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沖提着柔弱無骨的慕柔,卻見她氣息微弱,沾滿鮮血的嘴脣微微動了動,但根本沒發出聲音來。
凌亂的頭髮,溼透的練功服,蒼白的絕色和帶血的脣。
這仙子破碎感……陳沖凝視着清冷月光下的戰敗池中...
羅漢降龍功!
陳沖渾身一震,丹田氣海驟然翻湧,七字梵文如烙印般刻入神魂深處,金光暴漲,竟在識海中凝成一座巍峨金身羅漢虛影,雙目微睜,一手結降魔印,一手擒龍爪,龍首低垂,鱗甲森然,卻已被金箍鎖喉,動彈不得。
這功法……不是《長春功》的殘本衍化?
陳沖心念電轉,指尖微顫。祝氏所修《長春功》脫胎古道經,主養氣延壽,調和陰陽,走的是溫潤綿長之路;而此刻丹田中奔騰激盪的勁氣,卻如怒海狂濤、烈火焚山,剛猛霸道,直透骨髓——分明是截然不同的路數!
可那七字梵文,偏偏又與《長春功》內壁鐫刻的梵字同源同根,只是筆意更烈,筋骨更硬,彷彿同一株古樹,被劈開兩枝,一枝向陰生苔,一枝向陽裂石。
“原來如此……”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氣息噴出三尺,竟凝而不散,如一道金線懸於半空,片刻後才徐徐消散。這是勁氣已臻上品之徵,氣凝如汞,收發由心。
但更讓他心驚的是——這功法,並非憑空灌頂,而是藉着他體內已圓滿、已拔濁升清的勁氣爲薪柴,以七十七幅無面畫像所引動的墟隙風暴爲爐火,以那白大褂男人一聲“安靜”所鎮壓的天地亂流爲錘砧,硬生生將《長春功》的殘本根基,在剎那之間,鍛打重鑄!
不是替換,而是淬鍊。
不是另起爐竈,而是返本歸元,剝盡浮華,直指本源。
陳沖忽然想起張彬曾提過一句閒話:“祝洪年輕時遊歷西域,在敦煌千佛洞廢墟裏待了三年,出來後便創了《長春功》,說是參了半卷《金剛伏魔經》殘頁……可誰也沒見過那殘頁。”
金剛伏魔……羅漢降龍……
陳沖瞳孔微縮。
若《長春功》本就是《金剛伏魔經》的柔化分支,那自己此刻所得,便是其剛烈本相!
這並非機緣巧合,而是……某種早已埋下的伏筆。
祝洪老了,但他的眼睛,未必真瞎。
陳沖手指無意識摩挲着懷中那面黃銅護心鏡,鏡面溫潤,背面隱約浮現出細密暗紋,似篆非篆,似圖非圖,湊近細看,竟是七十二道極細的龍紋盤繞成環,環心一點硃砂未乾,猶帶血色餘溫。
他心頭一跳。
硃砂未乾?
可方纔大殿之中,分明寂然無聲,連塵埃都未曾揚起。
除非——
那白大褂男人,剛剛還在。
陳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掃過門房四壁。
青磚平整,牆皮微潮,蛛網斜掛,木樑老舊。
一切如常。
可就在他視線掠過東側樑柱第三道榫卯時,眼角餘光忽見一抹白影,極淡,極快,如墨滴入水,倏然暈開又瞬息收斂。
他霍然起身,一步踏出,掌風劈向樑柱!
轟!
木屑紛飛,榫卯崩裂,整根樑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卻並未斷裂——只在斷口處,露出一段嵌在木中的白玉片。
薄如蟬翼,寸許見方,正面雕着半枚雲紋,背面則蝕刻一行小字:
**“第七層,南鬥位,鏡淵已啓。”**
陳沖指尖一顫,捏起玉片。
玉質冰涼,觸手卻似有脈搏微跳。
第七層?
他明明是從核心大殿直接遁回此處,中間並未經過任何一層遺蹟……可這玉片,卻像早在此處等他多年。
鏡淵……
他低頭看向手中護心鏡,鏡面幽深,倒映着他自己略顯蒼白的臉。
鏡中人,眉骨比方纔高了一分,眼窩更深,下頜線繃得極緊,左耳後,竟浮出一點硃砂痣,鮮紅如血,正微微搏動。
陳沖伸手去摸。
鏡中那隻手,也抬了起來。
可就在指尖即將觸到鏡面的剎那——
鏡中人,眨了一下眼。
陳沖的手僵在半空。
鏡中人並未停,而是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點在鏡面自己的左耳後,那顆硃砂痣的位置。
然後,鏡中人嘴脣開合,無聲吐出兩個字:
**“快走。”**
陳沖脊背寒毛倒豎,猛然向後暴退三步,撞翻木凳,哐當巨響在寂靜門房中炸開!
他死死盯着鏡子,鏡面恢復如初,只映出他自己驚疑不定的面容,左耳後空空如也,哪有什麼硃砂痣?
可指尖,卻殘留着一絲溫熱。
彷彿方纔那一觸,真實發生過。
他喉結滾動,強迫自己冷靜。
不對……太不對了。
那白大褂男人若真強橫至此,何必繞彎?何必留鏡?何必刻玉?
