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女兒”這三個字從她嘴裏吐出來,像裹着冰碴的蜜糖,甜得發膩、冷得刺骨。
陳青山沒笑。
他只是緩緩端起面前那盞粗陶茶碗,指腹摩挲着碗沿一道細微的裂痕——那是他昨日在馬車上用指甲硬生生掐出來的。茶水微涼,映着他瞳孔裏一點幽暗的火。
“開玩笑?”他聲音低沉,卻像刀鋒刮過青磚,“你剛纔說,我是因你而生,因你而來……可你忘了另一件事。”
少女歪了歪頭,人皮面具下眼睫微顫,似真好奇。
“心魔不是憑空長出來的。”陳青山擱下茶碗,瓷底與木案相碰,發出極輕一聲“咔”,“它得有根,得有壤,得有人餵它血、澆它恨、替它撒種、爲它遮風。”
他頓了頓,目光如釘,直直刺入那雙深淵般的眼眸:“而種下這顆種子的人……是你自己。”
“芊芊”的笑意僵了一瞬。
陳青山繼續道:“你怕黑,三歲那年獨自守靈堂,蠟燭滅了,你攥着棺材邊哭到失聲;你怕雷,七歲暴雨夜抱着劍鞘縮在柴房角落,指甲摳進木縫裏全是血絲;你更怕被人丟下——十四歲被陸家掃地出門那天,你跪在雪地裏磕了十九個響頭,額頭結痂都未愈,就揣着半塊幹饃往北走,鞋底磨穿三雙,腳踝潰爛流膿,硬是拖着腿走到白馬城外三十裏。”
他語速不快,一字一句,卻像重錘砸在石鼓上,震得空氣嗡鳴。
“這些事,我沒告訴過第二個人。”
“可你都知道。”他盯着她,“因爲那是你記得最牢的——不是陸芊芊的苦,而是‘我’的痛。”
少女臉上的假笑徹底褪盡。
風忽地一轉,吹得席間竹簾獵獵作響,幾片枯葉打着旋兒掠過桌面,停在兩人之間。
她沒動,只是靜靜看着他。
陳青山卻忽然伸手,指尖拂過她耳後——那裏有一道極細的、幾乎不可見的接縫線,是人皮面具與頸側肌膚銜接之處。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一隻蝶,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太急了。”他聲音低了下去,近乎嘆息,“纔剛冒頭,就想學着人說話、學着人冷笑、學着人威脅……可你連‘生氣’是什麼滋味都沒嘗透。”
“芊芊”瞳孔驟然收縮。
“真正的怒火,不是刻薄話,不是冷嘲熱諷。”陳青山收回手,掌心攤開,一枚銅錢靜靜躺在紋路中央——那是昨夜他偷偷塞進她袖袋裏的“鎮心錢”,上面刻着柳瑤親手所繪的伏羲八卦紋,“它燒起來的時候,五臟六腑都像泡在滾油裏,喉頭泛腥,眼睛發紅,想砸東西、想殺人、想把自己撕開,好讓那團火有個出口。”
他抬眼,目光灼灼:“可你呢?你連心跳都壓得那麼穩——說明你根本不怕我,也不信我會真動手。”
少女終於動了。
她緩緩抬起右手,指尖懸在銅錢上方半寸,未觸,卻有陰寒氣流悄然纏繞,銅錢表面浮起一層霜白霧氣,八卦紋竟微微泛出暗紅血光。
“父親,你教我的《逆亂魔功》,第一條就是‘心不動則氣不散,神不亂則魂不搖’。”她嗓音忽然變了,不再是尖利譏誚,反而沉靜如古井,“你以爲我在演?”
她輕輕一笑,笑聲裏卻無半分暖意:“不……我只是在複習。”
話音落時,她指尖猛地一按!
銅錢“咔嚓”一聲脆響,裂成八瓣,每一片上,八卦紋皆反向旋轉,迸出八道猩紅細線,如活物般倏然鑽入她耳後接縫——
“啊!”
一聲短促悶哼自她喉間溢出,她整個人劇烈一顫,脊背弓起如瀕死之蝦,十指死死扣住桌沿,指節慘白。
陳青山霍然起身,卻未靠近,只死死盯着她額角暴起的青筋與脣邊滲出的一縷黑血。
三息。
僅僅三息之後,她喘息漸平,緩緩鬆開手指,抬眸望來。
眼神變了。
不再陰戾,不再譏諷,甚至不再深邃——而是空的,像被抽走了所有內裏的一隻琉璃盞,清澈見底,卻什麼也沒有。
她茫然眨了眨眼,低頭看看自己沾着茶漬的手,又抬頭看向陳青山,小聲問:“爹……我怎麼了?”
陳青山喉頭一哽,沒答。
他慢慢坐回原位,伸手探向她腕脈。
脈象紊亂如麻,卻又奇異地平穩着某種節奏,彷彿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正在她經絡中激烈拉鋸、彼此絞殺。
就在此時——
“轟隆!”
一聲巨響自臥龍山巔炸開!
