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
魏堪聽說李家滅門慘案劫修被捉拿的事情後,特地去了一趟丹鼎宗門戶。
他聽說類似於此的事件,丹鼎宗往往會對弟子放出任務。
不過。
轉了兩天,也沒看見類似的告示。
回來後對沈漸自嘲一笑:
“嗨,我瞎操心什麼?二師弟是外出雲遊去了,他出自皇室貴胄,說不定此刻正在女人窩裏流連忘返。”
“你我都知道,二師弟至今還未到煉氣後期,那李家少說也有百來人……有資格犯下這等案子的人,至少也得是築基大修。”
“你去忙着。”
魏堪看了眼靈田:
“我就片刻功夫不在,田裏又長了雜草。這雜草不除,一旦和靈谷爭奪起靈氣,便會影響收成。”
沒有絮叨幾句,便一頭鑽進地裏。
沈漸發現魏堪越發蒼老。
早幾年因大仇得報後,原本黑下來的頭髮又重新變得花白起來,臉上的皺紋猶如溝壑交錯,背也弓了起來。
“大師兄,我發現你是真蠢……”
“你在和我說話?”
“沒有。”
沈漸轉身離開。
數日後,沈漸以替靈田續租爲由頭,請趙師兄去喝酒。
趙師兄欣然前往。
“這等小事,直說一句,何必這般破費?”趙師兄瞧見滿桌酒菜,頗爲不解,他心中懷疑沈漸另有要事。
年輕修士寧學手藝,也不願被困在地裏。
錢少事多不提。
病蟲蝗災、氣候雨水,純屬看天喫飯。
故而,靈田始終有兩三成保持荒蕪姿態。有人願意續租,丹鼎宗簡直求而不得。
“對趙師兄來說是一句話的小事,對於我等散修而言,卻是養家餬口的大事。”
沈漸半真半假,笑道:
“我家大師兄對那幾畝靈田看的尤爲重要,那是他的念想。”
這一桌酒菜,約莫八顆靈石。
遠勝當年鄧勇的賠罪酒。
飯罷,沈漸又花十二靈石,送趙師兄去二樓洗頭。
直至結束,沈漸都沒有談及旁事。
身心舒爽的趙師兄,方纔確信沈漸真的爲靈田一事請他瀟灑,臨走時還不忘交代:“沈道友太破費了,以後切勿再如此。”
“曉得了,曉得了。”
沈漸滿口答應。
但大約一個月後,他便以替朱逸保存‘居住證’爲藉口,再次請出趙師兄喝酒。
飯間,對方道:
“這也是小事,坊市散修時常會外出,超過十年纔會註銷。你家二師兄才離開不到兩年,勿用擔心!”
飯後,沈漸依舊花了十二枚靈石,送趙師兄去二樓洗頭。
身心舒坦之後,趙師兄頗爲過意不去,再次叮囑沈漸日後莫要這般破費。
沈漸嘴上答應,卻依舊由頭不斷,多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他既然準備築基,就要做好多方面籌劃。
畢竟築基丹是丹鼎宗放出來的,等臨築基時他再去燒竈,火急火燎,反倒容易燒出一鍋夾生飯。
畢竟人情來往,可不是一時便能搭建起來的。
大約半年後,趙師兄開始回請。
如此又來往數次。
沈漸方纔問及李家滅門慘案一事,醉意上頭的趙師兄雙眼忽然清明起來,他左右望一望,他壓低聲音道:
“這事我雖然不清楚緣由,但我知道它沒有那麼簡單,此事你莫要打聽免得惹禍上身。”
“原來如此。”
沈漸疑惑不已,心中雖然猜測滿滿,卻沒有再多問一句。
日後相互宴請,再未提及過此事。
之後,藉助趙師兄,經過對方介紹認識了好幾位丹鼎宗弟子,席間沈漸給出承諾,日後找他購買靈符一律九折優惠。
人都有佔便宜的心思,修士也不例外。
於是。
沈漸又和這一批弟子,有了點頭之交。
而在不知覺中,魏堪的唸叨也從‘二師弟走了一年半’,變成了‘兩年’,朱逸依舊沒有半點消息,就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般。
但是,魏堪還沒有從田裏走出來。
這日。
沈漸正在府店。
不多時,忽然聽見隔壁的丹藥鋪子傳來喝罵聲。
“怎麼回事?”店裏的學徒們聽到動靜,紛紛爬上牆頭。鄧勇也負起手,立在樹上,冷着眼看笑話。
“是隔壁的牛道友。”
鄧勇道。
沈漸聞言,心中有了些許猜測,看着趴在牆頭看熱鬧的學徒,出聲喝道:“莫非都沒有事情做了?”
