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順送走乾爹,並沒有趕回楊家灣。因爲今天是新年第一個逢場天,除了戲樓的川劇,還有舞獅、耍猴這些平日裏看不到的新鮮玩意兒。
富順並不是想要看熱鬧,因爲他在江雲的同學王廣文今天也會來石橋,他們已經一個學期沒有見面了。
廣文自從上一次見過淑芬以後,一直念念不忘。在江雲的時候給淑芬寫過兩封信,淑芬回過一封。大致都是問候一下廣文的母親病好些沒有之類的問題。
淑芬帶着妹妹到石橋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多了。富順正和廣文站在石橋上聊天。
兩個年齡相仿的同學,當然有聊不完的話題,從學校的課程設置到某一個上課風趣的老師,從學校的食堂到圖書館……兩個小夥子幾乎無話不談。
“楊淑芬今天不來趕場嗎?”
“李湘瑜最近怎麼樣?”
廣文和富順幾乎同時問出彼此熟悉的女生。然後相視一笑。不過以富順的情商,他是不會想到廣文對淑芬的愛意的;他倒是擔心自己的問題會讓廣文誤解。
“應該要來的,他帶我小妹來看鬧熱。我是送我乾爹,來得早點。”
“哦,‘香魚兒’讓我帶個東西給你!”
“啥子東西?”富順接過一個厚厚的信封,裏面是一個封面整潔的作業本。他一頁一頁地翻開,仔細地看着每一張,一切都那麼熟悉,一切都那麼親切。富順的眼裏已經飽含淚水,那每一頁的簡筆畫都在講一個熟悉的小故事:有富順上課認真聽課的側面,有他們低頭傳紙條的小動作,有富順揹着她去醫院的背影,有他們在籃球場的歡樂,還有富順在碼頭挑貨她在一旁加油的情景……
富順不敢再往下翻,趕緊把那個本子揣進兜裏。過去的點點滴滴歷歷在目,湘瑜上課趴在桌子上繪畫的樣子也浮現在他腦海。
“楊淑芬?早啊!”廣文見到如春花般爛漫的淑芬,興奮地呼喚着!
“早,廣文哥!好久不見你了。”
啊,那句“廣文哥”多麼的親切!我日思夜想的姑娘,好幾次石橋逢集,我都會出現在你賣掃帚的地方,只是你一直沒有出現。鄉政府傳達室的大爺說,楊淑芬的報紙都是給楊家灣的大隊書記帶回去了。
“嗯,你娘好點沒得?”
“好多了,何醫生真厲害。我娘現在都可以做些輕巧的家務事了!”
“嗯,走,街上逛哈兒去!”正月趕集逛廟會,讓石橋人把一年的疲憊卸下來,在那些熱鬧的社戲裏感受新年的氣氛。
“走嘛,聽說戲樓在唱《白蛇傳》,去看哈兒?”廣文的消息真靈通。
富順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發呆,直到廣文拉了拉他的胳膊,他才反應過來。“你們去看吧,我不去了,看不懂!”
“不管他,他今天起太早了。廣文哥,你去不去?”淑芬被迫不及待的淑菲往前拉,幾乎小跑地朝街上走去。廣文跟在後頭,看着那個美麗的背影,還有垂在後腦勺的兩顆小辮子,內心燃燒出一股莫名的興奮。
“廣文,你幫我帶的書呢?”富順叫住廣文。
“哦,搞忘記了,下次趕場給你帶起來!”廣文沒有回頭,不知道是故意沒帶還是真忘記了。
“哦,那我回家了,回去睡瞌睡。下次再擺!”
