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洗封好洞穴,便想要回橋機山。
席慕仍然跟在他身後數丈處,周身霧氣繚繞,便如鬼魅。
直至橋機山的輪廓已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山道兩旁的矮松在朔風裏簌簌地響,月光從雲隙間漏下來,將蜿蜒的山路照得一片慘白。
陳靈洗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他微微側頭,鬼面之下的眉頭輕輕皺起。
以他而感知,尚且不曾感知到什麼,倒是席慕行炁六樓的感知,卻遠遠聽到極遠處有動靜。
“有人在搜山?”
陳靈洗皺眉。
他與席慕心意聯通,只要不是離的太遠,席慕所感,他立時便能知曉。
遠處的動靜窸窸窣窣,似是有人細緻行過,而且不止一人。
他不曾靠近,只是心念微動,讓席慕悄然掠出,藏身於一片翻湧的夜霧之中。
自己則靠近數百丈,感知席慕所感。
那是橋機山西麓的一片緩坡,十餘位身着勁裝的武者正散在這片坡地上,間距數丈,呈扇形朝山頂的方向緩緩推進。
他們的動作極有章法,每走幾步便停下來仔細查看周遭的石縫、樹根、土坑,甚至有人以刀鞘撥開濃密的灌木,探頭朝裏張望。
這是在犁地,一寸一寸,不放過任何一處可能藏人的罅隙。
“這些武者的修爲倒是不高。”
只見他們周身氣血翻湧,骨骼深處隱隱有銀白毫光透出,修爲最高者也不過銀骨大成。
“不過,能以銀骨人物搜山......”
陳靈洗心緒微動,只因席慕的感知落在不遠處一座山崖上的四人上。
“三尊......玉氣!”
陳靈洗目光微凝:“還有那爲首者......”
爲首之人,乃是一箇中年人,約莫四十餘歲,身量並不如何魁梧,只負手立在坡頂一塊突出的山巖上,居高臨下地俯視着這滿山的搜山隊伍。
他身着一襲青色補服,補子上繡着一隻展翅的錦雞,針腳細密,在月光下兀自泛着幽幽的絲光。
那是大黎正五品文官的服色。
可這文官的氣魄卻絕非尋常文臣可比。
他立在那裏,脊背挺直如松,雙肩平闊,下頜微微揚起,便如一柄被藏入鞘中的名劍,雖不曾出鞘,那股氣卻已透過鞘身隱隱透出來。
此人必當身居高位,手握實權,單是那負手而立的姿態,便透着一股久學生殺予奪大權才養得出來的沉篤。
便在這時,他身後一位玉氣人物開口:“鍾大人。”
“我等已將橋機山西麓又籬了一遍,石縫、山洞、溪澗、密林,一處都不曾放過。
可那官奴......仍是不見蹤影。”
那中年人沒有答話,神色冷漠。
那玉氣武者似乎感受到了這股無聲的壓力,頭垂得更低了幾分:“不止橋機山。
這許多天以來,屬下們已將這沅江府周遭二十七座山嶽、十二座小鎮、四座小城,盡數一寸一寸籬了一個遍。
錯金山、芒羊山、祖山,再加這橋機山,乃至夏河、燭照河沿岸,都尋過了。
莫說人,便是連那官奴的一根頭髮都不曾找到。”
他說到這裏,頓了頓,這才小心翼翼地說道:“大人,太子殿下已經傳下令來,再過不久又要行駕而至,到那時......屬下們該如何向太子殿下交代?”
那中年人終於轉過身來。
他生得並不如何兇惡,五官甚至稱得上週正,眉是劍眉,鼻是懸膽,脣線分明如刀裁。
可那雙眼睛裏的神色卻讓人不寒而慄。
“太子殿下要的人,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尋出來,你們若尋不到,便要去太子的行宮中走上一遭。”
那稟報的玉氣武者身軀一顫,只將頭埋得更低。
陳靈洗藉着席慕的感官,將這番對話聽了個真切。
“太子又要行駕而來?”
