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說過, 薛澤豐帶了兩千將士從關隘繞道洛城, 在見到周庭謹以後,除開了跟隨自己的幾十人,薛澤豐命剩餘將士統統留守在村子裏,好護送周、阮等人離開。
如今五千龍武精銳統統在村外埋伏着, 原本打算開拔的隊伍被迫逼停,這些將士們只將村子紮紮實實地保護了起來, 既不能放人出去,也不能放人進來。
周庭謹眼見前面黑壓壓的一衆人, 立時勒住繮繩, 回頭對身後的長林道:“命人保護牛車。”
如今風沙越來越大, 往來之人皆用風帽和布巾遮住了頭臉,但端坐在馬上的尉遲曜還是一眼便認出了對面是何人。
他驀地笑了起來:“今天還真是驚喜連連啊……”
雖然不知道爲何會有兩輛牛車,但他斷定,赫連元昭和忠勇王妃必然在其中一輛牛車裏頭。
尉遲曜面上雖笑着,可笑意卻未達眼底,他偏頭去看被人一左一右擒着的年輕男子, 嗤道:“周少卿在此處, 你先前可知道?”
一旁被擒住的男子正是薛澤豐, 他倒也不狡辯, 只苦笑着點了點頭道:“回稟聖上,微臣的確知悉周少卿的下落。”
尉遲曜聞言,面色雖不改,但眉宇間的戾氣卻越發深重:“好!好!都是胳膊肘往外拐的好臣子!一個是這樣, 兩個也是這樣!”
尉遲曜指的另外一個,自然是蘇慕淵。
“朕倒是忘了……當年周大人與薛愛卿同出太學,乃是師兄弟的情分!”
周士清那一家子的賊囚,倒是也能長出個淤泥不染的人物。
卻說這周庭謹謙恭有禮,慕義懷德,的確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其父犯上作亂,他不僅不參與,甚至再三規勸父親千萬不可做這種大不韙之事,更枉提他私底下還曾幫助薛、阮兩府免受迫害。
尉遲曜並不反感周庭謹,甚至還有些欣賞他,但能夠當上帝王之人,哪裏可能跟謀反賊的後人講什麼仁義?今日尉遲曜若是放周庭謹離開,那才真是見了鬼!
尉遲曜不再看薛澤豐,只偏頭給龍武軍統領章坤交代了兩句,後者遂朝前走了幾步,同對面的那些將士們喊起話來:“爾等見到聖上還不歸降?”
“真是好生糊塗!難道你們也要做亂臣賊子嗎?”
章坤見不少人神色鬆動,又道:“爾等先前只是聽命行事,聖上自不會怪罪,倘若還有人執迷不悟,那便只能以叛國罪論處了!”
“本將言盡於此,諸位同僚自行判斷。”
話說到此處,站在對立面的兵士們不由得遲疑了起來,歸根結底,大夥兒都是術朝子民,哪能真和當朝天子作對?
本先這些將士都是護國侯張宗術麾下的人,當初張、薛二人打着“擁曜反周、收復山河”的由頭,擁護曜帝從青州一路打到光州,如今衆人親見天子,難免動搖。
章坤見狀,趕忙趁熱打鐵:“諸位聽仔細了,你們把這藏在村子裏頭的赫連大汗、忠勇王妃、以及周氏餘黨悉數押回,自可將功補過,甚至還能論功升賞!”
立不立功倒是其次,本先這幫人就在擔心自己項上人頭不保,如今聽到還有回緩的餘地,哪裏還有心思繼續護着周庭謹等人呢?
將士們很快就反水了,爲首的將領朝周庭謹行了個抱拳禮:“還盼大人理解我等難處!”
薛澤豐眼見衆心離散,還想再出言勸阻,不想那尉遲曜卻搶先道:“來人!拿布巾把薛大人的嘴堵上!朕現在不想聽他說話!”
“……”在術朝,文臣的地位雖然很高,但饒是脾氣再好的皇帝也不可能縱容寵臣忤逆自己。
很快地,周庭謹一行人從兩千餘人變成了幾百人,除了周家的那些私兵以外,薛澤豐留下來的兵士幾乎都站到了對立面。
這些私兵只將兩輛牛車團團圍住,不叫人靠近半分。
“橫豎也是一死,這朝不保夕的生活老子也是過膩味了!少主,你自保重!”也不知是誰,倏地將腰間的佩刀拔了出來。
奸相倒臺,周家兵昔日風光不再,殘存的人只跟着周庭謹低調躲藏了數月,如今見對方人多勢衆、有力不能抗,心中越發憋屈。
可未等這人有下一步動作,土坡上的弓、箭、手立時將拉滿的箭、矢射出,站在最前面的那些周傢俬兵閃避不及,接連倒了下去,只見猩紅刺目的鮮血不斷湧出,滲入到泥土裏,形成了一片暗褐色的痕跡。
其他私兵明知死期即將到來,卻也沒有退縮,他們仍舊筆直地立在小道上,用自己的身軀牢牢地護住身後的牛車。
那章坤見狀,嗤笑一聲,正待下令要弓箭手再殺,卻聽到一聲喝止:“章將軍且慢!”
