“時辰到了他自會進來的。”九韶見我不答他的話,微微嘆了口氣,“那日在凌霄殿上,父君不是那個意思,你不要往心裏去。”
他不提那日還好,此時我一聽他提起,才猛然想起先前潮音與我說的種種,想來這麼多年了,鳳凰一族與天族一直不對付,我作爲鳳凰一族的三殿下,似乎不應該和這個天族的二太子走得太近。尤其是前些日子,他老爹還剛剛威脅了我和桑落,還想鳳凰一族向他稱臣。
“天帝到底是什麼意思,當日在凌霄殿上我們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倒也無需給我再做解釋。”往洞中退了幾步,刻意與九韶保持了一段距離,再看向他時,目光也冷了幾分,“天帝一向看不上我們鳳凰一族,二太子殿下還是少與我來往,免得惹天帝不悅。”
“他悅不悅,跟我有什麼干係。”九韶眉毛一挑,說得倒是一派坦然,見我往後退,他便站了起來,悠閒地理了理有些褶皺的衣角,緩步朝我走了過來,“如今這四海八荒,只有你跟我有點干係。”
“我跟你有什麼干係?”那雙帶着點紫色的眸子裏閃現出幾分曖昧不明光芒,那眼神太過柔和,看得我有幾分不適應,故而有意沉下了臉,以一臉不屑來掩飾心中的幾分沒由來的慌亂。
“你自是覺得沒什麼關係的,不過不要緊,這幾百年來我倒是把等這個字琢磨得透徹,我有的是時間等你想明白我們之間的關係。”他一步上前,立在我的身前,他比我高出許多,此刻低頭看我,一雙墨中帶紫的眸子藉着頭頂投下來的昏暗光亮閃着柔和的光芒,他輕輕抬手,那修長有力的手在要落到我頭髮上時,又垂了下去,他大約是捕捉到了我臉上的幾分驚慌,微微苦笑,“害怕什麼?我是再也不會強迫你了,放心吧。”
“我……”我本來是想說,我並不是害怕會對我做點什麼,我當時壓根就沒有往那方面想,只是突然覺得有些緊張罷了。不過,轉念一想,又爲何要跟他解釋這個,若是他將我的解釋當成其他暗示就不好了,於是轉而笑到,“你倒是沒忘了腰上那一劍,也算是有長進了。”
“這夜黑風高的,二太子殿下要談情說愛都談到我金翅洞裏來了,倒真是好興致。”我瞧他眸色一沉,剛想說點什麼。卻突然有一個清朗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我下意識地抬頭朝出口望去,便見了一襲璨金色款款落了下來。大約是因着衣服太璀璨,在一片昏暗中,那個人彷彿散發着柔柔的光芒。雖然微弱,卻成爲了金翅洞裏唯一的光源,看起來便分外璀璨。
那金衣男子緩緩落到我和九韶的跟前,在看到他那張臉的時候,我微微一愣,雖說是蒼白如紙,雖說是有一條自眉尾劃到臉頰的可怕疤痕,可是,依舊不難看出,這張臉與我身邊的九韶有九分相似。
“我要帶她走。”似乎與這個人早就熟識,九韶也不與他廢話,冷冷掃了他一眼,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沉聲說到。
“二太子這話,玄冥就有些聽不明白了,”那金衣男子眉頭一皺,讓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此番更加可怕了,他目光落到我身上,我對望過去,才發現他有一雙紫中帶紅的眸子,倒是比九韶更多幾分妖冶,“明明是你送給我的東西,哪裏有纔到我手裏就又被你討回去的道理?”
