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說那些不吉利的話。”林麟轉頭對她說道。
音宜沒有理他。自顧自的說道。“這大曆城。還是這般模樣。不會有絲毫的變化。這雨。這房間。這李府。都不會有絲毫的變化。唯一改變的。是母親淒厲的哭聲。只有她。會爲自己的孩子傷心。白了頭髮。哭紅了眼睛。卻要繼續被這府裏的人欺負。”
“音宜。”林麟站起身走到她身邊。扶住了她站不穩的身子。“不要難過。”
“恩。”音宜應道。聲音卻噎在喉嚨中出不來。“我不難過。”
“帶伯母離開李府吧。”過了一會兒。林麟突然開口說道。“其實我早就想過。只是你一直沒提。我便也沒說。如今這個樣子。真不如離開這裏。再不濟。養活伯母也是可以的。”
他們都沒有提李昌。像是訂好了協議一樣。
“我知道。”音宜說道。到椅子邊坐下。“以往母親不走。我也知道離開這裏不容易。沒別的辦法。只能住在這裏。只是如今。這裏怕再也住不得了。”
“你知道。李尚書的性情高傲。他可以允許我們在府中死去。卻不會允許我們離開這裏。因爲這是公開違抗他的威嚴。我就是清楚的知道這些。所以不敢把母親帶出去住。母親也是知道這些。所以從來就不會提離開這裏。即使她對這個地方無比的厭煩。”
“要想離開這裏。唯一的方法。就是李尚書不再是李尚書。他再也管不了我們了。”
音宜仰着頭。茶杯在她手中轉着。一時失手。青瓷的杯子便滾落了下去。落在地上。碎成了瓷片。“不論你做什麼。別忘了我就好。”林麟說道。在她身旁坐下。又拿出一隻杯子放到了她的手心。
音宜笑了。看向林麟。神情柔和。“我知道。不過你也不用太過擔心。我不會對李府做什麼。他畢竟賜予了我生命。但是已經還了。以後李府要是出了什麼事。我絕不會管。”
“你說的”林麟微蹙了眉頭。“是指什麼時候。”
音宜看着他。外面風雨交加。“怕是不遠了。”
繡樓還是原先的模樣。紅塵繡樓不近官場。外面的世事變遷都與它無關。而且因爲官員的不斷變換。繡樓的生意倒是越來越好了。
音宜和林麟走進去的時候。呂毅正在招呼客人。見他們兩個到了急忙迎過來。打量了音宜半晌才笑道。“客官裏面請。”
“珞神醫已經到了。”在迎他們兩個進去的時候。呂毅輕聲道。“我請他在雅間坐着。東家要不要去見見他。”
“就去他在的房間吧。”音宜笑着說道。“你也過來。繡樓的客人暫時讓史方接待。這麼久不見。我也有話要與你說。”
“好。”
史毅把他們帶去雅間。就告退出去了。音宜推開門。珞明坐在桌旁。正低頭翻着書籍。
“珞神醫就是珞神醫。”林麟假意稱讚了一句。到桌子旁坐下。拿起一塊點心扔到嘴裏。隨即吊兒郎當的看着珞明。“神醫家中可安頓好了。怎麼這麼快就來見我們了。是不是捨不得我。你捨不得我也情有可原。畢竟像我這風度翩翩……”
“不。是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珞明抬起頭。向音宜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看向林麟。笑意深深的唸了一行書。
林麟的臉頓時變成豬肝色。煞有拍桌就走的意思。
“還有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音宜也笑開了。走到林麟身邊。看着他念道。
“李姑娘。”林麟正色看着她。“姑娘曾經答應過林某。不再提這句詩的。如今又提。是不是不守信。”
“我是答應過你不提。”音宜一臉無辜的模樣。“可是珞神醫唸了。他是客。我也只能接。”
林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珞明。
珞明臉上帶着笑。低頭看着自己的書。
君子淺笑。
音宜有一瞬間的怔愣。
剛下過雨。天色暗淡。雅間的門窗全都關上了。桌子旁亮着火燭。這一瞬間。彷彿就像是以往的情景再現。
音宜搖了搖頭。不可能了。怎麼可能像以前一樣。江山風雨飄搖。不知哪日。必定會有烽火狼煙。號角響徹山河。山河破敗。她這小小的繡樓。怎麼可能獨善其身。
正說話間有人敲門。音宜回頭看了一眼。以爲是史方。就叫道。“進來。”
進來的卻不是史方。
音宜滯了一下。才猛然站起身來。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觀兒。”