並非雷聲,而是某種龐大陣法被強行激發時的共鳴!整座山巒爲之震顫,席間杯盞叮噹跳動,遠處池塘水面炸起數丈高浪,錦鯉翻着白肚浮出水面。
人羣瞬間騷動!
“怎麼回事?!”
“山門大陣怎麼啓動了?!”
“誰闖山?!”
呼喝聲、拔劍聲、腳步奔湧聲混作一團。陳青山猛抬頭,只見臥龍山主峯方向,一道赤金色光柱沖天而起,直貫雲霄,光柱之中,隱約可見無數符文流轉、龍形虛影咆哮盤旋——正是天地盟鎮派至寶“伏龍碑”被催動的徵兆!
而就在光柱騰起剎那,陳青山餘光瞥見——
百步之外,正陪孩子看魚的柳瑤,指尖無聲捏碎一枚青玉符。
她抬眸,遙遙望來,目光沉靜如淵,朝陳青山極輕地點了下頭。
陳青山心頭一凜。
柳瑤從不輕舉妄動。她捏碎的是“九曜歸墟引”,此符一毀,意味着臥龍山地下三百丈處,埋設的七十二枚“玄陰蝕脈釘”已盡數激活——那是她三年前便悄然佈下的後手,專爲今日準備。
釘陣所向,並非山門,而是……山腹密室!
諸葛流雲藏身之處!
陳青山霎時明白:柳瑤早知寶光禪師必借天衍術追蹤諸葛流雲,也料定對方不敢明面搜山——畢竟天地盟香主大會乃是武林盛事,強闖者便是與整個中原江湖爲敵。所以他們只會暗中佈局,待時機成熟,以“護法除魔”之名,突然發難,逼諸葛流雲現身。
而柳瑤的應對,是釜底抽薪。
她要先毀掉諸葛流雲藏身的密室根基,逼其提前破壁而出!屆時人潮洶湧,高手環伺,諸葛流雲若露真容,必成衆矢之的;若不露,便只能暴露修爲硬闖——而無論哪種選擇,都將徹底打亂寶光禪師的節奏,把主動權,奪回來。
這是賭命的局。
賭諸葛流雲夠狠,賭柳瑤布的釘陣夠準,賭陳青山能護住此刻神志不穩的芊芊……
也賭……眼前這個“空殼”般的女孩,能在心魔反撲的間隙,抓住那一瞬清明。
陳青山收回視線,再看向芊芊。
她正怔怔望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新添的、細如蛛絲的黑痕——那是方纔心魔反噬時留下的印記,正沿着血脈緩緩向上爬行,所過之處,皮膚泛起灰敗死色。
“爹?”她聲音發虛,“我……我好像看見好多張臉在腦子裏打架……有的在哭,有的在笑,還有的……在喫我的骨頭……”
她忽然打了個寒顫,一把抓住陳青山衣袖,指甲幾乎嵌進布料:“爹,別丟下我……我怕……”
那聲音軟糯顫抖,分明是芊芊本音。
陳青山心頭劇震,反手將她冰涼小手整個包住,掌心真元悄然渡入,溫和卻不容抗拒地壓下那股陰寒侵蝕。
“不怕。”他聲音沙啞,卻異常穩定,“爹在這兒。”
話音未落——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如洪鐘貫耳,震得滿場喧譁戛然而止。
衆人齊齊回頭。
只見寶光禪師不知何時已立於廣場中央高臺之上,袈裟無風自動,白眉垂落,面容悲憫,身後九名高手分列兩側,氣勢如嶽。
他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終,落在陳青山這一桌。
準確地說,是落在陳青山握着芊芊的那隻手上。
“善哉。”寶光禪師合十,聲音不高,卻清晰送入每個人耳中,“老衲觀此地陰氣浮動,邪祟潛行,恐有妖魔藉機混入盛會,禍亂武林……特請天地盟諸位香主,共啓‘照影鏡’,滌盪乾坤!”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照影鏡,乃天地盟鎮山至寶之一,傳聞可照見人心深處最隱祕之念、最不堪之慾、最陰暗之影!尋常人被鏡光一照,輕則汗出如漿、神思恍惚,重則心魔反噬、當場癲狂!
此鏡素來只用於審問叛徒、清查內奸,從未在公開場合啓用!
“禪師!”一名紫袍香主霍然起身,面帶慍色,“今日乃我天地盟香主大會,豈是審賊之所?!”
寶光禪師卻只淡淡一笑:“施主莫急。老衲亦知此舉逾矩。然……”他目光陡然銳利如刀,直刺陳青山,“方纔山巔異動,伏龍碑自行示警,顯是有大兇之物匿於山中。若不速查,待其發難,悔之晚矣。”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聲音陡然拔高:
“老衲願以項上人頭擔保——此鏡所照,絕非針對任何一位英雄豪傑!只爲此山安危,爲武林蒼生!”
人羣頓時沸騰!
有人高呼“禪師慈悲”,有人附和“查!必須查!”,更有人已按捺不住,目光如鉤,狠狠釘向四周陌生面孔。
混亂中,陳青山感到掌中芊芊的手猛地一縮。
她仰起小臉,嘴脣毫無血色,瞳孔卻開始詭異地擴散,邊緣泛起一圈幽藍熒光——那是心魔即將徹底吞噬神智的徵兆!