陳靈洗皺眉。
數月前嬴池便來過一次沅江府,藉着鬥獸宴補足了林朧月身上的陣法
如今陣法被他的靈炁與玄炁一日日消解,嬴池到來必然能夠察覺。
“而且,嬴池此來,必又是爲了前來尋我。”
他不再去想這些,而是藏鋒斂機,又靠近許多,隱入野草之中,遠望那中年人。
觀炁之術悄然催動。
霎時間,那中年人在他視野中便不再是尋常的血肉之軀。
陳靈洗的瞳孔微微縮了一縮。
此人的氣息收斂得太過徹底了。
他立在那裏,周身沒有絲毫氣血外泄的跡象,便如一潭死水,一塊頑石,一個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中年文官。
以尋常武者的眼力去看,根本察覺不到半分異樣。
可在那觀炁之術下,此人卻另有一番光景。
一團瑩白如玉的氣旋,在此人胸腹之間緩緩旋轉。
便如一片微縮的星雲。
那氣旋的邊緣泛着極淡極柔的玉色毫光,中心處卻亮如烈日,白得讓人不敢直視。
他的骨骼更是不同尋常。
那二百零六塊骨骼皆呈半透明的玉質光澤,通體剔透,彷彿不是人骨。
骨髓深處竟有聲音,便如玉磬之音交織在一處。
還有此人的眼睛…………
觀炁之法下,他瞳孔深處隱隱可見那玉罡星雲旋轉的倒影。
便如兩輪微縮的明月被嵌在了眼眶之中,緩緩旋轉着,彷彿要將那月光、山影、霧氣,都一併吸入那深不見底的漩渦深處。
“玉氣圓滿。”
陳靈洗深吸一口氣。
起初,他以爲只有這中年人身後三位是玉氣人物。
卻不曾想,真正強橫的,卻是這中年人!
尋常玉氣,不過是氣血轉化爲玉質,骨骼泛起淡淡的玉色光澤,舉手投足間有玉磬之音相伴。
可眼前此人,周身玉質氣血已與骨骼徹底融爲一體,彷彿化作了一尊真正的玉雕仙神。
這便是玉氣圓滿才能修成的【鎮玉寶體】。
所謂鎮玉寶,催動之時,渾身堅不可摧,便如一尊用萬載寒玉雕就的神像,刀劍加身如以卵擊石,拳腳加之如泥牛入海。
“這等鎮玉寶體的威能,若是正面硬撼,只怕足以與行炁六樓的修士比肩,甚至在某些方面還猶有過之。”
陳靈洗在心中飛快地估算着此人的戰力。
而在這中年人之外,還有三人。
其中兩人周身的玉質氣血尚未完全凝實,體表隱隱有玉光流轉卻略顯虛浮。那玉光時明時暗,明時便如皓月當空,暗時卻如殘燭將熄。
這般跡象,正是初入玉氣的徵兆。
另一人則沉穩許多。
周身玉光沉凝而不外泄,只在呼吸之間偶有極淡的玉色毫光從毛孔中溢出,轉瞬又被吸入體內。這般收發自如的境界,正是玉氣小成。
“一尊玉氣圓滿,一尊玉氣小成,兩尊初入玉氣。”
陳靈洗將這四人的修爲在心頭飛快地過了一遍,鬼面之下的那雙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這般陣仗,便是放在太子東宮中,也算得上是極稀有了。
單說那爲首的中年人,玉氣圓滿的人物,鎮玉寶體已成,放在大黎軍中便是萬夫莫敵的猛將,足以擔任一方輔將。那三位玉氣人物若是放到地方,便是真正的宗師。
可如今,這四人卻被派到這荒山野嶺之中,像獵犬一般搜山,只爲了尋他這麼一個“官奴”。
“爲了殺我,這嬴池倒是捨得下血本。’
陳靈洗心中冷哼一聲。
可他轉念一想,便也釋然了。
那一日,盧白仲在河灘上截殺於他。
那老太監在旁窺視。
太子知道他身旁有席慕這個行炁六樓的人物,若只派金身武者來,便如送死,自然要派遣玉氣人物前來。
陳靈洗思緒及此,忽然眼中寒光一閃。
“不如......便將他們全殺了?”
太子即將行駕沅江府。
若讓這四尊玉氣與太子合流,他的行蹤萬一被發現,他便要多面對四尊玉氣境的強者。
不如趁現在,各個擊破。
“四尊玉氣,想來能夠讓太子肉疼幾日。”
陳靈洗心中念頭方落,便在這一刻,那中年人忽然轉過頭來。
那雙溫潤如玉的眼眸直直地朝席慕藏身的方向望了過來!
他體內那團玉罡星雲的旋轉驟然加快了幾分。
瞳孔深處那輪明月般的倒影也隨之一亮,月光在瞳中流轉、聚攏,最終凝成兩道如有實質的目光,直直落在席慕身上。
玉氣圓滿,鎮玉寶體已成,周身感知已敏銳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
席慕雖借霧氣穩住了身形,行炁六樓的藏匿之術也堪稱精妙,可那窺視的目光本身,便已是一道極爲微弱的氣機。
旁人或許察覺不到,可這尊已將周身二百零六塊骨骼盡數爲玉質的強者,便如一面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的明鏡,任何一絲外來的氣機落在鏡面上,都會激起漣漪。
他察覺到了!
