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崖在松江上撒網捕魚。
秋天的鱸魚最是肥美,世上最肥美的鱸魚莫過鬆江四鰓,到了松江,不去撒網捕魚,絕對是人生憾事。
程靈素道:“徐大哥,左二爺哪有心思下廚?你這是強人所難!”
徐青崖吐槽:“沒心情?這老東西確實是悲喜交加,他悲的是什麼,喜的又是什麼,難道靈素不知道?”
“我......我知道什麼………………”
“毒手藥王的親傳弟子,醫魁金匱的得意門生,竟然驗不出一個人是健康還是重病,可真是奇哉怪也!”
“徐大哥,你都知道了?”
“我的腦子不傻,臥病在牀一個月的病人,裝病一個月的病人,我還是分得清的,左明珠身體健康,哪有臥病在牀的模樣?很明顯是在裝病!”
“徐大哥,我......我是…….……”
“靈素願意成人之美,讓有情人終成眷屬,這說明靈素溫柔善良,但你欺瞞於我,是不是該家法處置?”
“徐大哥就會欺負人,我這小女子落到你手上,還不是任憑處置?肥羊落入惡狼口中,哪敢反抗半分!”
“我是哪門子惡狼?”
“色中惡鬼的惡狼!”
程靈素靠在徐青崖懷中,給自己鼓了鼓勁,準備一些消腫的藥物,與徐青崖以攻對攻,今晚絕對不認輸。
徐青崖眼中閃過一抹調笑,忽然覺得漁網沉重,伸手一拉,漁網裏面沒有松江四鰓鱸,卻有一個黑衣人。
黑衣人借力躍起,一把又細又長的寶劍從漁網縫隙中刺了出來,心知難以刺中徐青崖,這一劍的目標是徐青崖懷中的程靈素,逼迫徐青崖格擋。
殺手的算計非常精準,但他似乎忘了一件事——他還在漁網裏面!
徐青崖手臂發力,漁網收緊,纖細的漁網細絲恍若鋼刀,勒入血肉,直達筋骨,不等殺手發出慘叫,只聽得噗嗤一聲悶響,殺手變成一團血霧。
徐青崖不擅長拳功夫,不是不會拳功夫,更不是手臂無力,天天掄着兩把刀砍人,臂力怎麼可能差?
殺手從漁網發動偷襲,相當於主動把自己送入絕地,徐青崖用力一拽,無需太過用力,便把他千刀萬剮。
血霧還沒散去,兩把長劍從水下刺穿船板,刺向徐青崖腳心,徐青崖一手抱着程靈素,沖天而起,掄起兜着一坨骨肉的漁網,如同掄流星錘一般,重重掄向漁船,嘩啦一聲,漁船碎裂,碎木夾雜着碎骨轟向水下殺手,殺手覺
得後脊樑發冷,全身血脈近乎凍僵。
不是好似,不是近乎,而是徹徹底底的凍僵,一條白玉般的蠶蟲從殺手身邊遊過,本就寒冷刺骨的江水被冰蠶寒氣凍成冰塊,形成一大片冰牢。
“嗤!嗤!”
兩道刀氣從半空落下。
“啪!啪!”
殺手的腦袋被轟成粉碎。
徐青崖飄然而落,輕飄飄落在一塊衝浪板大小的船板上,喝道:“想出手的一起來吧!如果沒人出手,我就要回去喫飯了,這是你們最後的機會,在水上戰鬥,總好過在陸地戰鬥!”
江面恢復平靜,再無任何聲響。
“真是無趣!”
徐青崖踩着船板,御風而行,輕盈的返回岸邊,殺手們面面相覷。
他們是薛寶寶精心訓練、聲名卓著的金牌殺手,算上一點紅,總共有十三個殺手,都是殺手行當的好手。
薛寶寶想試試,與薛衣人決鬥的徐青崖是毫髮無損還是身負重傷,如果身負重傷,就趁機除掉徐青崖,薛寶寶瘋瘋癲癲,做事從不會顧忌後果。
結果讓薛寶寶非常絕望。
徐青崖毫髮無損,輕描淡寫的殺掉三位殺手,驚退餘下九位殺手。
這不是隻有十二個殺手嗎?
中原一點紅退休了,隱居了,薛寶寶找不到他,只當一點紅死了。
就在徐青崖踏上岸邊的剎那,在薛寶寶的示意下,兩個殺手強忍着恐懼發動偷襲,雙劍刺向徐青崖腳踝。
“勇氣可嘉……………”
徐青崖笑眯眯的踢出一腳。
“......但不自量力!”
兩個殺手被風神腿踢飛三丈,慘叫着落入江水,胸口深深的凹陷。
“還不出手嗎?再不出手,你就徹底沒有機會了,真是個慫貨!”
