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辭宴將盛好的湯端出放到桌上:“下午,跟着搬家公司一起回來的。”
“你最近都不忙嗎?”陸窈進入廚房,幫忙拿了餐具出來,然後拉開椅子坐下。
“嗯,任務結束後,有一段時間的休整時間。”傅辭宴說着自己的事情,並沒有因爲陸窈的盤問而不耐煩,只不過他剛說到這裏,終端就響了起來。
他起身:“你先喫。”
說完轉身,進了旁邊的房間,關上門,全息投影展開,一張與他有幾分相似,但更顯威嚴滄桑的面孔出現在屏幕中。
是傅辭宴的父親,傅弘毅。
“辭宴。”傅弘毅的聲音低沉嚴肅,“聽說你和匹配對象的相處還不錯?”
傅辭宴神色平靜:“您有什麼事直說吧。”
傅弘毅頓了頓:“既然你已經能接受走婚匹配,爲什麼不考慮秦書?那孩子等了你這麼多年,秦家和我們家又是世交……”
“父親。”傅辭宴打斷他,“我以爲我的態度很明確。”
傅弘毅蹙起眉頭,不贊同地道:“態度?辭宴,你現在的態度就是意氣用事!秦書有哪一點配不上你?基因等級A,家世清白,你們也算是一起長大,從小就對你……”
“夠了。”傅辭宴的聲音冷硬地截斷父親的話,那雙與父親極爲相似的黑眸裏翻湧着壓抑的暗潮,“父親伺候她母親不夠,還要我繼續伺候她嗎?請恕我不能從命。”
這句話像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寂靜的房間裏激起無聲卻洶湧的巨浪。
全息投影中,傅弘毅的面容瞬間變得蒼白,瞳孔驟縮,嘴脣微微顫抖,彷彿被這一記直刺心口的重擊打得說不出話來。
他放在桌案上的手背,青筋隱隱浮現。
空氣彷彿凝固了,兩人之間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傅辭宴挺直脊背,目光毫不退讓地迎視着父親眼中翻騰的震驚、難堪。
他想起很多年前,年幼的他躲在厚重窗簾後,看着客廳裏,父親微微躬身爲某個前來“走婚”的男性續茶,姿態恭敬,他那個時候不明白,那個女人明明是父親的匹配對象,父親爲什麼要如此謙卑,就是爲了留在女人身邊嗎?
後來他懂了。
那不是謙卑,是生存。
是男性在走婚制度下,面對稀少女性及其背後家族時,不得不做出的妥協與退讓。
爲了獲得繁衍機會,爲了維持基因延續的可能,父親,以及無數像父親一樣的男性,將自己的一切尊嚴、個性、自由,都放在了祭壇上。
他記得母親因爲他是男孩,冷漠而挑剔的眼神,記得她對父親的頤指氣使,記得父親總是默默的承受,然後在無人的角落裏,疲憊地揉着眉心。
他也記得秦書的母親,那位高傲的秦夫人,看父親時那種評估貨物般的目光,甚至那個時候父親還是她的匹配對象,她就那樣當着父親的面與其他男性調情。
“原,原來你一直都是這樣想的。”不知道過了多久,傅弘毅纔好像重新找回了聲音,“但秦書那孩子,和你沒有血緣關係,也是對你真的用心,爲了你這兩年也一直在拒絕走婚匹配,你以前接受不了,現在能接受了,爲什麼不能考慮下她呢,興許你們可以不必像我一樣,能徹底安定下來呢,辭宴,我一直是希望你能好的。”
傅弘毅的話音落下,書房裏再次陷入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傅辭宴看着全息投影中父親那張混合着疲憊、懇切與某種固執期待的臉。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沒有半點溫度,只有譏誚:“她確實拒絕了走婚匹配,至少明面上拒絕了聯邦系統的強制匹配,但這幾年,她身邊缺過男人嗎?”
傅弘毅的呼吸一滯。
“需要我提醒您嗎?三年前,她和一個新銳畫家在私人畫廊的休息室裏待了整整一下午,出來時衣衫不整;兩年前,她在星際巡航的豪華遊輪上,和那位已經有匹配對象的侍者‘探討藝術’,被人拍到光着身體的照片,是秦家花了大價錢才壓下去;去年,她投資的那家生物科技公司,CEO成了她的入幕之賓,不到三個月就被甩了,公司也因此差點破產。”
他一樁樁,一件件,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卻字字砸在傅弘毅的心上。
“這就是您口中,‘爲了我’一直在拒絕走婚匹配、‘用心’等我的人?”傅辭宴眼底的譏誚幾乎要滿溢出來。
“父親,秦書不是對我用心,只不過是我一直拒絕她,讓她不甘心而已,只要我答應,結果都是一樣的。”說到這裏,傅辭宴頓了頓,“難道這麼多年過去,您對秦夫人還有幻想?”
“夠了!”傅弘毅臉色鐵青,再次厲聲喝止,但氣勢卻遠不如之前,“那些,那些都是捕風捉影的謠言!秦家都澄清過!你怎麼能聽信那些謠言?”
傅辭宴嗤笑一聲,“需要我現在調出軍部情報處存檔的相關監控片段嗎?雖然涉及公民隱私,權限很高,但以我的級別,調閱一下‘疑似危害聯邦安全人員’的相關社交監控記錄,還是可以的。”
傅弘毅徹底僵住了,嘴脣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像是終於意識到傅辭宴的身份一般。
再無法辯解。
“父親,”傅辭宴的聲音放緩了些,“我很高興您能爲我考慮,但如果是秦家的女性,就算了,她們並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即使我現在能夠接受走婚匹配,也不意味着就要接受她們。不然我這些年,算是白混了。希望下次您聯繫我,不是因爲秦家母女的事情,那樣的話,我們興許能好好聊聊天。”
說到這裏,他看了眼時間,“不早了,我要去陪窈窈喫飯了,您也早點休息。”
傅辭宴說完,不再看父親臉上覆雜難辨的神色,直接切斷了通訊。
房間重新陷入寂靜。
他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
方纔與父親對峙時凝聚的銳氣漸漸散去,只剩下一種無力感,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不想這樣出去見陸窈。
然而陸窈見他久久沒出來,試探着推開門:“那個,你還喫飯嗎,要涼了。”
傅辭宴聞聲轉頭看過去,下一秒他大步朝陸窈走過去,接着將她擁進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