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楊林就來到清水灣片場《射鵰》劇組報到。王添林看過楊林給王京的劇本之後，對他更是看重。楊林現在的職務，已經是助理導演。
不要小看這個助理導演，要知道《射鵰》可是無線今年的大製作，匯聚了一大幫無線臺前幕後的精英，在這裏佔據一個助理導演的位置，儘管是排名最後，也不知眼紅了多少人。更別說還是他這個大陸仔。
《射鵰》這部戲早就開始宣傳，各大報紙以及電視臺部分時段的狂轟亂炸，所以開機這天各路媒體蜂擁而至，把片場圍得水泄不通。
王添林領着劇組主要演職人員拜神上香，前呼後擁的好幾十人。楊林左顧右盼，發現竟然沒有“黃蓉”翁美菱女主角，竟然不參加開機儀式？。楊林作爲副導演之一，位置比較靠前，和他並肩站着的是個身材瘦高的青年，戴着一副眼鏡。
楊林覺得這人很熟悉，可偏偏就想不起來，現場的明星大腕實在太多，就不時的瞄幾眼。
那人見楊林老是瞅自己，就笑起來，很是溫文爾雅的樣子：“你好，我是杜祺峯。你是楊林吧？添林叔常和我提起你。”
挑!楊林恍然大悟，原來是你啊！難怪這麼眼熟，不過這外表前後差距太大了。連忙道：“你好，峯哥。”
杜祺峯可以說是後世楊林最欣賞的導演之一，《槍火》、《黑社會》、《阿郎的故事》楊林都是百看不厭，很有獨特的風格。是金像獎最佳導演提名次數最多、金馬獎最佳導演得獎次數最多的導演，影響力在新世紀絕對強悍。
杜祺峯見他眼神很是火熱，就有點奇怪，哥們不認識你吧？
1980年，正值香港電影**潮風生水起，杜琪峯應好友劉松仁之邀，進軍大銀幕，爲香港左派電影公司鳳凰（即後來的銀都機構）拍攝了自己的第一部電影《碧水寒山奪命金》。儘管影片上映之後反響甚微，但杜琪峯深感經驗未夠，選擇回到無線電視臺繼續拍攝電視劇。
所以，此時的杜祺峯沒有什麼名氣，但是經驗卻是與日俱增，奠定了未來雄霸一方的基礎。
一架攝影機用紅布蓋住，主創依次上香拜神，然後一起持刀切開豬頭，最後由王添林掀開機器的紅布，宣佈開機。
這個過程很簡單，但就像內褲一樣，又很重要。按照香港影視圈一貫的傳統，開機之前都要請風水師來確定開機時間，精確到幾點幾分，然後要確定上香拜神的方位，一點誤差都不行，很迷信。
開機儀式完成，接下來就是新聞發佈會，這個沒楊林什麼事兒。便拉着同樣是副導演的杜祺峯，想到一邊坐坐，好好聊聊，增進一下感情，這可是牛人！
誰知，一個記者竟然攔住兩人，把話筒遞給楊林，問道：“請問你在劇中扮演那個角色？”
這傢伙估計是沒擠進人山人海的發佈會現場，只好隨便找點素材回去交差。楊林這樣想着，笑着道：“我不是演員，是劇組的工作人員。”便把話筒遞回去，想要離開。
誰知這個記者不知是那根線沒接好，竟然拉着楊林連連發問：“那你是幹什麼工作的？場務？道具還是什麼？”
楊林有點不耐煩的道：“我是副導演。”
記者驚呼一聲，發現驚天祕聞般一臉驚喜的道：“哇塞，先生你多大年紀啊？滿二十了沒有啊？能不能談談，無線爲什麼用你這麼年青的導演呢？這是不是對觀衆有些不負責任啊？”
楊林感覺這話有點不對味，趕緊說了一句“無可奉告”就拉着杜祺峯跑掉。
好不容易甩開那個討厭的記者，杜祺峯沉吟道：“這傢伙有點不對勁。”
楊林哈哈一笑：“沒什麼大不了，我又沒亂說話。”
杜祺峯一想也是，便放下心，和楊林天南海北的聊起來。
杜祺峯對拍攝極有心得，而楊林見多識廣，許多想法都新鮮有趣，二人竟然有點“相見恨晚”的意思，越聊越起勁。
一個窈窕的身影，從隔壁的攝影棚出來，徑自向兩人走過來。
一襲黑色的風衣，襯得膚色如雪，眉目如畫。一股淡淡的香氣傳來，楊林和杜祺峯竟然都有點色授魂與的感覺。