沈漸威嚴挺足,學徒都紛紛散去。
幾個師傅手頭沒活,還在看熱鬧。
雖然隔了一堵牆,但後院的喝罵聲卻清晰的傳來:
“牛金水!”
“這兩年,我念你女兒去世,對你煉丹失誤一事多有寬容。可你呢,至今十爐七空,如今又延誤了這批丹藥。”
“給你一次機會?我已經給了無數次!若是新來的師傅,我早就讓他滾了。兩年光景,也算是仁至義盡。”
罵聲至此停息。
鄧勇隔着牆,不停的咂嘴。
幾位符師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不停,表示尤爲不理解。
其大意是:
不就是女兒麼,死了一個再生個就是咯。劉金水雖然已經八十來歲,但他有煉氣七層境界,找個女修又不是生不出來。
沈漸走出府店。
此時,恰好丹鋪東家將對方鋪蓋扔出,坊市外聚了一羣街坊。
走街串巷的,閒逛的路人都停下打量這一幕。
牛金水正揹着身,正將自己行李背起。
“牛道友止步。”
“……”
聽到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劉金水腳上動作一頓,卻沒有停下來,也沒有說話,徑直鑽進人羣之中。
見到沒有熱鬧可看,人羣很快散去,劉金水也不見了。
得知此事從鋪子裏趕出來的魏堪,沒有看見劉金水,不由得沉默了許久。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肯定的道:
“二師弟只是去雲遊了。”
轉眼。
這一年,便到了年底。
這一年,單羽依舊沒有修行,他把畢生的勤奮全部用在了女人身上。
算上之前兩妾,如今攏共有七房小妾。而且還定下規矩,誰能生下上等靈根的孩子,便立對方爲妻。
沈漸對單羽想做九玄山坊市‘首父’,並無太多意見。
只是自己三天兩頭的喝喜酒,禮金給的着實也有些麻。
除此之外。
這一年,他和趙師兄來往越發頻繁,與其餘幾位僅有着點頭之交的記名弟子,升級到了‘泛泛之交’。
沈漸本打算貼錢去交際,卻不想因爲找他的顧客多了,反而收入也隨之增加。
也算是意外之喜。
但這一年,朱逸仍舊沒有回來。
魏堪和往年一般,將售賣的靈石保存了起來,說是等對方回來還給他。那隻由三師姐親手縫的那隻錢袋,已經滿是靈石的棱角。
這一年,劉金水徹底從坊市消失。
有人笑他蠢,有人笑他看不清前路,總之各種話都有,但唯獨沒有人惋惜他女兒死了。
而這一年翻過頭,沈漸就五十二歲了。
……
又是數日。
臘月三十。
坊市邊緣有不少洞府,都掛上了紅燈籠。
修士的紀年之法並不跟着凡俗皇朝走,但卻架不住有不少人來自凡俗,故而還保留着這一習俗。
洞府。
大門緊閉,杯盞交錯。
“小師弟,明年二師弟的靈田不用再續租了。”席間,魏堪忽然提及此事。
“我知道了。”沈漸眼前一亮。
青薇也面露欣喜。
魏堪終於想開了。
這三年,魏堪不但日夜牽掛,辛勞程度不遜色於在奉仙樓時,修爲早已經停滯許久。夫妻二人雖然看在眼中,卻根本勸阻不了。
“大師兄日後如何打算?有沒有看上哪家姑娘,我可以代爲說媒。”
沈漸問道。
魏堪出自凡俗,很是重視傳宗接代。
“哈哈,這事日後再說。”
魏堪端起酒,“師弟,今個什麼都不談,咱們喝酒……”
“好!”
二人暢飲一夜。
直至東方既白時,方纔散去。
沈漸逼退酒勁,修行一會,這纔去府店上工。直待晚上也沒有看見魏堪,特意繞路去對方洞府。
卻發現洞府大門虛掩。
推門進去,卻不見其人,桌上只有留下一份給他的信:
“師弟,沈漸親啓!”
看見此信。
歲月史書微微一顫,留下一行字:
【又二載餘,大師兄又不辭而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