徐青崖不屑的看向岸邊樹林,薛寶寶藏在那裏,身着枯黃色的衣服,與樹林融爲一體,手中拿着細劍,本想就這麼算了,聽到徐青崖的譏諷,看到徐青崖鄙視的眼神,怒火中燒,再也壓制不住怒火,感性徹底壓制住理智。
薛寶寶本就沒什麼理智,如今更是如瘋似狂,不顧一切刺出寶劍。
餘下七位殺手一擁而上,八把寶劍同時刺向程靈素,刺殺徐青崖絕無半分成功率,逃跑更是難如登天,與其想着刺殺徐青崖,不如殺掉程靈素,讓徐青崖悔恨終身,殺手之道,如果不能殺死目標,就讓目標陷入心理陰影。
徐青崖冷哼一聲,空氣中出現無聲無色但有形有質的透明波紋,呈圓環形狀向外擴散,波紋所過之處,七位殺手只覺得眼前出現一堵銅牆鐵壁,被牆壁拍飛出去,慘叫着倒地,薛寶寶勉強能夠支撐,速度緩慢如八旬老翁。
春秋刀法·武佑!
自從與掃地僧論道,徐青崖對這招的感悟一日千裏,登峯造極,既能以此消散外來內勁,也能凝聚領域氣場,擴大抗拒火環的範圍,就算數十敵人從四面八方衝過來,也能輕鬆轟飛,內功不夠深厚,無法靠近徐青崖五尺。
“鏘!”
古錠刀出鞘。
滄瀾式·覆海·怒潮吞嶽!
翻江倒海,六合定乾坤!
旋身連斬引動罡風渦流,九重刀浪如海嘯疊湧,地面崩裂,碎石浮空,七位殺手慘叫一聲,身首異處,薛寶寶目眥欲裂,不顧一切的舞動寶劍。
“徐青崖,我不服!我不服!我一定要殺掉你!我一定殺掉你!”
薛寶寶癲狂嘶吼,捨身攻擊,妄圖與徐青崖以命換命、玉石俱焚。
“莫名其妙!”
徐青崖心說你恨我做什麼?你嫉妒你大哥我能理解,畢竟你大哥武功人品才學都比你強,爲何要嫉妒我?
我特麼與你有過任何接觸嗎?
搏命式·馮河·破釜沉舟
有勇無謀,但我特別“有勇”!
不就是搏命嗎?
誰不會啊!
搏命不是瘋子的專利!
有理智的搏命,威能更加強悍!
徐青捨身撞向薛寶寶,刀光化作猩紅獸口,對薛寶寶瘋狂撕咬,血色刀芒沖天而起,凝聚出烽火狼煙。
面對搏命一刀,薛寶寶根本沒有還手之力,脆弱的自尊被徹底踩碎,慘淡的看着徐青崖,瘋癲變成恐懼,恐懼變成絕望,絕望變成無盡的驚恐。
“噗嗤!”
刀鋒貫穿薛寶寶的胸口。
“你還有一口氣,能不能回答我幾個問題?你嫉妒你大哥比你強,你想和你大哥對着幹,爲何要殺我?我從未得罪過你,我以前從未見過你!”
“你擊敗了我大哥!你年輕力壯潛力無窮,我大哥贏不過你,我更不可能勝過你,我不服!死也不服!”
“你是青龍會龍頭嗎?”
“青龍會是什麼東西?”
“誰幫你成立的殺手組織?誰幫你招兵買馬?誰幫你接單做生意?誰幫你調查目標信息?這些事情,不是一個瘋子能做出來的,你有合作人!”
“嘿嘿嘿!原來如此,這是你沒有砍掉我的腦袋的原因?徐青崖,你自己慢慢猜吧!你永遠不會知道!”
“你不怕我遷怒你大哥?你做的這些勾當,判個連坐毫無問題!”
“你不會這麼做,徐青崖,我瞭解你的性格,你和我哥惺惺相惜,別對我裝模作樣,你是真正的大俠!”
“好吧!你贏了!你真的贏了!在你死亡之前,你贏了我一次!”
“快活!真他孃的快活!贏了你就是贏了我哥!我真的很快活!”
薛寶寶得意的看着徐青崖。
徐青崖一句話把薛寶寶從得意洋洋打入阿鼻地獄:“我明白了,你的合作者是快活林高老大,多謝告知,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古人誠不欺我!”
“徐青崖,你……你……………”
“安息吧!”
“我......我......噗......”
薛寶寶口吐鮮血,死屍倒地。
殺手不是獨行俠,世上沒有獨來獨往的殺手,最簡單的道理,如果殺手獨來獨往,僱主該怎麼僱傭他?找不到殺手的蹤跡,殺手如何接單殺人?