竟然是趙雅之。
杜祺峯打招呼道：“阿之，好巧啊。”說完也覺得自己這話沒營養，人家拐個彎直接過來的，明顯不是巧遇。
趙雅之盈盈淺笑：“是啊，杜導演。楊副導演也在啊，我正找你呢。”她把“楊副導演”幾個故意說的很重，很有譏諷的味道。
杜祺峯明白了，趙雅之這是來找楊林的，趕緊推說有事，立馬閃人。
楊林看着眼前俏立的佳人，想起那晚嫣紅的芳脣銷魂的滋味，心就火熱起來，臉上浮現古怪的笑容，道：“不知之姐找小弟，有何賜教？”他也學着趙雅之，“賜教”兩字音很重，頗具曖昧。
趙雅之自然聽得出其中的意味，俏臉一紅，四下一看人們都在很遠的地方，就低聲嬌嗔道：“你這個混蛋！人家爲你提心吊膽，怕你被炒了魷魚，你倒好，轉眼就成了副導演。說，你還有什麼瞞着我的？”
美人淺嗔薄怒之間，自然別具一份風情。
楊林嬉皮笑臉的道：“怎麼敢幹瞞你？我所有的一切，在你面前都是敞開的，赤果果毫無遮掩，想看清楚哪裏，你就看哪裏。”
趙雅之大感受不了，俏臉通紅，嬌豔欲滴，羞惱道：“你這混球就不能正經點？”
“嘿嘿，我就不是個正經人，我正經起來不是人。”
趙雅之氣得頓足道：“不和你說了，真氣人！”
那股嬌媚誘人的氣息讓楊林差點控制不住，就想把她拉在懷裏肆意溫存，但此處人多眼雜，只能嚥了口唾沫，強忍着心內慾望道：“那啥，晚上一起喫個飯？”
趙雅之早已爲人妻爲人母，看着他火熱的眼神，自然明白他的暗示，芳心也是砰砰直跳。怎麼辦？是不是有些太快了？而且兩人年紀差距那麼大，合適麼？要是拒絕，他會不會傷心？
她心裏糾結，楊林已經語氣堅定地道：“說定了啊，晚上8點，我去你家門口接你。”
趙雅之不滿地道：“喂，你太霸道了吧？我還沒答應你呢。”
楊林不以爲意的一笑：“那你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呢？呵呵，我還有事，晚上見。”說完轉身向攝影棚走去。
留下拿不定主意的趙雅之，悶悶的望着他的背影。
楊林這個“副導演”，其實就是個名頭而已，王添林送給他，出資歷的。你想啊，以後別人一提到你，“曾經是《射鵰英雄傳》的副導演”啊，多牛b？檔次一下就上去了。
但實際上的工作，也就是個導演助理，協助導演組織拍攝，包括尋找組織羣衆演員，聯繫安排場地，佈置場景，以及導演吩咐的一切事務。好的導演助理就是想導演之所想，想導演所未想，什麼事情都做在他前面，像導演肚子裏的“蛔蟲”。
《射鵰》之《鐵血丹心》的導演組極其強大，除了監製王添林之外，還有導演範修明，以及編導杜琪峯、鞠覺亮、劉仕裕、餘凱榮等一大批精英。
說起這個範修明，很多人都不知道。他很得邵義夫的看重，有才華，有能力。但《射鵰》拍完之後，也不知爲什麼，和邵義夫鬧得很不愉快，邵義夫便打壓他，不給他開戲。這個傢伙也不走，就這麼耗着，斷斷續續的拍了幾部小成本的電視劇，不鹹不淡的。直到後來跑到大陸拍了《戲說乾隆》，一炮而紅。再加上黃日華版的《天龍八部》、古天樂版的《神鵰俠侶》，逐漸奠定了他在武俠片中的泰鬥地位。
第一場戲，就是電視劇開頭那一場，丘處機夜潛王府，刺殺王道乾的那一場。
楊林負責在現場安排佈景，佈置道具。看着這些破破爛爛、簡陋至極的道具，楊林纔算真的見識到無線的摳門。
一把道具劍，是塑料的，在靠近劍柄的地方斷了，用膠水粘住。《天龍八部》時用它，《十三妹》用它，《射鵰》還用它。更別說那些洗的乾乾淨淨的服裝，只怕每一件都至少拍過不下十部戲。
這個時候更別說什麼造雪機了，全是泡沫顆粒。
