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呵聲並不如何高亢,卻低沉渾厚得驚人,便如一頭沉睡在深淵中的巨龍被驚醒了,喉間發出一聲不滿的吟嘯。
那聲音穿透帳幔,穿透錦被,穿透她的耳膜,直直灌進她的顱腦之中,震得她渾身氣血驟然發抖!
林朧月猛然睜開眼,翻身坐起,額上已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左右四顧,流朱與通房丫鬟的牀榻就在屏風之外,可此刻那邊卻悄無聲息,竟都已經熟睡了。
她深吸幾口氣,只覺心臟仍在狂跳,精神愈發恍惚了幾分。
恰在此時,她眼角的餘光隔着屏風,忽然瞥見院中有一道微光閃爍。
那光極淡極柔,似星光,又似月華,在漆黑的夜色中亮着,忽明忽暗。
她心頭一凜,赤足下了牀榻,繞過屏風,便看到了院中那令人窒息的景象。
院中那棵老槐下,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量修長,腰佩一柄黑布裹實的長刀,身着一襲沉沉的玄黑衣袍,袍角在夜風中微微拂動,卻聽不見絲毫布帛摩擦的聲響。
他臉上覆着一副鬼臉面具,青面獠牙,在微光中泛着冷冽如霜的寒芒。
而最駭人的,是他周身竟有無數細碎如螢的星火在緩緩飄落,那星火繞着他盤旋流轉,將他整個人籠在一片迷離而璀璨的光暈之中.......
便如一位從九天之上踏星而臨的仙神,氣魄烈烈,威勢煌煌,只是站在那裏,便讓人渾身氣血不由自主地顫慄,生出一種伏地叩拜的衝動。
而此刻,那人緩緩轉過頭,朝她望來。
那雙眼眸中,竟似有兩道極細極深的氣流漩渦正在緩慢旋轉,青光隱隱,幽不可測,便如兩口通往無底深淵的井,只看一眼便要將人的魂魄吸進去。
這般威勢之下,饒是林朧月膽魄不凡,此刻也只覺渾身冰冷,手足僵硬,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此人......是誰!”她駭然想道。
她父親寶素侯身邊有一位掌燈的老僕,傳聞中修爲深不可測,可即便是那位老僕散發出的威壓,與此人相較也遠遠不如。
“鬼臉面具......”
林朧月忽然想到什麼………………
那日沅江府主來訪,下屬來報,提及殺盡楊逐日滿府武者的,正是一個臉戴鬼面,身着黑衣,腰佩長刀的人物!
“難道是此人?”
林朧月驚疑,不敢輕舉妄動。
陳靈洗立在那棵樹下,將林朧月的反應盡收眼底。
龍呵之術不過初發一絲餘韻,便已將這位銀骨大成的侯府千金攝得心魂俱震,屠金寶刀上的威儀星火再一襯,效果比他預想的還要好些。
他沉默不語,右手緩緩握上腰間的刀柄,一寸一寸地拔刀出鞘。
長刀徹底出鞘的剎那,刀身上那層淡金紋路驟然亮起,無數細碎如發的雷霆自紋路中迸射而出,嗞嗞作響,沿着刀刃蜿蜒纏繞。
與此同時,他周身星火驟然大盛,將他整個人映得便如一尊沐浴雷火的星君。
林朧月看到那柄刀時,瞳孔驟縮,寒意更甚。
她想逃,可還未邁出半步,便聽那鬼麪人忽然極輕極隨意地哼了一聲。
“哼……………”
那一聲輕哼落在她耳中,卻如平地驚雷!
方纔那龍吟般的呵斥再度在她腦中炸開,震得她渾身氣血一滯,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前輩......還望能讓我死個明白。”她勉強穩住心神,開口。
鬼麪人那雙漩渦般的眼眸略略一動,眼中閃過一抹極淡的讚許,似乎是在讚許她的膽魄。
可下一瞬,他手中那柄長刀卻忽然直斬而出!
嗤!
只見刀身上的雷霆與青鋒法所化的青芒交織在一處,在夜色中劃出一道瑰麗而可怖的弧光,快得匪夷所思。
偏偏那等毀天滅地般的威勢,竟被他死死壓在身週一丈之內,一丈以外,連地上冬草都不曾被壓低一寸,院角那株梧桐的枯枝更是紋絲未動。
這一刀之精準,之凝練,之收發由心,已臻化境。
林朧月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冰冷,甚至已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恰在此時,那凌厲無匹的刀勢戛然而止。
刀鋒停在她前不足三寸處,只帶起一抹極輕柔的微風,吹散了她束起的長髮。
林朧月本就生得美豔中帶着一股英氣,平日裏總將烏髮束得一絲不苟,襯出那副不怒自威的氣度。
此刻長髮被刀風吹散,絲絲縷縷地垂落在肩頭畔,竟將那幾分英氣化去了大半,倒顯出幾分她這個年紀應有的柔態與脆弱來。
林朧月本覺得自己必死無疑,此刻刀芒未至,又聽那鬼麪人忽然極輕地“咦”了一聲,聲音裏竟透出幾分意外。
他收刀入鞘,那漫天的雷霆與星火便如潮水般退去,轉瞬之間,院中又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暗,只餘他眼中那兩團若有若無的氣流漩渦還在緩緩流轉。
他負手立在樹下,目光在林朧月身上來回逡巡了片刻,忽然搖了搖頭,低聲道:“怪不得那鏡聽妖人要下藥於你,沒想到你還是一具寶體!”