那些看似獨來獨往的殺手,都有專業的殺手經紀人,負責接單、情報、後勤等工作,想成立殺手組織,不僅要培養精銳殺手,還需要培養精明強幹的殺手經紀人,薛寶寶半瘋,讓他訓練殺手絕無問題,讓他做經紀人......做夢
也沒有這麼做的,他哪懂這些門道?
薛寶寶麾下殺手,一直都是掛靠在快活林,高老大接到生意,把目標情報交給薛寶寶,薛寶寶負責殺人。
說的難聽一些,薛寶寶不是殺手組織的首領,而是高老大的利刃。
薛寶寶的武功很高明,能一劍秒殺高老大,但是,殺了高老大,誰給他接單做生意?誰給他提供情報?麾下殺手受傷了,誰負責找神醫醫治?殺手做完任務後,誰發放賞金?誰給殺手提供既安全又奢華的享樂?這些事,高老
大能做的妥帖,薛寶寶一個也不會。
“快活林,高老大……………”
徐青崖揉揉下巴,喃喃自語。
一般來說,發生這種事情,懷中佳人可能會內耗,覺得自己沒用,幫不了徐青崖的忙,程靈素不會內耗,她是醫術高明的神醫,技藝是獨一份。
人在江湖飄,哪有不挨刀?
神醫永遠不會陷入精神內耗。
就算是薛慕華,在不涉及到丁春秋的時候,也能過得瀟瀟灑灑,江湖人找他治病,都要傳授他一門武技。
程靈素問道:“徐大哥,這些殺手怎麼辦?要不要告訴薜衣人?”
“死的都是殺手,薛寶寶是發瘋墜河而死,這傢伙說得對,我和薛衣人惺惺相惜,會給薛衣人留面子!”
“誰家淹死的屍體有刀傷?”
“被魚咬的!”
“呵呵!”
程靈素翻了個白眼兒!
薛寶寶的事並未引發波瀾。
所有人都知道,薛寶寶是瘋子,瘋子失足落水,很正常,深秋時節,江水冰寒刺骨,被淹死,更加正常。
既然很正常,怎麼會有人懷疑?
至於那些黑衣殺手......以徐青崖的江湖名聲,沒被刺殺的原因是殺手組織不敢接單,不是沒人想刺殺他。
殺手組織不能拒絕顧客,爲了保住自家臉面,會給那些頂尖人物開出喪心病狂的賬單,比如:刺殺徐青崖,需付出城池三座,草原牧場八百裏!
不是我們不接單,而是您支付不起這麼高的傭金,請您不要誤會!
楚留香查案速度非常快。
左明珠和施茵的小把戲,沒指望能瞞過所有人,只想找幾個江湖高手給她們做證明,讓她們能得償所願。
首先被查到的是施茵,施茵不是借屍還魂,而是假死脫身,楚留香根據蛛絲馬跡找到施茵和她的情郎,施家的氛圍太詭異,施茵覺得萬分難受,只想與情郎隱居,卻拗不過父母親着。
恰好,左明珠與施茵的未婚夫薛斌相戀,兩人稍作商議,定下計劃,一個假死脫身,一個借屍還魂,用施茵的身份嫁入薛家,三家人皆大歡喜。
得知施茵被楚留香找到,左明珠慌忙去找楚留香撒嬌:“楚叔叔,我和薛郎是真心相愛的,您想想啊,如果我嫁入薛家,兩家就不用廝殺了,百年恩怨就此了結,皆大歡喜的事,您一定會成人之美吧?我去求過程姐姐,程姐
姐已經答應我了,就差楚叔叔了!”
楚留香苦笑:“明珠丫頭!我是你的楚叔叔,徐夫人是你程姐姐,如果徐青崖聽到這些稱呼,知道他被你平白叫小一輩,你覺得會發生什麼?”
左明珠訕笑着看向楚留香,好似犯錯的湯姆貓:“楚叔叔,您不會向靖安侯告密吧?您看看這個,這是我和蘇姐姐的書信,都是蘇姐姐教的!”
左明珠拿出蘇蓉蓉的書信。
楚留香佯怒:“你這丫頭,徐夫人是你姐姐,蓉蓉也是你姐姐,憑什麼我是你叔叔?我的容貌很老嗎?”
左明珠撒嬌:“楚叔叔,你和我爹是好朋友,我不叫你叔叔,豈不是把你叫小一輩?我爹會訓斥我的!”
楚留香幸災樂禍:“任何把戲都有被拆穿的時候!我很想知道,左輕侯知道自家乖巧懂事,比一百個兒子更優秀的貼心小棉襖,爲了嫁人,先是裝病一個多月,然後裝神弄鬼,把家裏鬧的雞飛狗跳,把老爹搞的食不下嚥,等
你爹知道這些,會不會當場氣暈?”
左明珠求饒:“楚叔叔,這件事真的不怪我!是我爹亂點鴛鴦譜,我乖巧了十八年,偶爾和我爹開個玩笑,應該無傷大雅,我爹不會生氣噠!”