富順回到家。爹孃都出去了,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好想大哭一場。
他又打開那個五十多頁的本子,翻閱着這些圓珠筆畫出的簡筆畫,畫裏的那個“假小子”,從夏天到秋天再到冬天,從帶着帽子到一頭短髮再到長髮披肩。他才發現,那個哥們兒義氣的“兄弟”在變得像個小女生,那個咋咋呼呼的野丫頭也在變得文靜。
每一頁都有幾行小字,每一頁紙上都有“香魚兒”淚水打溼的痕跡。
“天才,你就像一顆流星,突然就來到我的世界裏,我本以爲你是可以讓我許願的天使,沒想到你是塊兒冥頑不化的隕石……”
“天才,我第一次見你笑,說實話,你笑起來好醜。我更喜歡你冷冷的樣子,對,就是這個樣子,就算笑也是笑不露齒,連嘴角都懶得上揚……”
“你揹着我,我揹着疼痛。我看到你滿頭大汗,你卻看不到我淚流滿面。第一次把心和你貼得那麼近,可是我忘了,你給我的,只是個沒長眼睛的後背……”
“有時候我會笑出眼淚,有時候我會哭出笑聲,只因爲你的一句‘痛的是哪根筋’。從那一刻開始,我的心,因爲你的一根筋,連着你的心……”
“你終於投進了第一顆球,說實話,你是我見過最笨的球員。要換做別人,我早拿把刀把他手剁了。可對於你,我不敢,我怕剁了你的手,再沒有人牽我一起走……”
“我一個人哭了一夜。我恨你,你究竟是個傻子?騙子?還是賊娃子?傻到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東西叫做愛情,騙着我頭也不回地就要離開江雲,偷走了我剛剛睡着的心……”
“這是天才離開的第十八天。我第一次懂得了‘爲伊消得人憔悴’的含義,我以爲我病了,做醫生的媽媽沒有把我治癒。我給自己開了一劑藥,用回憶來沖淡這藥的苦味……”
“這是天才離開的第三十三天。那個空蕩蕩的座位就像我的內心,我始終幻想那個影子能夠填滿空白,就像我手中的筆,把這張白紙塗藍,塗成我記憶的顏色……”
“我終於鼓起勇氣給天才寫一封信。期盼卻是遙遙無期,那深山的郵局,是不是沒有把我的書信傳遞,明天再不回信,我回家收拾行李,去往你在的那個山裏……”
“我是不是該叫天才‘傻子’?他的回信竟然只有寥寥數語,我不去了,哪裏也不去了……”
“明天放寒假,我跟爸爸一起去三/亞,我想,我會忘了他……”
富順終於抑制不住內心的疼痛,躺在牀上放聲大哭。沒有人知道這個如夢初醒的孩子內心在接受怎樣的煎熬,湘瑜那些唯美的文字,還有真實的畫面,喚醒了他沉睡的心靈,第一次感覺到愛的疼痛。
三/亞?富順起來找到那張已經面目全非的地圖。啊,那是個多麼遙遠的地方——還在海的那一邊。他又一次沮喪地坐在牀沿,她是不是再也不會回到江雲了?是不是永遠消失在了自己的世界……
--------
這幾個十六歲的孩子,在剛剛萌芽的愛情世界裏,就遭受這樣的挫折;在本該美好的青春年華,就留下刻骨銘心的傷痛!
就像廣文。這個農村娃娃,儘管對淑芬暗生情愫,可他卻沒有勇氣去表白自己的愛意。
《白蛇傳》演了足足兩個鐘頭,看得淑芬姐妹淚流滿面。小淑菲咒罵着可惡的法海,纏着姐姐問白蛇啥時候能夠從雷峯塔裏放出來?
“她兒子許士林長大,高中狀元之後就能把雷峯塔拜垮了,白素貞就出來了!”廣文耐心地解釋。
淑菲滿意地點點頭,對這個在大城市讀書的大哥哥充滿了欽佩。廣文捏了捏包裏的東西,他不知道該在什麼時候把這份珍貴的禮物送給心上人。畢竟淑菲這個小機靈在旁邊,讓他極難爲情。
終於還是逮到了機會,淑菲跟着幾個堂姐,擁簇到人羣中看耍猴去了。
“那個,楊淑芬,我……”本來淑芬也想跟着姐妹去的,卻被身邊這個舊相識給叫住了。她心裏埋怨起富順哥來,這自己的同學不招呼,跑回家去睡大覺。
“廣文哥,你不去看猴子?”
“不去了,你帶我走走唄,還沒好好轉一下這個地方呢!”
“有啥子好轉的喲,巴掌大個地方!”
“走哈嘛!”
淑芬無奈帶着廣文,沿着那一級一級的石板路,往石橋場的高處走去。料峭的春寒在喧鬧中襲來,剛剛探出腦袋的太陽躲進了雲層。
“廣文哥,你還有幾年畢業?”淑芬打破了這種沉默。
“還有一年半,再過一年就要去實習!”
“你們學校都是初中畢業考上去的哇?”
“也不是,有些高中沒考上大學的,也去我們學校讀中專!”
“哦,你看吧,石橋就這麼大點地方,我們都走到頭了!”
“那上頭一定好耍吧?”廣文指着石橋場鎮最高處,那是一座小山,就在中學的背後。茂密的柏樹鬱鬱蔥蔥,小鳥在林間嘰嘰喳喳呼喚着春天的到來。山頂有一棵光禿禿的楓樹,枝椏向四處肆意瘋長,老話裏說那棵樹已經“成精”了,五個成人才能把它環抱。
淑芬一陣臉紅。那個緊挨着中學的小山她還真沒去過,石橋中學的乖學生們纔不會去那種地方呢!只有那些成熟的高年級學生,男男女女偷偷摸摸耍朋友(談戀愛)的纔會去。“沒去過!”
“走,爬上去耍哈兒!“
“不去了,沒得啥子好耍的!”
“走嘛,你看,那麼多人往上去呢!”廣文並不知道內情,對那棵楓樹充滿了好奇,他也想找個人少的地方,送出他的禮物。
無奈的淑芬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總覺得哪裏不對勁。“莫不是這小子喜歡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