“鏡聽妖人......下藥於我......”
這幾個字落在林朧月耳中,震得她腦中一片空白。
她不由鼓起勇氣看向那鬼麪人。
卻看到鬼麪人眼中流露出一絲極真切的猶豫,這才搖頭說道:“既是寶體,這般殺了太過可惜,且等我料理完手頭之事,再來尋你。”
他說到這裏,似乎忽然想起了什麼,又微微一頓,語氣隨意地問道:“我探到你府中有人插瓶,送與那鏡聽妖人,那人是誰,又在何處?”
林朧月死裏逃生,腦中兀自嗡嗡作響,那幾個字眼,“鏡聽妖人、下藥、寶體”卻如龍吟般在她腦海中盤旋不去。
此刻聽到鬼麪人發問,她幾乎下意識地便想起了那個擅於插花的官奴。
“就在角門旁的西院廂房。”她喃喃回答,聲音仍帶着幾分驚魂未定的沙啞。
鬼麪人聞言,微微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身影便如一滴墨融入夜色,轉瞬之間便退入了黑暗深處。
可他的聲音卻清晰地落入林朧月耳畔:“我需要以他卜算,算一算那鏡聽妖人,等到用完了他,自會歸還。”
頓了頓:“若想活命,可莫要再亂喫那妖人的丹藥。”
長風穿院而過,吹得梧桐枯枝簌簌作響。
林朧月呆呆地立在原處,長髮被風吹得紛亂,她卻渾然不覺。
她望着那鬼麪人消失的方向,望着那片空無一人的黑暗,只覺得方纔所經歷的一切便如一場荒誕而可怖的夢。
“此人究竟是誰......”
那鬼麪人的手段,已遠遠超出了武道的範疇。
拔刀時雷霆繞刃,周身有星火盤旋,一聲輕哼便能令人氣血凝滯,這絕非凡俗武夫的手段!分明便是那傳聞中虛無縹緲的仙神之術。
便是她父親身邊那位深不可測的老管事,也絕沒有這等匪夷所思的能爲。
“妖人下藥於我……………淳貴妃......乘風丹......”她在心中反覆念着這幾個詞,目光微凝。
眼中似乎又有幾分明瞭。
貴妃賜下的乘風丹,她服下之後確實修爲大進,可隨之而來的便是那股揮之不去的疲倦。
“貴妃給我下藥,因我是寶體?”
“此事是否應該告知父親與兄長?”她在心中飛快地轉着念頭,旋即便搖了搖頭。
父侯常年閉關,便是她這個女兒也一年見不到幾回。
兄長林宿日今日又離了府,去了廬陽府公幹。
更何況,那鬼麪人的修爲太過恐怖,真若惹怒了他,便是將滿府客卿盡數喚來,只怕也絕非此人一合之敵。
到時候非但護不住自己,反而會給寶素侯府招來滅頂之災。
那麼,是否要向貴妃求證?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被她壓了下去。貴妃是何等身份?她若貿然去問,只消一句話說得不妥,便是大不敬之罪。
“更何況......自從服下乘風丹以來,我修爲雖有長進,氣息卻短促了許多,身子也一日比一日倦乏。
我從前只當是修行太急損傷了根基,如今想來,恐怕真就是那丹藥本身便有問題。
淳貴妃這般人物,竟會暗算於我......是因爲......寶體?”
懷疑一旦生出,便如種子落了土,再難根絕。
她轉身走入東堂,在牀沿上坐了片刻,心中百轉千回。
“那鬼麪人既然不曾殺我,又直言會再來尋我,那便意味着我尚有用處!既是如此,我便還有時間。”
“下一次再見時,我定要問個明白。”
林朧月心中暗想。
至於那個被鬼麪人帶走的官奴陳靈洗......林朧月眼中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可惜之色。
那奴才確實有些才情,也有些根骨,平日裏送去宮中的插花頗得貴妃喜愛,修行一道上也有建樹,對她而言也勉強算是一枚有用的棋子。
可說到底,不過是個奴才罷了。
若那鬼麪人真如其所言,用完了他便將人放回來,自然最好。
若回不來.......
她微微搖頭,將那絲淡淡的可惜從心頭拂去,神色復歸冷然。
“倒也無可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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