“姑娘。”觀兒有些害羞。低頭向林麟和珞明行了一禮。才道。“是史先生讓我來的。他說姑娘回來了。我就急忙過來了。”
“恩。很好。”音宜讓觀兒坐下。然後笑道。“我與史方提過。說你一個人在華月居有些擔心。沒想到他辦事如此迅速。”
“史先生來找我的時候我還嚇了一跳呢。”觀兒捂着嘴嗤嗤的笑了。“直到先生說是您讓他來的。我才靜下來聽他說話。”
“怎麼了。”音宜微斂了臉上的笑。“雲採兒去容香樓了。”
“恩。去了一次。”觀兒說道。小心翼翼的。“說是去找姑孃的。結果姑娘不在。她就走了。”
“她沒有爲難你吧。”
“沒有。”觀兒笑笑。“姑娘不必擔憂。當時的確是我多想了。但心姑娘走後會有人來這裏找麻煩。但是事實上並沒有……而且蓮畫姑娘很好。姑娘走了之後。她很護着奴婢的。”
“蓮畫……”
音宜輕輕唸叨了一聲。“我也有好久沒有見她了。”
“蓮畫姑娘如今已不在華月居了。”觀兒笑的很開心。“蓮畫姑娘大概是四個姑娘中如今境遇最好的一個了。她嫁給了蔣大學士。聽說。大學士很寵她呢。”
“我早就知道她會嫁給蔣德。”音宜笑了笑。“她當初見我時就表現出來了。特別明顯。她要是不嫁給蔣德。我還擔心她出了什麼事呢。”她輕輕的笑。偏頭問雲觀兒。“觀兒。你可知道她如今過的怎麼樣。”
“挺好的。我去見過她。她已經有孩子了……”雲觀兒害羞的低下了頭。“我每次去見她的時候。她都很開心的樣子。想來過的不錯。”
“那就好。我想去看看她。”
“我也去。”雲觀兒立即說道。站起身來。隨後才意識到有些不妥。紅着臉低下了頭。“我也好久不見蓮畫姑娘了。”
“那好。那我們就一起去。”音宜拍拍手笑着站起來。看了看一旁坐着的林麟和珞明。“就留他們兩個在這裏。”
“恩。去吧。記得多穿些衣服。”珞明笑着說道。“我和林麟在這裏看着。”
“如此。就麻煩珞神醫了。”音宜行了個嬌羞的禮。然後瀟灑的仰起頭。推開門出去了。
她並不知道學士府在哪裏。幸好有雲觀兒帶路。倒也不至迷路。
學士府座落在大曆城的東面。是一座古老的宅院。遠遠看去。只覺得蓬勃大氣。整個院落都透露出了古樸的氣息。世襲的官職。其中蘊含的古老底蘊。自是誰也不能忽視的。
蔣德的父親和長兄在大曆的混亂局勢中不幸死於非命。這大學士的官職。在當今皇帝的金筆硃批下。就落到了蔣德的身上。
到了學士府門前。音宜斂衣整容。正色對面前的守衛說。“麻煩。請稟告蔣夫人。就說故人李音宜前來探望。”
“李音宜。”沒想到那家丁竟上下打量了她幾眼。面上有幾絲不屑。“你就是在華月居揚名的花魁蓮宜。李家堂堂的大小姐。竟然落到了這樣的地步。我看。你在李家的地位也不怎麼高嘛。”
音宜微微蹙了蹙眉。倒也沒跟他計較。“請進去稟告蔣夫人。我是過來見她的。”
“蔣夫人。”
守門的從鼻孔中衝出幾聲冷哼來。“蔣夫人怕是不認識你。”
音宜的眉頭皺的更緊了。她偏頭看向雲觀兒。眼中是詢問的神色。卻帶着一絲冷冽。
“姑娘。”
雲觀兒低下頭。戰戰兢兢。“蓮畫姑娘是蔣大人的妾室。”
音宜怔了一下。隨即就反應過來。冷聲道。“那他的正室是誰。”
“明瑞公主。”
看着音宜臉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雲觀兒便知道她並不瞭解明瑞公主。急忙解釋道。“公主是先六王爺的女兒。算輩分是當今皇上的表妹。先王妃早年病逝。先王爺去年又仙逝了。皇上念明瑞公主一個人在封地孤苦伶仃沒人照顧。就降旨讓公主到了大曆城。今年姑娘離開後不久就聖旨賜婚給了蔣德。”
音宜閉了閉眼睛。“怎麼不早些告訴我。”
“既是聖上賜婚。那不尊便是抗旨。奴婢本不願告訴姑娘這件事。等姑娘見了蓮畫姑娘再做定奪。可是沒想到這家丁竟然說了。請姑娘贖罪。奴婢知道姑娘與蓮畫姑娘之間的情分。可是沒緣分。也怪不得旁人。”
“罷了。你不要說了。”
音宜淡淡的打斷了她的話。然後抬頭看向那家丁。“煩請進去稟告你家姨奶奶。就說音宜過來見她。”
家丁在一旁見她們說了半天話。神情一片不屑。如今見音宜這樣說。冷哼了一聲。仰着頭進去稟報了。
“姑娘。這家丁實在過分。”雲觀兒不滿的說道。“不就是一個小小的下人嗎。以爲自己是什麼。竟然敢這樣與姑娘使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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