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往九玄山坊市的一路上,沈漸和顧忘川在交談中越來越熟絡起來。
顧忘川也覺得對方是位妙人,尤其是沈漸告訴他《無名劍經》的下半闕內容。徹底丟掉隔閡後,二人像是認識多年的老友:
“沈兄弟,哪有你這般傳法的?一天只說一句,求你了,再多說一句,我只覺得渾身直刺撓。”
“明日再說!”
“我是不是前世得罪了你,這般吊我胃口。”
顧忘川氣的牙直癢癢。
沈漸笑的合不攏嘴。
前世詢問對方見神之法,這廝足足拖了十年才告訴他,如今也算是一報還一報。
帶着兩位凡人,餘下這一路,竟足足走了數個月。
轉眼,冬去春來。
穿過數百裏大漠,九玄山已近在咫尺。
沈漸望向山間縹緲的雲霧,心中有股難以言喻的豪邁在翻滾沸騰:
“定個小目標,這一世我一定要築基!”
“唔……這就是你說的仙城,坊市?”
顧忘川眺望遠方。
沒遇到沈漸之前,他對仙路可謂是有過無數暢想——
尋三五好友,沽酒暢飲,結伴而遊。可御劍乘風,笑觀天下蒼生。一夢千百年,坐視滄海桑田。
朝觀日出,夕望彩霞。
如今仙途就在眼前,反而不再有先前的期待,竟然還有一絲畏懼。
“仙路求索不易,《無名劍經》半闕你全部學完,只待罡氣全部化作真元,便可成煉氣修士。留在凡俗,還是前往修行界,選擇權均在你一念之間。”
沈漸出聲道。
顧忘川並非真的想要尋仙,他追求的是逍遙自在。不是坊市修士那般,如困籠一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生活。
可你想逍遙自在,不爲世間所牽掛,又豈有那般容易。
要麼背景無敵,要麼實力無雙。
“我考慮一下。”
顧忘川稍作沉吟,對沈漸躬身致謝:
“謝沈兄弟領路。”
“無礙。”
沈漸抓起繮繩,微微一抖,駕馭着牛車,緩緩向前駛去。
車上。
青薇掀起車簾,望了一眼對着九玄山盤膝而坐的顧忘川,問道:“他會留在坊市修行嗎?”
沈漸搖頭:
“不會。”
……
在進入九玄山前。
沈漸放生了黃牛,帶着青薇步入其中。
他走進坊市,藉着記憶,找到當年喝茶的棚子,買了兩杯碎茶。見客人不多,又叫過端茶的小廝,給了他兩枚符錢,道:
“道友,向您打聽個人。”
“不敢當,您請問。”
小廝二十來來歲,穿着麻布短打,沒有真元氣息,瞧着像是個凡人。
他接過符錢後,點頭哈腰道:
“走南闖北的都在這途經,坊市內的修士我都略知一二。”
沈漸描述了一番朱逸的面容,又特別強調了對方擅長繪符。
小廝聞言,確認問道:
“四五年前,從凡俗來的,姓朱,大約三四十歲,會繪符?”
“嗯。”
“倒是有這麼個人,住在坡下河川。一開始賣過符籙,不過已經走了三四年,不知道他是不是您要找的人。”
走了?
沈漸詫異問道:“去哪了?”
小廝覥着臉,笑道,“前輩,這我就有所不知了。不過三個月前,我還看見了他,在這喝了一碗茶後就走了。”
單憑描述,沈漸也不知曉。
夫妻二人稍作商議,打算前去看一看。
順着河川前行,沿途問路,來到小廝所說的河川坡下,攔住了一位種田的老修士。
“朱逸道友?知道!但他並不常住於此。”
對方是個熱心腸,聽到沈漸兩口子前來探親,倒是說的很詳細。
“不過,他洞府在這,隔三差五還會回來。但具體什麼時候會回來,我也不清楚,短則三五個月,長則半年。”
謝過對方,夫妻二人一陣面面相覷。
來時他們想過各種可能:
混得好、混的差。
熱情款待,態度冷漠……
卻唯獨沒想到,壓根沒有見到對方的人。
“我們怎麼辦?”
青薇問道,“來時,我看見有些荒地,不如租下幾畝田?”
“種田?種田哪有打工好!”
沈漸心頭早有謀劃。
身無所長,去哪都難以安身,這也是他爲何知曉魏千羽脾性後,仍舊在奉仙樓多留數年的緣故。
修行百藝以丹、器、符、陣爲首,這是高門檻的行業,也最容易賺錢。
只有身無長技的修士,纔會跑去種田。
和他在凡俗時制符紙一樣,都是消耗體力和時間去賺的辛苦錢。一人照料幾畝靈田,起早貪黑,哪還有時間修煉?
……
商議結束後,二人重回坊市。
又花了三枚符錢,找茶棚小廝詢問了一番,得知恰有一家符籙店正在招攬師傅,又細細問過這家規模、口碑。
沈漸這才走入了‘長青符鋪’的店鋪。
“凡俗來的中品符師?煉氣四重?”
等了小半日,東家單羽聞訊而來。
他四十來歲,身子微胖,如同富家員外,卻有煉氣七重境界。打量了幾眼沈漸後,又狐疑的瞥了眼青薇後。
方纔道了句‘進來’,便負手進了鋪子。
鋪子後面是個二進的小宅,單羽坐下,說道:
“中品符師不是你說是就是,我還得驗一驗成色。”
“不過,你就算是通過了我的考覈。倘若日後達不到要求,或是憊懶,我也會隨時辭退你,你同意嗎?”
沈漸直接道:“你是東家,自然說什麼就是什麼。”
“挺好,你之前有沒有繪過符,先拿出來我看看。”
單羽滿意頷首。
沈漸取出十數張符籙,一字排開。
“都是你親自所繪?”
見沈漸點頭,單羽稍作沉吟,一指桌案:“鋪子裏有符筆和符紙,你現場把這些符籙重繪一遍。”
沈漸點頭,走到桌前。
適才來時,他便瞧見桌案上的筆墨紙硯,就猜到對方要考驗自己。
拿起筆,先虛空一繞,熟悉筆墨,接着急速落筆。
留在凡俗十九年,他有十五年都在繪符,一階下品符籙少說也繪製數千次,何止是做到了爛熟於心。
轉瞬,已一口氣繪出數張符籙。
“不錯。”單羽微微頷首,眼底露出滿意之色。
繪符,向來是熟能生巧。
他花錢請師傅,不能保證成符率,就會虧本。
能一口氣繪製五六張符籙而不失敗,在單羽看來,對方即便不是中品符師,也達到了他的最低要求。
打坐休息片刻,沈漸又提筆繪製起中品符籙。
雖然經歷了幾次失敗,但單羽也不曾叫停,一直從正午持續到傍晚,沈漸方纔繪製完最後一張符籙。
“不錯。”
單羽滿意頷首,這位來自凡俗符師,遠比他想象中的技藝要更加紮實。
若不是受修爲限制,做鎮鋪的大師傅都綽綽有餘。
“這位是?她似乎是個凡人。”
見沈漸擱下筆,單羽這纔好奇的看向青薇。
沈漸如實道:
“賤內青薇,確實是沒有靈根的凡人。”
見對方望向自己,青薇也微微執禮。
“你的手藝我很滿意,做符籙師傅綽綽有餘……”
單羽端着茶碗,微微一笑,眼睛只剩下一道縫。
然而,就在夫妻二人欣喜時,對方卻忽然說道:
“你拖家帶口,我並無意見。但可惜你妻子卻偏偏是個凡人,不合規矩。你若是願意休了她,我立刻便聘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