他若想殺自己,早在大殿中一個眼神就足夠。
他若想利用自己,更不必費此周章,直接奪舍或種印,豈不乾脆?
唯一的可能——
他在躲什麼。
或者……他在等什麼。
等自己走到某一步,看清某一點,觸碰某一處……
陳沖目光陡然銳利,重新盯住手中護心鏡。
鏡面溫潤,邊緣暗釦起伏……
他拇指用力,順着暗釦逆時針一旋——
咔噠。
一聲輕響,鏡面竟從中裂開,內裏並非銅胎,而是一層薄如蟬翼的透明晶膜,膜後,嵌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晶體,形如淚滴,通體渾濁,內部卻有一縷金絲緩緩遊走,如活物呼吸。
陳沖呼吸一滯。
墟隙晶核!
而且是……已馴化的墟隙晶核!
傳說中,唯有宗師級陣法師,以百年修爲爲引,採九天罡風、地心熔焰、幽冥陰煞三氣,反覆淬鍊七七四十九日,方可凝出一枚“定墟晶”,用以穩定小型墟隙通道,甚至構建臨時界域。
可眼前這枚,金絲遊走,分明已生靈性,絕非死物!
它被封在這面護心鏡裏,不是爲了藏匿,而是爲了……傳遞。
傳遞什麼?
陳沖指尖懸在晶核上方,不敢觸碰。
就在此時,門外忽傳來一陣雜亂腳步聲,夾雜着金屬甲冑碰撞的鏗鏘聲,還有韓鎮東那沙啞卻極具穿透力的低喝:
“止步!再向前半步,格殺勿論!”
陳沖眼神一凜,身形疾閃,瞬間隱入門房陰影最濃處,呼吸沉入丹田,心跳放緩至近乎停滯。
門被粗暴推開。
韓鎮東當先踏入,右臂纏着滲血繃帶,臉色鐵青,左眼瞳孔泛着不祥的灰白,顯然是受了重創。他身後,祝文婷緩步而入,茶色墨鏡早已摘下,露出一雙狹長鳳眼,眼尾微紅,眼下青痕濃重,卻不見絲毫疲憊,只有燃燒般的灼熱。
她左手握着一張泛黃帛卷,右手則按在腰間刀柄上,指節發白。
兩人身後,再無第三人。
陳沖屏息。
祝文婷目光如刀,掃過門房每一寸地面、每一道樑柱,最終,落在陳沖方纔站立的位置——那張翻倒的木凳上。
她腳步微頓,鼻翼幾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
韓鎮東卻已轉身,面向門外,聲音冷硬:“魏重山、彭佩,確認位置,速報。”
門外無人應答。
韓鎮東眼底灰白更盛,喉結滾動,卻未再催促。
祝文婷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奇異的平靜:“韓顧問,我們只剩兩個人了。”
韓鎮東沒回頭,只從牙縫裏擠出一句:“我知道。”
“那你還往前走?”
“出口在前面。”
“可前面……”祝文婷頓了頓,目光緩緩移向陳沖藏身的陰影角落,“……或許有東西,比出口更早等在那裏。”
陳沖心神一震。
她知道!
她知道有人來過,知道有人藏在這裏,甚至……知道藏的是誰!
可她爲何不揭穿?
韓鎮東終於轉過身,灰白左眼直視祝文婷:“你信命,還是信刀?”
祝文婷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我信……能劈開命的刀。”
話音未落,她右手猛地拔刀!
刀光如雪,斬向陳沖藏身的陰影!
陳沖瞳孔驟縮,身體比思維更快,足尖點地,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向後疾射,同時左掌翻出,虛空形態全力催動——
然而就在他身影即將淡化的瞬間,祝文婷刀鋒未至,一道無形氣勁已先一步轟在陳沖胸前!
砰!
陳沖如遭巨錘擊打,喉頭一甜,倒飛而出,後背重重撞在青磚牆上,震得灰塵簌簌落下。
他咳出一口血沫,抬眼,只見祝文婷收刀入鞘,茶色墨鏡已重新戴上,遮住了所有情緒。
“陳沖?”她聲音平淡無波,“果然沒你在。”
韓鎮東灰白左眼掃來,目光如冰錐:“你看見了什麼?”
陳沖抹去嘴角血跡,緩緩站直,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掃過祝文婷手中帛卷,又掠過韓鎮東纏血的右臂,最後落在自己方纔藏身的陰影處——那裏,青磚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極細的金線,蜿蜒如蛇,直通門外。
那是……他虛空穿梭時逸散的勁氣軌跡?
可祝文婷,竟能一眼鎖定!
陳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卻帶着一股劫後餘生的冷意:“我看見……出口,不在前面。”
祝文婷墨鏡後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韓鎮東眼底灰白翻湧,嗓音更啞:“在哪?”
陳沖抬手,指向自己心口:“在這兒。”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第七層,南鬥位,鏡淵已啓。”
祝文婷與韓鎮東同時變色。
門外,濃霧翻湧,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無聲窺視。
陳沖站在光影交界處,左手仍揣着那枚嵌着墟隙晶核的護心鏡,右手悄然垂落,指尖,一縷金絲正從皮膚下緩緩滲出,如活物般纏繞上指節——
那金絲,與晶核中遊走的,一模一樣。
而他左耳後,那點硃砂痣,正隨心跳,一下,一下,緩慢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