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憑赫赫戰功,使得尉遲城成爲北狄唯一冠名城池的巨門將星,其悄然迴歸的消息並未隱瞞。
五日後,這位在大雁州乃至整個北境內聲望地位俱隆的巨門將星,將親赴北邙劍閣觀九脈論劍的消息,亦不脛而走。
更有消息稱,朝廷使團已自大都啓程,將代北狄之主慰勞這位北狄軍中地位尊崇的宿將。
一時間,尉遲城內一片歡騰,就連城外因黃水改道而日漸冷落的黃龍古渡,也驟然熱鬧起來。
江面上外來舟楫絡繹不絕,帆影連片,船中所載非尋常箱籠貨物,盡是三教九流的江湖客。
或青衫仗劍,或勁裝帶刀,諸人既爲劍閣盛會而來,亦多有欲一睹巨門將星風采的好事之徒。
城中尉遲傢俬兵雖四下巡防、暗布眼線,卻並未嚴苛拒人——但凡來人路引齊備,行止無虞,便可暢然入城。
尤其是名門大派結隊而至時,那些緊盯外來動向的尉遲家耳目,竟連暗中監視都懶得做,徑直交由劍閣弟子出面接洽。
人潮匯聚,魚龍混雜已成定局。
偶有三兩形跡詭祕,目露精光之輩混於人流入城,尉遲府亦渾不在意,更未因此風聲鶴唳、增兵設防,反倒因自家將星歸位,生出幾分“宵小之輩,豈敢觸我將威”的從容底氣。
殘陽照水,金波漾漾。
黃龍古渡上,三道身影間隔站立。
居中者玄衣束腰,面上雖略有病態,眉宇間卻是凝着久經歷練的沉穩之氣。
他望着江面帆影錯落,人頭攢動,慨然開口:“前日還嫌這黃龍古渡冷清得荒,不過兩日光景,倒比龍舟節時還要喧騰幾分。”
“往年九脈論劍,江湖同道雖會賞光前來,卻也斷不會讓這黃水古渡擠得水泄不通,半步難行。”
腰間懸一柄古樸木劍的軒轅鼎山,瞥了眼微服出行的尉遲默,意有所指。
分明是這位沙場宿將,不好生在府中安歇養傷,偏要去湊劍閣盛會的熱鬧,才讓那四方江湖客中多了些別有用心之人。
“自然是多了些想取我尉遲默項上人頭的歹人。”
尉遲默灑然一笑,半點不避諱這誅心之語,“這不,今日出來走走,也得邀軒轅前輩同行,不然心裏總少了幾分安穩。”
軒轅鼎山卻不願領這高帽,目光掃過二人身後那身形矮小,一路躬身趨步的黑瘦漢子,直言道:“有你尉遲家這位藏鋒斂銳的大宗師護持左右,那小人屠布在北狄的千般暗樁,休想近你分毫。便是近年風頭無兩,悟得天人感
應之妙的青衣魔,想悄無聲息潛至你跟前,亦是枉費心機。”
陡然被這般名門宗師、江湖泰鬥當衆稱道,那黑瘦漢子不由得撓頭憨笑,滿臉侷促,“軒轅老前輩折煞晚輩了!小的不過會些三腳貓的粗淺把式,算得什麼本事?”
“三軍演武萬里擇一的十大高手,縱是完顏肅烈那般眼高於頂之流,亦贊你一聲人不可貌相,你豈會是庸碌之輩?”
軒轅鼎山凝目打量眼前人,三十年白駒過隙,世事翻覆,誰能料想,當年尉遲家那個人輕賤,任人驅遣的家生子,如今竟是北狄軍中一號響噹噹的人物。
“當年你隨尉遲默入我劍閣修行,老夫竟未細摸你根骨。若彼時少些門戶之見,傳你幾分劍道真意,你在軍中演武的名次,怕是還能再往上挪三兩席位。”
身爲軒轅一脈如今存世的唯一傳人,軒轅鼎山早年亦是心高氣傲之輩,只願將劍術傳予彼時尚未發跡的尉遲默這般名門之後,也正因這份執念,錯失了諸多傳承機緣。
“尉遲孝本就不是練劍的材料,這些年磨礪拳腳,不過是想報答主子恩情。”
冒姓尉遲、單名一個“孝”字的黑瘦漢子,目光落在低咳了一聲,便將手頭素白手帕染上殷紅的尉遲默身上,語氣不由得低沉下來,“只是沒曾想,主子在武烈關最是兇險的時候,咱這做護衛的,卻不在身邊......”