卻見此人揹負的雙手猛然收緊,十指握拳。
他踏前一步,腳下那塊突出的山巖寸寸龜裂,裂紋從他靴底朝四面八方擴散,便如蛛網一般密密麻麻。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鼓脹之間,那團玉罡星雲在他體內驟然加速旋轉,玉磬之音大作,便如有人在他體內敲響了一座玉製的鐘鼎!
嗡鳴聲從骨骼深處透出,穿過皮肉,在山林間遠遠盪開。
“我乃太子武師鍾無鑄!”他高聲大喝,聲若洪鐘,在寂靜的夜色中炸開,驚得林中棲鳥撲棱棱飛起,在山谷間迴盪不休:“是何妖人窺視!”
陳靈洗眼中寒光一閃。
既然被發現了,那便不必藏了。
他整了整衣袍,從那片矮松之後緩緩站起身來。
月光落在他身上,將那身玄黑衣袍照得明暗分明,衣襬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鬼面之下那雙眼睛平靜無波,與鍾無鑄遙遙對視。
他按在腰間刀柄上的右手五指緩緩收緊。
屠金寶刀尚未出鞘,可那股凜冽的殺氣已鋪天蓋地地朝搜山的隊伍壓了過去,便如一道看不見的寒氣洪流,所過之處連山風都爲之一滯。
不遠處,席慕從霧氣中緩步走出。
那襲月白長衫在夜風中微微拂動,周身靈炁翻湧如沸,行炁六樓的修爲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炁流漩渦流轉!
那十餘個銀骨武者被漩渦一壓,只覺渾身氣血驟然凝滯,彷彿有一座無形的山嶽從天而降,壓在他們的肩頭。
有人悶哼一聲,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背脊撞上身後的樹幹才堪堪穩住身形。
可那鍾無鑄卻沒有半句廢話。
他幾乎是在陳靈洗站起身來的下一瞬間便動了!
這尊太子武師顯然深諳先發制人的道理,面對兩個能夠令太子派他來的神祕人物,任何多餘的言語都是給對手喘息之機。
他出手便是雷霆萬鈞!
鍾無鑄揹負的雙手猛然向前一探,十指箕張,掌心處那一團玉罡星雲轟然爆發。
瑩白的光芒從他掌心噴薄而出,便如一輪縮小的明月被他握在掌中。
那光順着他的手臂蔓延至雙肩,又從雙肩瀰漫至周身,轉瞬之間便在他體表凝成了一層厚達數寸的玉質甲冑!
【鎮玉寶體】。
陳靈洗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在觀炁之術中看到過鍾無鑄體內的玉罡星雲,也揣測過鎮玉寶體的威能,可真當這尊玉氣圓滿的強者全力催動時,那股壓迫感仍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光是那層玉質甲冑上散發出的氣息,便讓周遭數丈之內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彷彿這片天地本身都被他的玉罡所攝,凝成了一塊無形的琥珀。
鍾無鑄踏前一步。
那一步踏出,腳下的山石便四分五裂。
繼而他整個人便如一顆出膛的炮彈般朝陳靈洗撞來,身形破開空氣時炸開一道肉眼可見的白環,白環朝四周層層排開,將坡上的枯草、碎石、落葉盡數掀飛。
玉氣圓滿的肉身何等恐怖。
這一撞之勢力抵千鈞,便是一座小山丘也要被撞得四分五裂。
然而便在鍾無鑄出手的同時,他負在身後的左手卻悄無聲息地做了另一件事。
那隻手五指微找,藏在袖中,指尖拈着一枚小小的玉佩。
那枚玉佩不過拇指大小,通體瑩白,玉面上刻着一道極簡極拙的符文。
在他催動鎮玉寶體的同一瞬間,他的拇指與食指輕輕一合,一道極細微的氣血從指尖透出,無聲地震在那枚玉佩上。
玉佩應聲而碎,化作一撮細如塵末的玉粉,從他的指縫間簌簌落下。
那玉粉落地的同時,一道極淡極微的靈光從碎裂的玉佩中悄無聲息地升起。
那靈光細如髮絲,色作淡金,在夜色中若不細看根本無法察覺。
它升騰至半空中便驟然加速,朝天際飛去,眨眼間便消失在雲層深處。
ps:昨天月票沒有一百,本來想着就更三章吧,然後想了想,這不還有投票的讀者嗎?
所以這次還是加更一章吧,等下發出來。
下次就按照約定,月票滿一百纔有加更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