陳青山心頭警鈴狂響。
他知道,寶光禪師根本不在乎照不照得出諸葛流雲。他真正要照的,是“那個身上帶着赤子之心卻修習魔功的小姑娘”!
因爲只有她,纔是此地唯一一個既符合“大兇之物”的描述,又身份可疑、來歷不明、且極易被羣起攻之的目標!
只要鏡光照到芊芊臉上——
心魔失控,當場暴走,魔氣四溢,萬人目睹!
屆時,無需寶光禪師多言,“魔教妖女”之名,將如烙印般燙進所有人的腦海。而陳青山,將再無任何藉口庇護她。
千鈞一髮!
陳青山腦中電光石火——
柳瑤在等諸葛流雲破壁而出;
寶光禪師在等照影鏡啓動的剎那;
而他,必須在鏡光亮起之前,做一件事。
一件……能讓所有人轉移視線,且無法質疑的事。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朗聲大笑,笑聲爽朗,帶着三分豪氣、七分痞氣,震得桌上茶盞嗡嗡輕鳴。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柄未曾出鞘的佩劍——正是此前柳瑤所贈、劍鞘上纏着褪色紅綢的那柄——“嗆啷”一聲,長劍出鞘三寸!
寒光乍現,映得他眉目如刀。
“禪師且慢!”陳青山揚聲道,聲音穿透嘈雜,“晚輩有一事,不吐不快!”
全場目光,瞬間聚焦於他!
寶光禪師眉峯微蹙:“哦?這位少俠有何高見?”
陳青山踏前一步,手中長劍斜指地面,劍尖輕點,竟在青石板上劃出一道筆直淺痕,直直指向高臺之上!
“高見不敢當。”他笑容燦爛,眼神卻冷得嚇人,“只是覺得……禪師您這‘照影鏡’,未免也太不講理了些。”
他朗聲笑道:“照人心?人心哪有善惡之分?不過是一念起、一念落罷了!您今日照出某人心裏想着殺父仇人,明日照出某人心裏想着嬌妻美妾,後日又照出某人想着升官發財……難道全都要按‘心魔’處置?”
“那這江湖,豈不是人人自危,個個該殺?!”
滿場寂靜。
連風聲都停了。
寶光禪師臉色第一次變了。
這不是胡攪蠻纏,這是誅心之論!直指“照影鏡”最大的漏洞——它照見的,從來不是罪證,而是人性本身!
“你……”一名隨行高手怒喝。
陳青山卻已轉身,面向滿場賓客,抱拳環揖,聲音洪亮:
“諸位前輩、同道!在下陳青山,無門無派,一介散修!今日來此,只爲瞻仰天地盟風采,結交天下英豪!若禪師執意要用此鏡……”他猛地一抖手中長劍,劍鞘紅綢獵獵飛揚,“那不如——先照照在下如何?!”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亮得驚人:
“在下心中,正想着……如何宰了禪師您這老禿驢呢!”
死寂。
絕對的死寂。
下一秒——
“哈哈哈!痛快!”
“好小子!有種!”
“照!照他!讓他也嚐嚐這滋味!”
鬨笑聲、叫好聲、拍案聲轟然炸響!連高臺上的紫袍香主都忍不住撫須莞爾。
寶光禪師臉色鐵青,嘴脣翕動,卻終究未能說出半個字。
照?他當然不能照。陳青山坦蕩承認“想殺他”,這念頭光明正大、毫無陰私,照出來非但無害,反而顯得他胸襟磊落、快意恩仇——與那些藏着掖着的僞君子相比,高下立判!
而不照?那便是自打耳光,承認此鏡荒謬!
陳青山贏了。
他贏的不是口舌,而是人心。
而就在滿場鬨笑最盛、注意力全部被他吸引的剎那——
他握着芊芊的手,悄然一翻。
一枚溫潤玉佩滑入她掌心。
那是柳瑤給他的“九竅玲瓏玉”,內蘊一線純陽真火,專克陰邪心魔。
與此同時,他另一隻手,藉着袍袖遮掩,飛速在桌面刻下三個字:
**“信我。”**
刻痕極淺,卻深達木髓。
芊芊低頭,目光觸及那三個字。
她空茫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幽藍熒光,如潮水般急速退去。
她指尖微微一動,將玉佩緊緊攥住,指節用力到發白。
她沒抬頭,只是用極輕、極輕的聲音,說了一句:
“……嗯。”
陳青山長長吐出一口氣,繃緊的肩線終於鬆弛一瞬。
他重新看向高臺。
寶光禪師正冷冷注視着他,眼神陰鷙如毒蛇。
陳青山咧嘴一笑,收劍回鞘,紅綢飄落,蓋住劍柄上那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硃砂印——
那是柳瑤親手點下的“縛心契”。
契約無聲,卻重逾千鈞。
山風捲過廣場,吹散最後一絲凝滯。
而臥龍山腹三百丈處,七十二枚玄陰蝕脈釘,正發出低沉嗡鳴,如遠古巨獸,在黑暗裏,緩緩睜開了第一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