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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篾風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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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強喫了幾口麪條,心裏百般滋味。每一次的暴力之後他都無盡的懊悔,卻又不願意低頭認錯,乾脆把那股悔意轉化成給老丈人家幹活的動力。可是每次在楊家灣勞累一天之後,回到家裏又心煩意亂,如此循環往復,這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自己折磨着自己。

  緊閉的門被推開,一個女人走了進來。這個穿着藍布長衣的女人沮喪着臉,手裏提着一個烤火的篾風籠——一種裝着木炭的烤火爐。

  “國強,你是不是又去樑上了?”女人說的樑上是楊家灣。

  “嗯,娘,海峯睡了?”國強趕緊起身,讓母親坐在牀沿。對於母親,他幾乎是百依百順。國強說的海峯是大哥的兒子,母親對那個大孫子照顧得無微不至,儘管大哥和父母已經分家,可老太太不管白天晚上都把海峯帶在自己身邊。

  “哎,國強啊,我們自己家的田都沒有耕完,現在你大哥又和我們分家了,你就不要再那樣給你老丈賣命了!”老太太把風籠放在地上,把兩隻腳擱在上頭。

  “哦,還有一個大田,明天就能耕完,我就回來做活路!”

  “你們兩口子又在吵架?剛剛我看到楊淑芳又在院子裏哭!”

  “沒有,她帶娃兒出去透下氣。”

  “我看這女的也是該打,一天到黑的抱起娃兒,活路做不到幾樣,今天去插個小秧都怕下田打溼腳。”

  “娘,小海棠也要人帶嘛!”國強有些無奈,大哥兩口子賺得逍遙,自家該做的農活一樣不落下,父母這邊他是一樣不管,孩子卻丟給了娘,娘偏偏也心甘情願,當個心肝寶貝兒一樣。就是不願意帶小海棠,這讓國強多麼苦惱呀!

  “今天隊長又來說了,喊你去結紮。你可千萬去不得,總得生個兒子嘛!”

  “何醫生都說了,淑芳不能再懷孕!”

  “他說不能懷就不能懷了?我看那個姓何的就不是啥子好東西,那回我說喊你們不要去割那一刀,你不相信。她要真不能生,還不是姓何的害的?”

  國強也懊悔,從肚子上開個口把孩子取出來,這種“荒唐事”他怎麼就答應了呢?雖說政策上說喊不能生兩個,可是哪家不是生兩三個?他謝國強也不相信不能生,總得試一試的!什麼“再懷孩子不僅不會保住孩子,連大人都難保”就是鬼話,娘都說了,她難產生了大哥,後邊還不是生了自己和國志!

  “娘,我再和淑芳說說!”

  “有啥子好說的,你一個大男人還把她沒辦法?我看你就是個豬腦殼!”

  “娘……”

  “你再試試,要真的懷不上,你喊她去上環,反正你不能結紮。”

  “娘,何醫生說她這兩年也不能安環……”

  “難得和你說。海峯哭了,我回屋裏去了,我跟你說,婆娘慣不得,越慣越烈!”她起身提了風籠往門外走,看到抱着孩子的淑芳站在門口,狠狠地瞪了一眼這個“不爭氣”的兒媳婦,回屋去了。

  “回來了?”國強冷淡地問了一句。

  淑芳並沒有搭話,把熟睡的小海棠放在搖籃裏,鑽進了被窩。她孤獨的內心已經被室外的冷氣凍僵,身邊的這個男人讓她感覺不到一點溫暖,她又何嘗不想再要個孩子呀,可是她不能,那種疼痛和垂危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也好多次去衛生院問醫生,醫生的答案是讓她男人趕緊去結紮。

  已經十個月的小海棠一個人靜靜的睡去了,小手緊緊地護住受過傷的鼻樑……

  第二天,謝國強照例賣命地給淑芬家裏幹活。因爲淑芳從不願意對孃家人說起自己的不幸,所以淑芬一家對這個任勞任怨的大女婿滿意至極,可是除了給小海棠買些布匹做點衣裳,一家人根本就無以爲報。很多時候都爲淑芳不能再爲謝家添個孩子而愧疚,只希望淑芳能夠在謝家更加賢惠、更加勤勞!

  淑芬在石橋的很多同學都放棄了中考,拿到畢業證之後照樣回農村當了農民,極少數的幾個學習優異的考上了中專或者高中,可能會徹底擺脫農門,成爲工人或者幹部。

  一家人把這個希望都寄託在了淑菲身上,小淑菲確實比二姐還有學習天賦,能夠在全鄉五百多名同年級的學生中考取第一名,卻也不見她驕傲,每天放學做完家務,就纏着姐姐預習明天的課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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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永翰在這個剛剛容得下自己的小牀上睡着了。他又看到了那個穿着藍瑩瑩格子布衣裳、梳着兩個小辮子的馬蘭花,在村莊的小溪邊唱着動聽的歌謠……可是歌聲越來越模糊,視線越來越朦朧,直到兩個孩子過來叫着“媽媽”,她才含着眼淚離開,徹底消失在夢裏……