楚留香突然說道:“徐青崖,我知道你在這裏,還不快快現身?”
徐青崖從門口走來:“楚兄,把我喊出來做什麼?有一說一,我覺得明珠丫頭很勇敢,非常值得鼓勵!”
楚留香挑挑眉毛:“那我祝你有個和明珠丫頭一樣乖巧的女兒!”
徐青崖冷哼:“切!我沒有棒打鴛鴦的愛好,想娶我家女兒,只要過了我設下的三關,我絕不會阻止!”
左明珠好奇的問道:“徐叔叔,你設計的三關是什麼模樣?等我和薛郎有了孩兒,可不可以去提親啊?”
徐青崖指了指鵲刀和古錠刀。
左明珠嗔道:“徐叔叔,你想讓女兒做尼姑?不如直接送到峨眉!或者送去恆山派!小寒山也很不錯!”
楚留香道:“不妥不妥!峨眉俗家弟子多與武當聯姻,我覺得拜入小寒山比較合適,小寒山紅袖神尼是刀法卓絕的豪傑,也算有些家族淵源!”
徐青崖握緊拳頭:“我不喜歡欺負老弱婦孺,但是,明珠不是老人,楚留香不是婦孺,我也不必客氣!”
“嗖!”
楚留香一溜煙跑路!
左明珠訕訕的看着徐青崖。
徐青崖取出一個錦盒:“這是蒲甘特產翡翠,是你的新婚禮物。”
“多謝徐叔叔成全!”
“小丫頭,真乖巧!”
三天時間眨眼過去。
經過楚留香親身認證,左明珠被施茵藉屍還魂,坐花轎嫁入薛家。
左輕侯唉聲嘆氣,悲喜交加,徐青崖安慰道:“別傷心,等明珠和薛斌回門的時候,薛衣人的兒子要給你磕頭獻茶喊嶽父,你讓他多磕幾個!”
左輕嘆道:“我有些感嘆,明珠終於嫁人,我沒什麼遺憾了!”
徐青崖道:“我好奇一件事,左家和薛家的仇恨,是因爲什麼?左家的家譜裏面,難道沒有相關記載?”
左輕侯道:“爲了寶藏!”
“什麼寶藏?”
“一批藏在吐蕃的寶藏!”
“啊?”
“左家祖上有兩脈傳人,一脈是做工程生意的,一脈喜歡校對古籍,當年吐蕃修建豪華寺廟時,暗中修建了一座藏寶庫,藏着巨量金銀珠寶,薛家和左家祖上都是工匠,心知寶庫修建完畢後自己會被滅口,提前做好準備,傳
回部分藏寶圖,用家族隱語記載。”
“現在爲何不打了?”
“薛家成了武林世家,對寶藏毫不在意,藏寶圖早已丟失,我喜歡插花喝酒享受生活,不擅長校對文字,家傳的藏寶圖,我一個字也認不出!”
“左家沒人能辨認藏寶圖?”
“我有個堂弟,名叫左光鬥,只有他認識這些文字,不巧的是,左光鬥是個瞎子,無法翻譯藏寶路線,寶藏在吐蕃不在大漢,侯爺何必在意?”
“我只是有些好奇!”
施茵和情郎葉盛蘭正在趕路,一枚石子陡然射向施茵,石子速度極快,施茵閃躲不及,葉盛蘭飛身而起,擋在施茵面前,用身體擋下一記飛石。
施茵驚呼:“母親饒命!”
花金弓從樹林中走出來,靜靜的看着施茵:“放着大小姐不做,非要去鄉下隱居,你喫得了這些苦嗎?”
施茵嘆道:“娘,富家大小姐有什麼快活?您快活嗎?嫂嫂快活嗎?家裏有誰快活?誰不是滿臉假笑?”
花金弓一時語塞。
葉盛蘭道:“嶽母大人,小婿絕不會虧待茵兒,若有違背,天誅地滅,我會拼盡全力,讓她過得幸福!”
花金弓冷笑:“幸福?你是有錢還是有權?你有什麼本事養家?”
葉盛蘭道:“現在說什麼都是空口白牙的空話,三年,三年後,我會帶着茵兒來拜見嶽母,如果茵兒面上有一絲一毫失落、惆悵,不幸福,用不着嶽母動手,我自己跳到松江裏面!”
花金弓嘆道:“茵兒說得對,施家不正常,薛家更不正常,不如去鄉下隱居幾年,帶上這些,日後過得不好,你們可以回來,不用咬牙強撐!”
花金弓遞過去一個大包裹。
施茵和葉盛蘭跪倒在地,對花金弓拜三拜,提着包裹,繼續趕路。
花金弓苦笑:“人生在世,能有一個體己人,就能無怨無悔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