尉遲默聞言,抬眼看向身前這位自年少時便隨左右、忠心耿耿的家生子,緩緩搖頭:“怨不得你。誰能料到,往日裏不過是尋常士卒捉對廝殺的武烈關,竟會平白殺出那等悍勇之人。”
見尉遲默每咳一聲,臉色慘白一分,眉宇間的痛楚藏也藏不住,早年間與這位巨門將星有師徒緣分的軒轅鼎山終究按捺不住,開口問道:“昨日爲你尋得的那位道醫聖手,可是已爲你診治?所言如何?”
“根本動搖,再難復原。”
尉遲默語氣平淡,自身傷勢如何,他比誰都清楚。
“既如此,你何不等朝廷使團至後,主動上書掛冠歸鄉,求個全身而退的體面?”
早年因嫉惡如仇,殺伐果斷揚名江湖,如今已算半步歸隱的軒轅鼎山,看着行止與自身處境相悖的尉遲默,少不得以長輩口吻規勸,“你如今的一舉一動,多少雙眼睛盯着,若是被有心人曲解你的用意,以爲你是想藉機做什
麼,怕不是會弄巧成拙。”
“我此番去劍閣,不過是一個家長想看看族中晚輩學藝如何,旁人如何想是他們的事。”
尉遲默聞言腳下一滯,抬眼看向軒轅鼎山,他雖是感激歸程一路,這位昔日授劍恩師的傾力護送,可眼前這位劍道大宗師除了北劍閣軒轅一脈傳人外,另有其他身份。
“倒是先生此言,是自身之意,還是得了稷下學宮經緯閣那些退隱相公的言語暗示?”
據他所知,那座爲北狄之主耶律宏圖所掌控的學宮,對他們這些早年發跡,且擁兵自重的世家將領可沒有多少好評價。
本是好心相勸的軒轅鼎山被昔日徒弟懷疑立場,不由得吹鬍子瞪眼,氣道:“老夫這些年教學於稷下學宮滄浪府,因將軒轅一脈絕學傾囊相授而飽受江湖同道詬病,可不是真動了攀附朝廷的心思,想要那什麼“博士”之類的身
後名,不過是想撇開門戶隔閡,將我軒轅一脈的劍術發揚光大。”
“這些年隱居學宮,少不了與另外兩府打交道,曉得你們沙場與廟堂之間的那點曖昧勾當,權衡算計。”
軒轅鼎山看向眼中仍帶試探的尉遲默,沉聲道,“你尉遲默若還是那位居一線,一呼百應的巨門將星,又因尉遲家的世家傳承而中一方,自是無人敢對你生出心思。耶律和完顏哪一方想要動你,另一方必然不會置之不理,
破了這微妙平衡。”
軒轅鼎山抬手指向不遠處巍峨城頭那鐫着“尉遲城”三字的鎏金匾額,又低頭示意了一眼腳下的黃龍古渡,字字沉凝,“可你離了沙場一線,回了這尉遲城,便是失了地利。”
“且不說你負傷歸鄉,是遭了誰的算計,就說這一路上,那些個所謂的‘大周細作,只作些不痛不癢的騷擾糾纏,任由你安然回到尉遲城,就足以說明那些人的意思。”
本就江湖經驗老道,深諳人心算計的軒轅鼎山,自入稷下學宮後眼界更勝往昔,“這背後的緣由,無非是耶律、完顏二人,怕你中途調轉馬頭,壞了他們好不容易等來的蠶食軍伍、擴充勢力的機會。
“你離開軍中已有些時日,前線卻未曾有半點消息傳回尉遲城,這反常之處,還不夠明顯嗎?”
軒轅鼎山指出其中要害,“怕是你尉遲默苦心經營三十年的巨門軍,已然被那兩姓勢力瓜分殆盡。”
“我在武烈關不慎負傷,本是祕而不宣,卻不曾想被有心之人窺破,捅到了御前,又被咱們那位近年來大肆收找兵權的聖上順水推舟,以調養之名被迫離了前線。”
尉遲默雙眸微凝。
正是這一步疏忽,令他三十年沙場拼殺換來的軍中地位,有了一朝傾覆的危機。
儘管面上沒有任何表現,軒轅鼎山卻仍能從尉遲默的眼中看到濃濃的不甘,不由得想起一樁往事,出聲道:“稷下學宮經緯閣裏,有個與老夫有幾分交情的老傢伙,在十多年前的朝堂上,也算是炙手可熱的煊赫人物,後因
測聖意,推行軍改,被武將羣起而攻之,無奈之下,只好舍了相公之位,脫離了中樞,對外言稱暫避風頭......”
