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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得近了,風中傳來時斷時續的歌謠聲,聽腔調應該是嶺南的民歌。漸漸地,聲音越來越大。寧嫣循聲走上了臺階,繞過一個城墩,便看見一羣守城士兵圍着火堆坐在一起。
火堆中心有個士兵輕輕地唱着那首嶺南民歌,周圍的人都安靜地聆聽,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安詳與沉醉。似乎都看到了那個在家門口日日等待遙望的女子,滿臉焦急地翹首遠方。不少人已經淚溼眼眶,甚至低低地啜泣。
火堆噼啪地燒着,越來越旺。寧嫣靜靜地聽着,這一刻的安寧太過寶貴。
有一個小兵尿急了,起身下城,突然發現了站在陰影裏的寧嫣。然後張口結舌,漲紅了臉:“長……長……長公主!”他聲音不小,歌聲戛然而止,圍坐一團的士兵們紛紛起身。
“公主……”“參見長公主……”
寧嫣擺擺手走到火堆面前笑道:“本不想打擾你們的,還是被發現了。你……歌唱得不錯!”
唱歌的那個士兵緊張地說:“長公主殿下,都是俺的錯,不關這幫兄弟的事……”
“大家都坐吧!”寧嫣揮揮手,率先坐了下去。衆人紛紛坐了下來,寧嫣對那人笑道:“你唱得歌叫什麼名字?”
“回公主,叫做《吳舟曲》,俺們家那邊兒人人都會唱。”那人說得聲音很輕,語氣卻頗爲自豪。
點了點頭,寧嫣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俺叫吳富貴!”
“吳富貴,無富貴,不就是沒富貴麼?這名字誰給你取的?”寧嫣不由笑道。
那小子撓了撓頭,不好意思道:“俺娘給俺取的,俺家窮,沒幾個錢。俺爹生病的時候都抓不起藥……”說了半天,抬眼瞅了瞅寧嫣。
“沒事,繼續說。”
“俺爹死後,下葬的錢都是俺娘一針一線給人家縫繡活賺來的,眼睛都給熬壞了。俺參軍離家的時候,俺娘把俺送到村頭說,兒啊,將來一定要出息啊……”說完抹了抹眼淚,不再說下去了。
寧嫣眉頭皺了起來,想了想問他們:“你們有多久沒回家了?”
“三年了。”“五年多吧!”“俺有六年都沒回家了!”
所有人七嘴八舌的說着,眼眶裏都是晶瑩的淚花。塞上苦寒,音書難寄。這邊關的風吹了一年又一年,也把一顆顆熾熱的心漸漸地吹涼。
嘆了口氣,寧嫣緩聲道:“大家放心,本宮在此承諾,月散關戰事一結束,一定會讓你們回家探親。”她語調不高,卻頗讓人信服。
吳富貴等含着淚,紛紛跪拜:“長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這時,天色漸亮,彷彿一層若有若無的青紗籠罩着整個天幕。城頭的風漸漸地小了些。嶽江等人匆忙走上了城樓,看到長公主和一幫士兵坐在一起,大驚失色道:“長公主,末將招呼不周,怠慢了長公主,還望長公主恕罪!”
寧嫣慢慢地起身,在風口地坐得久了,身子到底有些承受不住。面上依然笑道:“無妨,本宮只不過是睡不着隨便走走。既然嶽將軍已經起身,不如陪同本宮巡一回營?”
“末將遵命!”
寧嫣在一羣人的簇擁下離開,剛要下樓梯的時候突然想到了什麼,回頭對吳富貴笑道:“吳富貴,好好幹!你娘還在等你。”她臉色蒼白,那一抹微笑卻彷彿最聖潔的蓮花綻放,激得吳富貴恨不得跪下來磕頭。
“多謝長公主!”直到人羣走遠了,吳富貴還呆呆地站在原地。他心底有個聲音在吶喊,娘!俺見到長公主了!她還鼓勵了俺,對俺笑。
對於寧嫣來說這一句話不算什麼,甚至今夜過後她都不記得這個人,而對於吳富貴來說寧嫣隨口的一句話,卻成爲他一生的巨大轉折。以至於多年以後,寧嫣再次見到他都沒有認出眼前這個威武不凡的青年將軍,就是昔日月散關城樓上唱着《吳舟曲》的小小守城士兵。
世事翻覆,莫過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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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城樓,不遠處一道青色的身影跑了過來,懷裏抱着一件狐裘披風。非常威武地攔住了這一大羣人。
來人眉毛鼻子都凍得通紅,嘴裏吐出一串串白氣,眼裏彷彿都在冒着火:“公主,您是不是又一夜未眠?被褥動都沒動過,您肯定是沒睡!天這麼冷,怎麼就披了這麼一件薄衫出來了呢?您怎麼也不叫醒我?”她說着說着,就快哭了出來。
寧嫣連忙哄她:“我的好青青,我錯了行嗎?”