如今己方勢孤力薄,哪裏是龍武軍的對手,周庭謹只好忍着一腔的悲憤,對自傢俬兵斥道:“你們還不放下武器!”
周庭謹說罷,率先下馬朝着尉遲曜的方向跪了下來:“罪臣請降!還盼聖上仁慈,”
他自然知道這一舉動意味着什麼,今日做了俘虜,往後是生是死,便統統掌握在別人手中了,可他又何嘗忍心讓這幫子忠心追隨的兄弟陪着自己送死?
另一邊,薛澤豐盯着拜伏在地的周庭謹,心中愧疚難當:
周師兄本該在這小村落裏過着與世無爭的日子,若不是我將人引到此處,他又如何會遭此大難!
唉,終究是我們連累了他……
此時,端坐在馬上的尉遲曜點了點頭,笑道:“周少卿能屈能伸,朕由衷佩服,只不過……”
他牢牢地盯着周庭謹,意味深長地道:“只不過這投降也得有點子誠意!”
話音剛落,土坡上的百餘好手再次撘弓瞄準,只見龍武軍統領章坤朝前打了個手勢,那些箭矢倏地破空而來,霎時間,只聞鋒刃沒入血肉與重物倒地的聲音此起彼伏。
在場數千名兵士,眼睜睜地看着對面幾百名周傢俬兵被屠戮,尤其是那些原本隸屬護國侯麾下的將士,更是愧疚地別過頭去。
周庭謹哪裏見得這等慘狀!他渾身繃得死緊,正欲與尉遲曜理論,然而想到牛車上的妍兒、母親與阮蘭芷等人……
周庭謹的腦海裏閃過千百個念頭,可最終只是閉着眼睛匍匐在地,攏在闊袖中的大掌牢握成拳:諸位兄弟!我周庭謹虧欠你們的,唯有來世再報了……
雖然龍武軍人多勢衆,但屠殺這數百名私兵,倒也用了大半個時辰,其後章坤命手底下的人將這些屍體拖走,好清理一條路出來。
一直伴隨在周庭謹身側的兩名侍衛長林和趙術互視了一眼,倏地跪下來衝周庭謹磕了三個響頭,齊聲道:“我二人要先行一步了,少主多保重!”
話音剛落,長林和趙術二人抽出腰間青鋒,平地拔起數丈高,直直朝章坤而去。
那章坤到也是個人物,雖然龍武軍人數衆多,他倒也不想佔人便宜,只嗤笑一聲,下令叫弓、箭手停止攻勢,自己上前親會這二人。
三人你來我往地打了十數回合,章坤仍然遊刃有餘,可趙術和長林兩個卻是衣冠不整、氣息凌亂,顯然已是落於下乘。
這明顯就是野獸逗着獵物玩呢!那長林和趙術二人不欲叫人耍弄,竟拿劍抵在自己的脖頸上,朝着尉遲曜的方向道:“少主從未做過違背良心的事!是非曲直終有分曉!”
說罷,趙術和長林二人竟自絕當場。尉遲曜盯着屍首沉默半晌,方纔對章坤道:“將這些人葬了再走吧。”
一衆人忙活了大半天,抬眼再看,差不多都是近黃昏的時刻了,這時尉遲曜指着土牆後面的兩輛牛車,問道:“周少卿,你自告訴朕,赫連大汗和忠勇王妃究竟在哪輛牛車裏?”
面對尉遲曜的問話,跪在地上的周庭謹卻好似恍若未聞一般,只是跪在地上耷拉着腦袋,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那章坤看不過眼,反拿着劍柄戳了戳周庭謹的腦袋:“周大人,皇上在問你話呢!”
