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
應天府,寅時三刻。
小雪。
街禁森嚴,坊市未醒,大街小巷靜謐如常,偶有輕鼾傳來。但各府門前燈火明旺,車馬轔轔不斷。
這是京官在上朝。
不過。
卻有一些官員並未第一時間趕去奉天殿,而是率先繞道去了東廠。若膽敢繞過東廠,第二天便會因謗訕君上而降職。
上朝前對廠公叩首問安,這早已成了大朔官場生存下去的重要一環。
此時。
文武百官來了大半,儼然是一座小朝廷。
正廳之中,寂寂無聲。
令行禁止的東廠氛圍,再加上壓抑的小雪,還頗有一股肅殺的壓迫感。
隨着一位白面無鬚的老者出現在大廳外時,無聲肅立的官員們就齊齊跪下,口中高呼拜見九千歲。
來者正是魏忠,司禮監秉筆太監兼提督東廠。第一任廠公早在打下鎮撫司後,便以‘干預朝政’被罷免,經過數任之後,輪到了他。
當然。
這個位置得來並不易,宮內太監鬥的厲害。莫說行差踏錯一步,便是說錯一句話,都會粉身碎骨。
可一旦走到這個位置,便是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經過例行問安後,各部官員都遞上了奏摺。
“幹爺爺。”
這時,京衙府尹也遞上了一張摺子:
“這是六洲知州遞上來的,說是那位又動手了,攏共死了百餘人。聽說家家戶戶戴孝,還有不少人去縣裏鬧了起來。”
魏忠一瞥摺子,都沒伸手去接,而是慢條斯理道:
“以後這種瑣事,不要往咱這裏遞,咱家可沒時間處理。要是記不住,以後就不用到咱這來了。”
京衙府尹雖然是正三品,卻被這番話嚇的冷汗狂流。
此話其言外之意便是要將他罷官降職:
“是是是!幹爺爺,我記住了。”
這時,刑部侍郎跳出來開口,看似評判,實則諂媚,“王大人,幹爺爺管的是天下大事,不是這種狗屁倒竈的小事,你可要銘記此點!”
禮部尚書微微頷首,“王大人,你剛升任府尹,不懂其中門道。那位是仙人,他不管做什麼,我們只管看着便罷。”
此言一出,衆人皆是點頭贊同。
仙凡有別。
在仙人眼中,他們和螻蟻無疑,百餘條人命,誰會去在乎。
魏忠捧起鎏金茶碗,慢條斯理的喝着,心中卻忍不住翻江倒海,當然——只是羨慕。廠公又如何,能比過那些上仙嗎?
可惜啊。
上上之姿看似和天人之姿只相差一步,實則卻是雲泥之別。以至對方能踏入見神行列,而自己卻只是半步見神。
“不錯。”
念及此處,他擱下茶碗,道:
“一羣凡夫俗子,隨便就打發了,讓廬州知州處理此事。若有哪家不服,讓他們直接到東廠來和咱家來說。”
“嚯!”
“哈哈哈。”
“給他們膽,到時候送他們一家團聚……”
話音落下,衆人鬨笑一片。
這事,既然廠公放話了,便意味着徹底結案。倘若有人再敢鬧事,死的可就不止一個兩個。
就在此時,忽然一位番子匆匆從側廳跑來:
“乾爹!乾爹!出事兒了……”
百官叩安,半個朝廷的官員都聚在此處,忽然有人進門報喪,自然吸引了衆人注意,一時整座大廳都安靜下來。
魏忠笑容微凝,眼底精芒一閃,抬眼瞧見進來的是自己最喜歡的乾兒子,這纔沒有直接一巴掌拍死他:
“說罷,什麼事?”
“外面忽然來了位江湖武者,說是要見您,外面的人馬沒能攔住,他直接闖入了進來,已經殺了不少人!”
“嗡……”
此言一出,滿座的大廳內,頓時傳出陣陣嘈雜。
稀奇!
自東廠成立,壓的鎮撫司低頭之後,風頭一時無兩。
上監百官,下查江湖,半個天下都仰東廠鼻息而活。如果不是親耳聽見,他們根本不相信有人敢闖入東廠!
可略微側耳,確實聽見風雪中一片喊殺喊打聲,弓弩破空之聲更是不絕於耳。
魏忠神色如常,此事於他而言,根本不值一哂:
“來者是誰?”
“卷宗上沒有記載,似乎是忽然冒出來的遊俠。”
魏忠面露不悅。
萬萬沒想到,當年犁了幾次江湖,仍有落網之魚。
只是略一思量,他便隨意道:
“留他一條狗命,咱倒要看看,來者究竟是何門何派的人。日後查出來之後,誅他九族,一併連根拔起!”
“不用了!”
話未未落,一道清冷的嗓音,驟然從大廳外猝然響起:
“沈某有沒有日後不知,但你肯定沒有日後!”
聲音中氣十足,又孤冷低沉。僅聽其音氣勢,便能猜到說話之人,必然是位桀驁不馴的高傲之輩。
與此同時,還有傳來的腳步聲:
踏踏踏……
腳步來勢不快,似乎來者只有一位,但聽起來簡直猶如大軍壓境一般,直逼東廠大廳!
山雨欲來風滿樓般的壓迫感,以及外面忽然停下的殺聲,讓在場文武百官無不齊齊變色,轉頭望向門外。
只聽‘嘭’的一聲巨響。
大門轟然洞開,無數風雪隨之浩然湧來,衆人立刻抬袖遮掩面門,遙遙只見到青石大道上有一位老者踏步而來。
對方身形頗高,一襲青色長袍已經被鮮血染紅大半,其發如雄獅,瞳孔幽深如潭一般。
而在他身後竟是一片橫屍遍野,鮮血潺潺流淌化作血窪。抬眼望去,東廠精銳竟然沒剩下半個活口。
‘這是誰啊?’
衆人心頭驚詫不已。
踏踏踏……
來者腳步看似緩慢,但實際極快,數息之間便已經來到正廳門前,方纔停下腳步,抬眼望向了坐在首位上的魏忠。
“哪裏來的鄉野村夫,敢在東廠撒野,簡直目無王法……”
先前呵斥京衙府尹的禮部尚書,立刻跳出來指責道。
話音未落,老者屈指一彈。
嘭!
對方頭顱炸開,當即如同伐倒的大樹,直挺挺的倒在地上,這一幕讓在場衆人無不齊齊變色。
幾位本欲張口呵斥的官員,無不立刻閉上嘴巴,諾諾不敢出聲。
掃了一眼被濺了滿頭滿臉鮮血的羣官們,老者這才緩緩沉聲道:
“在下沈漸。”
“先前聽聞廠公說,若有哪家不服,可以直接到東廠來找你。故而,前來找廠公詢問此事。六洲那事是誰做的?”
“他現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