“我何時將她送給你了?”聽了他的話,九韶微微一愣,匆匆掃了我一眼,才又望向玄冥,“你若是此番讓我帶着她離去,那我們之間還好說,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不客氣?哈哈哈哈哈……”沒成想,聽了九韶的威脅,那玄冥卻是仰頭大笑了起來,那笑聲陰沉,在洞穴中不斷迴響交疊,聽得我有些發怵。
“不管你是什麼妖怪,識相的最好趕緊讓我們出去,否則定要叫你們好看。”因着那笑聲太過折磨人,我不得不開口將他打斷,話雖這般說,卻是少了幾分底氣的。
“你這丫頭,口氣倒是不小。九韶你這口味也變得快啊,如今不喜歡璇歌那般的了,換成這樣狂妄無禮的了?”我那幾句威脅果然是沒有什麼用的,聽在玄冥耳裏就彷彿是一個笑話一般。他也不過是瞟了我一眼,目光似乎連一刻都不願意多停留,只是看向九韶,“你要帶走她也行,等我挖出那顆不死心,便將人還給你。”
“心都沒有了,你還如何還給我?”九韶一步擋在了我的面前,冷聲說道,“不管你怎麼說,我今日必要將她完完整整帶走的。你若是敢阻攔,別怪我不念情分。”
“呵呵,得了天帝五萬年修爲而已,如今就敢這般跟我說話了?”玄冥一挑眉,略微想了想,“不過一個女人而已,還是第一次見你這般着緊,她不是上神嗎,挖了不死心她也不一定會死,最多散了神魂落入凡塵罷了。還是說,你執意要把她帶走,是因爲你也想要那顆心,畢竟,我聽說,你還欠着雪狼王一顆心。”
玄冥這話一出,我心中一驚,有些疑惑地看向我身前的九韶。他並沒有回頭,只是手腕一轉,羲和劍帶着勁風朝玄冥刺了去:“你那張臭嘴,就該叫你永遠閉上。”
“惱羞成怒了?還是說我說中了你的心事,讓你在這個女人面前暴露了?”那邊玄冥也不急,只是十分順暢自在地躲閃着,也不動手。
“閉嘴!”冷喝了一聲,九韶長劍一揮,一道清麗的劍光朝着玄冥狠狠劃去。那劍光像是有型有實一般,劃過之處,石粉玉碎,那清光映着玄冥蒼白的臉,看着越發扭曲。
那清光去得快,玄冥躲閃不及,只能抬手一揮,在身前喚出一個結界來阻擋。兩相一撞,光華四散,一片華光之中,只見玄冥幽綠色的結界化爲齏粉,他捂着心口退了好幾步才站穩。
“沒想到,你竟然爲了一個女人,跟我動手?”玄冥捂着心口倚在石壁上冷笑着看着九韶,滿眼的怨毒,“既然如此,我也不需要裝什麼君子,給你一個時辰的時間考慮,留下這個女人,我便派人恭恭敬敬把你送回九重天去,你偷結魂燈的事情,也不會有人知道。否則,你就留在這裏和她一起等着被萬蟲啃咬,死無全屍吧。”
“你這般對我,不怕天帝和梵清找你麻煩?”九韶皺了皺眉頭,握着我手腕的手略微緊了緊。
“我本只是想要她一顆不死心,不過如果你將一身神仙骨留給我,我也是不介意的。那個時候,我便可以脫胎換骨,重回九重天。想來,比起你,父君和梵清大約更希望我住進重華殿裏。”玄冥陰測測地笑了,一邊說着,一邊緩緩往洞口升去,“還有一個時辰,便是天地最陰,萬蟲出動的時候,我親愛的哥哥,若是你想好了,跪下來求我,我便來放你出去。”
他的身形已經消失在昏暗的洞口,只留下那陰測測的笑聲在金翅洞裏迴盪。我仰着頭看了許久,直到完全看不到玄冥的身影,想着他走之前的那一席話,怎樣都覺得驚心,萬蟲啃咬,還真是一種可怕的體驗:“九韶,你……”
“他是我一母同胞的孿生弟弟,”被我喚了一聲,他搖頭苦笑着望向我,“想來你也已經看出來了吧,我與他的面容那般相似。”
“你們……”我本是想讓他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讓我們逃脫這萬蟲啃咬的厄運,他大約是以爲我想要問他與玄冥的關係,所以就這般順暢地回答了。平心而論,我雖然有些驚訝那妖怪居然是九韶的弟弟,不過比起他們家的私事,我現在對我們這倒黴的現狀更感興趣。所以,他這般一說,我倒是不知道要怎麼開口了。
“他五百歲那年被赤妖族抓住,噬魂換骨,墮入妖道,成了赤妖族的王。”九韶的聲音裏帶着幾分悵然幾分疲憊,他抬頭看着那昏暗的洞口,目光卻是沒有焦距,“那日被抓住的本該是我,都是梵清將我們抱錯了,才讓他有此一難,這麼多年,我在天界做逍遙二太子,他卻在這種鬼地方過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想來,他其實是恨毒了我的吧?”
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九韶那低沉平緩的聲音裏飽含了濃郁的哀傷。這是我第一次見他這般,在我的印象裏,他一直是一個吊兒郎當,帶着幾分無賴幾分懶散的貴公子。所以如今他這般反常,倒是嚇了我一跳,一時間都不敢開口了,只是靜靜看着他。
“這金翅洞裏的洞壁,全是被他的血染紅的,他當初在這洞中被啃咬了七七四十九天,最後因爲喫了蟲王,才得以重生爲妖。先前我聽着只當一個奇聞,如今想想,當初的他,不過是一個五百歲的孩子啊,萬蟲啃咬那麼痛苦,都不知道他是怎麼熬過來的。”九韶緩緩鬆開了扣住我手腕的手,在指尖溫度離開我手腕的那一瞬間,我心中一緊,下意識地伸手想要去抓住他的手,卻被他不動聲色地躲開了,“他既然想要我的神魂仙骨,我給他就好,本來就是我欠他的,只是,他休想動你分毫。”(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