可戳了半晌,周庭謹依舊死氣沉沉、毫無反應。
“不勞聖上費心!臣婦自己出來便是。”話音剛落,一隻素手自行掀開了簾子。
衆人循着聲音去看,只見一名絕色名姝迎着衆人的視線,款款從牛車上走了下來,她越過其他人,盈盈朝尉遲曜一拜:“臣婦拜見皇上,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嗯。”尉遲曜淡淡地應了一聲:“王妃快快請起。”
“謝皇上。”阮蘭芷不卑不亢地站起身來。
“皇上,越靠近北地,風沙越大,此處不宜久留,不如先回京再做打算吧。”章坤看了一眼天色,不着痕跡地提醒道。
畢竟尉遲曜也瞞着朝廷出來兩天一夜了,今夜再不回去,明日宮裏只怕要亂套。
“嗯。”尉遲曜聞言,只略略點了點頭,可他的眼神卻仍然在兩輛牛車之間流連。
“那末將這就下令開拔了。”章坤畢竟追隨尉遲曜多年,主子想些什麼,他大約也能猜到,是以一邊說着話,一邊往另外一輛牛車走去。
阮蘭芷見狀,面色一變,糟糕!若是叫他發現妍兒在那車裏……
不僅阮蘭芷心焦,周庭謹也是大急,正要上前阻攔,身後兩名龍武將士倏地上前將他制住。
“聖上,大汗正在我身後的牛車裏休息,他身子似乎不大好,還望皇上請大夫爲他診治一番。”這阮蘭芷面上瞧着還挺淡定,其實內裏已經變做破皮的混沌——亂成一鍋粥了。
也不知射中赫連元昭的箭、矢上除了軟骨散以外,是否還抹了其他毒液,先才他在牛車裏已經嘔過兩次血了,若是再不醫治,情況只怕越加危急。
眼下可不容許阮蘭芷害怕或驚惶,先保住妍兒和赫連大汗的性命纔是首要的。
尉遲曜聞言,點了點頭:“大汗抱恙,自然是要診治的。”
本先尉遲曜就好奇這另外一輛牛車裏究竟藏着什麼,如今見二人面色有異,只更加證實了他的猜測,是以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輛牛車。
章坤很快就將簾子放下了,可就是這短短幾息的功夫,衆人已經看清楚了一切:
只見牛車裏,一名做婦人打扮的女子嘴裏喫力地咬着布條,她肩膀以下的身體被一大塊厚重的棉布遮着,身後有個婆子正抱着她的腰一同坐在墊子上,一個丫鬟打扮的女子正扶着她的肩膀,而另外一個婆子則是雙手伸入棉布內,嘴裏還徐徐說着些話。
“竟是如此!王妃真是費心了。”尉遲曜譏誚地道。
原來不止赫連大汗毒發,另一輛牛車上甚至有人在分娩,難怪這遲遲不肯露面的阮蘭芷主動現身了呢!
看過牛車裏的景象之後,衆人沉默下來,周庭謹絕望地閉了閉眼:這可不是什麼求饒就能放他一馬的小事。
“皇上……”章坤給尉遲曜遞了個眼色,那用意已是十分明顯了:這孩子是個禍根,千萬不能讓他留在世上。
若是這時候將產婦從牛車裏拖出來,那必然是一屍兩命。
“不忙,先上路回京吧,等她生下孩子再處理不遲。”尉遲曜冷着臉說道。周妍兒的孩子自然是留不得的,但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他要找個由頭弄死個孩子還不容易?
再者,尉遲曜雖然想將周氏的餘黨一網打盡,但他剛剛纔將周傢俬兵統統射殺,若是當衆把正在生產的女人活活弄死……難免叫那些個剛歸降的將士們心寒。
在尉遲曜看來,周家倒臺,餘黨也被盡數誅滅,留個孩子若是沒人扶植,實際上也掀不起什麼波瀾……
一衆人正在歸京的路途上,牛車裏的動靜兒越來越大,過沒多久,衆人竟聽到一記響亮的啼哭聲。
原來先前在簾子放下的那一刻,周妍兒正好仰頭和牛車外的尉遲曜對視了一眼。僅僅只這一眼,產婦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她拼着全身的力氣想要掙脫穩婆的束縛,可這拉扯間,竟讓孩子提早出世了……
身上的負重一除,周妍兒渾身鬆懈便昏死過去,章坤是個機靈的,他第一時間將孩子抱了出來,遞到尉遲曜跟前去。
那冬霜急急追了出來,她揪着章坤的衣袖苦求道:“行行好吧,這孩子纔剛剛出世……”
哪知那章坤反手就給了她一掌,冬霜本就瘦小,整個人被推出三丈遠才倒在土裏,阮蘭芷瞪了章坤一眼,走上前去將冬霜扶了起來,怒道:“章將軍真是好風度!連個女子都不放過!”
“皇上!是個男嬰!”那章坤哪裏顧得上這些,他打馬走到尉遲曜身邊,悄聲提醒着。
尉遲曜伸手接過哭鬧個不休的嬰孩,神色複雜地盯着他,也不知爲何,尉遲曜在嬰孩那雙漆黑如墨般的眸子裏,竟看到了周士清的影子。
當年尉遲曜娶了跋扈放、蕩的周桃兒之後,他這個皇帝當得束手束腳、十分憋屈,被外戚專權了數年也就罷了,甚至還被老嶽父公奪走術朝半壁江山,再想起柔兒全家被殺害一事……
尉遲曜越想越窩火,看着看着,他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緩緩地蓋在孩子的臉上,慢慢地,掙扎個不休的嬰孩動作遲緩了下來。
看到這一幕,阮蘭芷不忍地別過臉去,晶瑩的淚水緩緩滴落下來,沒入衣襟裏。
稚兒何其無辜,可錯就錯在孩子出生在周家,纔將將出世,他的孃親還來不及見他一面……
然而就在孩子氣息漸漸弱下去之時,一道黑影倏地飛掠而來,尉遲曜眼前一花,再垂頭去看,手上的嬰孩竟就這樣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