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在老人面前的驕傲,對不願認老的老人而言素來是礙眼的。
哪怕持統算是初步接受了自身的處境,卻也不代表他能容許燕澄當着他的面肆意張狂。
聞得此言,他一雙滿布玄黃濁光的眼眸瞬間變得陰沉。
只是此時此刻,已不是作口舌之爭的時候。
這位修行四百餘年的真人行事無比果斷,迅速抬手,雙指輕彈。
鐘聲鳴動。
持統對自家夫人的眼界瞭解得十分透徹,她確實謹慎小心,才智在築基層面,也算得上中人之姿。
然而她最大的問題,在於道行實在太過淺薄。
不過這也是巫籙道修士的通病了,這些成天作夢臆想的瘋子,只願意瞭解自己想要瞭解的事物………………
以她的認知,必然已經認定此刻的自己再沒有馭使幽語鐘的能力,甚至嘗試讓燕澄也這樣覺得了。
的而且確,他的神妙頗受限制,而且每次動用,均是無可避免地使得他本已惡劣的狀態變得更惡劣。
但對一名魂魄不全的屍修而言,一聲鐘鳴便足夠了。
然則鐘聲鳴響過後一息,眼前的燕澄仍無半分異樣,只是略帶悲憫地凝視着他。
持統的目光凝固了。
‘補全了神魂?”
‘是【溫陽清霜露】嗎?那物應當早就絕氣了.......
在這一刻,他忽祭察覺到自身已然被仙宗嫡系最常動用,而且屢試不爽的手段所算計。
信息差。
身爲終年不出殿門一步的【幽冥】修士,他對清陽靈物的瞭解只能來自經籍和耳聞。
對於殿上的諸般道書,他向來少有質疑。
應當說既因着自知並無餘力去一一查證,只能相信書中所言,正如他不會去質疑作爲他續命唯一希望的《命形丹煉祕法》一般。
書上有關【溫陽清霜露】早已斷絕的記載,出自一位名聲不顯,背景卻深厚得能上溯北煌仙朝時期的真君。
難道真君還會刻意著書欺瞞與自身全不相乾的下修嗎?
持統猛然醒覺,怎麼不可能呢?自家的真君們不就一直在缺這樣的事!
只因着那位【天玄雪真君】並無仙宗背景,對於她所留下的記載,持統天然便多三分信任。
刻看來,則完全是陷入了思維誤區中。
仙宗的真君不值得信任,不代表非宗出身的真君便更值得信任!
持......身爲長年待在家裏的【清陽】一道真人,他肯定早就知曉,【溫陽清霜露】這能助屍修出身之築基補全神魂,免受幽語鍾影響的靈物尚有流傳。
如果說殿上有誰早就知道此事,那必然是自持陽處得到的情報!
聯想到自身捕獲楊天豫的地點,持統臉上的陰霾越發濃重。
‘葉盛蘭。’
自家這位夫人看似溫順沉默,實則在數十年前,她便已爲自身事敗的可能性作好了準備。
狡兔尚有三窟,何況在一己性命上向來精明如鬼的巫籙道修士?
如果他曾在這百年來搜過哪怕一遍葉盛蘭的魂,想必早就察覺不妥。
然而持陽也早算到了,自己念着這位夫人是由師尊玄塘欽點許配,對她始終保持着一定的尊重。
絕不會無緣無故,便對她來一發搜魂。
而正是這份念想,使得持統往着死路更進了一步。
‘放眼玄殿,竟無一位可信之人…………………
持統臉上泛起一絲笑意:
“倒正合我仙宗門風!”
燕澄似乎很清楚這老東西方纔在想些什麼,當下只回以同等的笑意:
“汝視諸修爲耗材,諸修自視爲草芥。”
“這不正是仙宗修士的處世之道嗎?”
“平素裏享受了踩在他人身上登頂的好處,待得自身實力下滑,再也鎮壓不住局面之時,也自必然要承受反噬。”
他上前一步:
“還有什麼好喊冤的!”
下一刻,燕澄的殘影便自原地消散。
取而代之亮起的,是一道挺劍直刺持統前胸的,亮麗如流星的身影。
《八葉浮萍劍經》!
燕澄並非是什麼劍道天賦高絕之輩,古代劍修人皆有之的一往無前,不顧生死的心性,他自問再修幾輩子也未必能具備。
奈何這劍經本身實在太過高明,燕澄在【上陰】一道上的修爲底蘊又確稱得上堅實。
這剎那挺身一擊,依然是他使得最爲熟習的【流星趕月】,卻發揮出前所未有的凌厲威勢。
無論是劍還是殺力,都超乎了築基初期修士的極限!
只是,早在他出手之前,持統早已預判到了會有此一着。
只見這真人一抬手掌,無數繁雜符文於他身前勾連成陣。
土黃色澤的滾滾濁霧席捲全域,霎時將燕澄力足斬殺築基的凌厲劍勢消解於無形。
【沉土墜靈大陣】!
此陣圖足以將任何築基層次的攻勢之靈力瓦解,沒有了靈力支撐,再強橫的攻擊手段也將折戟沉沙。
按道理,持統既然祭出了這大陣,燕澄的所有手段在他跟前皆無用武之地,已然可以開始爲不戰而退作準備了。
但燕澄不是那種只有戰力,而無頭腦和道行在後支撐的白板築基,一眼便看破關竅所在。
這陣法本該是持統佈置在七層,用作防範旁人打斷丹煉過程之用。
此刻既離了玄殿地界,大陣靈力供給便全得依賴持統本人。
而此刻的持統,又怎有長久維持陣法運轉的餘力?
燕澄心下暗歎:
‘他被這劍嚇得心慌,乃至於把陣法當作一次性的防禦手段來用了。’
‘當真是老邁昏聵.......難怪仙宗再難容忍這一殿主位由他佔據!”
只是若非如此,自己當下也沒有向持統拔劍的機會,大人們更不會坐視《命形丹煉祕法》功敗垂成。
持統真正稱得上愚鈍得無藥可救的一點,是他竟以爲丹煉事敗後,他尚有逃得性命的可能。
宗裏怎可能給他第二次機會呢?
如若說持統真有得到第二次機會的可能,也只可能是因着自己的無能給了他生機。
而燕澄顯然不會如此窩囊。
早在補全神魂之缺的那刻起,他便有把握將心中謀劃已久的佈置穩步推進,將持統徹底逼入死地!
下一刻,他的身形已然化開,幻作一十三道持劍身影,將持統圍於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