  從夢中驚醒的劉永翰半閉着眼睛。他知道,讓村長轉交的那幾百塊錢根本就不能彌補自己的過錯,懦弱的自己連和曾經的愛人對話的勇氣都沒有了,那明顯不如意的現狀更談不上什麼祝福。

  就這樣吧——也只能這樣了!回到碼頭,讓一切從頭開始,讓那些曾經的人成爲記憶,讓那片記憶中的家園成爲新的開始,三十多歲的自己,還很年輕……

  “叔,你醒了?”不知不覺已經天亮,富順提着熱騰騰的肥腸粉站在了自己跟前,“喫碗肥腸粉,然後咱們去剪個頭髮……”

  啊,多麼熟悉的一幕,只不過兩個人互換了角色。富順已經長大了,這個越來越懂事的孩子,已經可以在這碼頭獨當一面了。

  “好,順兒,喫!”劉永翰起身坐到書桌邊,狼吞虎嚥起來。在看看同樣狼吞虎嚥的富順,兩個人相視一笑,過往的一切都化爲了這騰騰的熱氣。

  “順兒,碼頭上現在有好多人做活路?現在和我們聯繫的老闆多不多?有沒得人爲難你?廚房的飯菜怎麼樣?”劉永翰一下子拋出了很多問題,和昨天的消沉判若兩人。

  “比年前人多點,好多人從鄉下帶了些親戚來,住的地方有點擠了;老闆還是原來那些,倉庫也都沒有閒下來過;對不起,叔,我一直還對外人說你是我乾爹,我曉得……”

  “我本來就是你乾爹,從給你扯新衣服那天起就是,現在是,以後還是!”劉永翰縷了一下有些粘連的長頭髮,“廚房呢?”

  “因爲做飯的工錢太低,好多人都不願意在廚房,他們寧願去碼頭搬貨,然後在外邊隨便喫點。有點散了!”

  “那桂英一天在做啥子?”劉永翰就跟想起什麼似的,“對了,楊桂英走了嗎?”

  “還沒,她想當面和你道歉……”

  “不用了,你讓她走吧,我不虧待她!順兒,我是爲你好,她才這麼小,就這樣子勢利,以後還了得,你離她遠點!”劉永翰確實不會虧待任何人,連他曾經的相好——後來又對不起他的朱蓮花,“刀疤劉”過年前都不忘找人給她鄉下的孩子帶點錢去。

  “叔,桂英姐她也是一時糊塗……”

  “糊塗啥子,你都說她娘在老家住山洞,氣瘋了,從來也沒見她回去看一下!你喊她回去吧,一個連親人都不要的人,那還了得?”

  “她哥是個賭棍,她悄悄跑出來的,回去肯定被打死!”

  “不用管她,你不好說你喊她來,我和她說!”

  富順低着頭,他知道桂英姐的脾氣,如果劉永翰真的拉着臉讓她離開這裏,她肯定剛寧願去“討口”,都不會回去的。富順還想不到叔叔說的那些大道理,但對於這個挽救過他生命的桂英姐,他最大的希望就是她能夠快樂,就像那一段時間在竈房,無憂無慮地研究廚藝,心情好的時候織些圍巾……

  桂英對於楊家灣是恐懼的,哪怕是淑芬在來信中告訴他們,桂勇哥已經修了瓦房娶了媳婦,也沒有見到她有一絲興奮,而是因爲她瞎子娘還住在山洞裏而黯然落淚。她曾經告訴過富順,她想在城裏掙很多錢,然後去租一處房子,把娘接到身邊來。

  可是現在,他要趕緊去把桂英帶到劉永翰跟前,這是和昨晚最大的不同,起碼他願意再見見桂英姐。或許他出了一通氣,心一軟也就改變主意了呢?

  沒想到桂英已經站在了門口,穿着一身乾淨的衣裳,頭髮紮了個馬尾,背上挎着一包行李,聽到劉永翰說讓富順去叫她,她抹了抹眼淚佔到了“刀疤劉”跟前。

  這個穿着大方得體、身材玲瓏浮凸的女子,已經不再是一年前鄉下來的那個“討口子”了,十六歲的分水嶺已經讓她脫落出大姑孃的模樣,江雲的城市氛圍已經把她雕塑得有些洋氣……

  “劉叔叔,我準備走了,但是我還是要和你說聲對不起和謝謝你,我是騙了你,我曉得你一輩子都不得原諒我。這麼長時間來,你一直把我和富順當成自己的孩子,給我們喫的、穿的、用的,”桂英強忍住淚水,“我更要感謝你還能夠把富順當成自己的孩子,我走了之後,你一定要好好對他,你不要讓他去找啥子大哥了,你把他當你親生兒子嘛……”桂英終於忍不住大哭了起來,眼淚汪汪的富順站到她身邊,輕輕地拉着她的手。

  “順兒,從鐵皮箱給她拿一百塊錢,這個月的工錢還有她的車費……”劉永翰把頭扭向一邊,他不願意看到這生離死別的場景。

  “不用了,劉叔叔……”桂英拉着富順的手,從會計室衝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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