扮演丘處機的夏宇穿好服裝，粘了鬍子，從化妝間走出來，見到楊林正指揮工作人員往地上鋪充當雪景的泡沫顆粒，便走過來拍了拍楊林，道：“聽說你是從大陸來的？”
楊林一愣，連忙道：“是啊，宇哥，我才偷渡來沒多久。”這年頭大陸過來的人很多，夏宇這樣問，自然是說他偷渡客的身份。
夏宇微笑着道：“我也是偷渡來的，那時候喫不飽飯，餓得受不了。好好幹，小子！”他說話語速很快，但笑容滿是鼓勵。大概是楊林的偷渡客身份，讓他心生親近吧，特意過來鼓勵一下。
六十年代初，經濟和食品陷於困境，夏宇身受其苦。那時國內爆發難民逃亡潮，16歲的夏雨，也趁此時偷渡到香港。七十年代因電視劇《名劍風流》男主角俞佩玉而成名。
夏雨、鄭少秋、劉松仁和朱江是香港1970年代的著名靚仔小生，無線力捧的明星，能經常跟邵義夫喝茶的紅人。
楊林很是感激的道：“謝了宇哥，以後還請你多多指教。”
“這麼客氣幹什麼，”夏宇哈哈一笑，開玩笑的說：“像你這樣的靚仔，有頭腦，又肯喫苦，遲早有一天出頭。到時還得請你楊大導演照顧，給幾個角色纔行。當然，片酬可不能少。”
楊林也笑道：“既然如此，我可就當真了，別到時宇哥你翻臉不認帳。”
“怎麼會？只要給片酬就好談。”夏宇笑眯眯的說，“你忙吧，我去導演那兒看看，準備一下。”
這人真是現實啊，口不離錢，也不知是不是真的這麼愛錢？楊林搖搖頭，繼續指揮工作人員幹活。
“阿林，準備好了沒有？”導演組那裏杜祺峯喊了一嗓子。
楊林回頭，衝他做了個“ok”的手勢。
王添林坐在攝影機前，身邊是杜祺峯和他的師弟鞠爵亮。
鞠爵亮和杜祺峯一樣，都是王添林最得意的弟子，他本人也確實厲害，尤其是在拍攝古裝武俠電視劇方面，功力極其深厚，優秀作品無數。
“《射鵰》，第一場，第一組鏡頭，愛克什！”
看着那個戴着眼鏡、拿着場記板報鏡頭數的場記，楊林有些感慨，大半個月前，他也走過這樣的路。
從前世一個小製片公司的老闆，到身無分文的偷渡客，再到現在《射鵰英雄傳》的副導演，恍然如夢。
人海浮沉，起起落落，不外如是。
夏宇扮演的丘處機，越過牆頭，跳到院裏。其實就是事先站在牆頭上，用鋼絲吊着，送到地上。通過後續剪輯，就成了電視裏看到的效果。
然後就是一番打鬥。楊林看得索然無味，“呼呼哈哈”的喊聲挺響亮，可是動作不到位、力度也不夠，看着假惺惺的。確實，83版的《射鵰》雖說是經典中的經典，但由於技術的限制，三十年後看起來，難免有些地方很是落後。
“咔！”
王添林皺着眉頭，揮手喊停。
這部《射鵰》，無線的宗旨是“創新”、“新穎”，令人有種耳目一亮的感覺。但是這個鏡頭拍下來，又落入俗套，和以前的武俠片沒有什麼區別。
接着又拍了兩遍，王添林還是不滿意。演員都下去休息，導演們則圍在一起討論，楊林也湊了上去。
“我覺得挺好啊，哪裏不對？”鞠爵亮有些不明白，明明打得挺好看，演員的表演也很到位，幹嘛老是喊咔？
杜祺峯婆娑着下巴，沉吟着道：“天林叔是覺得這個鏡頭太平常了吧？”
王添林就有些欣慰的看了看杜祺峯，這個徒弟悟性果然好，相比之下，鞠爵亮就差了點。但後者勝在踏實穩重，功底好，倒也是不相上下。
“咱們這部戲，要拍出新意，讓觀衆一看，就和以前的武俠片不一樣。你們看看，現在拍的和以前有什麼不一樣？完全一樣嘛！”王添林搖搖頭嘆氣，衝旁邊一個人道：“曉東，你看看，能不能在武打設計上再下下功夫？”
楊林一愣，剛纔怎麼沒注意這人？
這人三十歲左右，長相俊朗，額頭寬闊，英氣勃勃。竟然是程曉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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