然後一邊圍披風,一邊跟身後的將軍們解釋道:“青鸞是本宮的貼身丫鬟,平日裏沒大沒小慣了,讓諸位笑話了。”
“哪裏,青鸞姑娘天真爛漫,心繫公主,當是難得的好姑娘。”嶽江道。
“本宮記得,嶽將軍應該至今尚未婚配吧,你看我們青鸞如何?可是你的良配?”寧嫣促狹地看着他,看得這個七尺漢子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身後的一幫將領紛紛附和。
青鸞聞言臉色由紅變黑,由黑轉白,最後跺了跺腳無奈道:“公主,您要想把我嫁出去可以直說啊,幹嘛爲難嶽將軍?”說罷,披風帶子也不繫,轉身又跑了。
寧嫣搖頭:“我們繼續!”邊繫着帶子,邊想青鸞確實到了適宜出家的年紀,若是她不介意倒是能在軍中找到一個憨厚可靠之人。就怕她死心眼,心中有了一人後,其他人便再難入眼。
多年以前,月散關不遠處有一個月散城。只因數十年間,月散關戰役頻發,百姓們紛紛南遷。這月散城變成了空城,房屋瓦舍全部空置。於是一部分駐軍以及全部糧草便安置在月散城內。其餘大軍依然在關下搭營,以便能隨時應戰。
此時寧嫣巡檢的便是關下駐軍大營。此時天剛矇矇亮,練兵場上已經傳來威武地口號聲。近了看,一排排士兵正在操練長矛。
寧嫣問:“一共多少人?”
嶽江道:“月散關原有守軍五萬,但大多是一些老弱病殘,除去那些人精兵數量不過五千。”
關內五千兵馬,關外二十萬大軍,光是人海戰術就難以抵擋。沉羽軍雖多但到底從東邊長途跋涉趕來,消耗很大,戰鬥力必然有所下降,而南武軍以逸待勞,養精蓄銳。所以說,硬拼不是上上之策。關鍵還是在於那個九王爺。
可是既然要談判,不是你想談別人就願意與你談,你的手中必須握有他想要的東西。蕭凜,你想要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南武帝位?抑或是整個天下?女子皺眉思索。在談判之前,她必須要先送上她的一份驚喜,希望他不要太喫驚。
當天寧嫣一身白衣登上了月散關的城樓上,狂風吹得她的衣袂獵獵于飛。身影纖細而柔弱,可是這樣一個身影卻是所有東和人的倚靠,不得不說世間的事太過讓人玩味。
搭起涼棚,目力有限,三十裏之外的三清山隱約可見。可是南武存放糧草的小四明山卻怎麼也看不到。
青鸞着急道:“小四明山到底在哪啊?看不到啊!”
身後那個黑衣男子斜斜靠在牆上,嘴裏還叼着一根雜草。哼哼道:“三清山右側那個小山峯就是小四明山。”
“據說,小四明山三面皆是懸崖峭壁,一般人根本上不去,所以形成了一個天然的保護屏障。但是,一般人上不去,怎麼能難道我們飛檐走壁的歸嵐七使呢?是嗎是嗎?”青鸞興奮地拉着洛華的袖子。
洛華沒什麼表情,把雜草又拿到了手中把玩。
寧嫣回過身來表情淡淡:“這兒太冷,放一把火,正好給他們取取暖。洛華流觴,今夜子時,放火燒糧!”高高的城樓上,白衣女子駐足眺望,眉宇間散發的光芒,足以照亮天地。
洛華流觴躬身領命。
下城樓的時候寧嫣問:“昨日陸離爲何匆忙離開,發生了什麼事?”
洛華皺了皺眉,似乎想說什麼,可最後還是說:“屬下不知!”
寧嫣轉頭看流觴。
那青衣男子迅速彎下了腰:“屬下不知!”
“是不是……與山主有關?”她聲音冷了下來,“之前因月散關形勢不明,所以我沒有追問。現在你們說清楚,徽州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洛華聞言苦笑一聲:“公主,山主是爲了您好,纔不讓您知道。”
“是不是……他爲了救我加重了病情?”她臉色一寸一寸地蒼白下來,甚至走路都站不穩,只能扶着城牆一級一級地往下走着。青鸞連忙上前扶住她,
“……是。”聽到聲音的同時,那道蒼白的身影晃了幾下,突然往地上倒去。
青鸞大驚失色:“公主!”
這時一道黑影從後面飄來,在青鸞還未看清身形的時候已經牢牢託住寧嫣下墜的身子。然後抱着她,運起輕功,趕向寧嫣休息的大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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