“先生說的可是宏圖五十三年官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王右相?”
多年來浸淫廟堂與沙場的尉遲默聽出了軒轅鼎山隱去姓名的話中之人。
“後來的事,你我都清楚,宏圖五十三年以後的朝堂上可再沒什麼王黨。”
軒轅鼎山想起那位隱居經緯閣、常作悲傷秋之詩,被學生稱作失意先生的老者,不由得嘆道,“當年在廟堂上權傾朝野,黨羽無數的王右相,一招不慎,便再難起復。你尉遲巨門在軍中的敏感位置,又何嘗遜色於他?想要
重振旗鼓,談何容易?”
軒轅鼎山目光落在明明體內真氣紊亂,筋脈如被刀割,需時時忍受鑽心之痛,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的昔日愛徒身上,又添了一句,“三年前那位號稱萬夫不當之勇的破軍將星,半旬前黑魚城那位一時風頭無兩的後起之秀,二
人是何下場,你尉遲默難道未曾看見?”
“若非念及你我早年間的師徒情分,若非老夫看着你從尉遲家的落魄子弟,長成如今的巨門將星,我這不過受邀回宗,一看劍閣後輩演武的老頭子,何苦來趟這渾水,惹一身腥臊?”
軒轅鼎山語重心長,字字皆是肺腑,“尉遲默,聽老夫一句勸,莫要再存復出之意,引得那如今如日中天的二人生起除你之心。不如安心在府邸養傷,等那大都慰問師團到來,上梳乞骸骨,求一個全身而退。”
“非是我尉遲默看不清形勢,也並非貪戀權勢,捨不得那軍中地位......”
面對恩師這般切勸慰、推心置腹,即便是心如頑石,歷經沙場生死的巨門將星,也不由得喉頭微哽,緩緩吐露心跡。
尉遲默抬眼望向軒轅鼎山,眼神間滿是無奈,隨即目光緩緩移開,落向巍峨城頭,凝在那方鐫着“尉遲城”三字的鎏金匾額上。
“先生可知,若我尉遲家無人能挺身而出,這尉遲城三字,今日尚且能存,他日,又焉能保全?”
這句話,軒轅鼎山聽得耳熟。
約莫三十年前,一位在尉遲家並不算得寵,受盡冷眼的年輕人,曾拜入他的門下,苦學劍道三年,卻突然棄劍從戎,投身行伍。
彼時軒轅鼎山又氣又疑,厲聲問及緣由,得到的,正是這句反問。
那一刻,少年眼中的堅定與決絕,與此刻眼前這位沙場宿將的目光,竟分毫不差。
斜陽照水,江風徐拂,黃龍古渡之上,唯餘寥寥數影,襯得天地愈發寥廓。
“心意已決?”
軒轅鼎山收了規勸之意,語氣裏藏着幾分瞭然。三十年斗轉星移,物是人非,眼前這人,偏是改不了骨子裏的倔性。
“心意已決。”
尉遲默緩緩頷首,聲線沉定如古寺銅鐘,無半分遲疑。
一雙飽經沙場滄桑的眼眸,對上另一雙閱盡劍道風霜的眼,無需半句贅言,千般心緒,萬般孤志,皆在默然流轉間心照不宣。
“醜話說在前頭。”
軒轅鼎山遒勁的手掌落於尉遲默肩頭,輕輕一拍,掌間力道藏着難掩的無奈與惋惜,“你尉遲家與我北邙劍閣雖世代交好,淵源頗深,然此番之事,劍閣絕不摻手,亦不趟這渾水。”
“此乃我尉遲默與那二人的較量。”
尉遲默再度頷首,眉眼間是巨門將星獨有的決絕,“自不會牽扯半分旁人,勝敗榮辱,皆系我自身手段。”
“有何託付?”
軒轅鼎山長舒一口氣,眼前人雖是沙場宿將,手腕見識俱是過人,可這場失了地利、孤注一擲的反撲,他終究難抱期許。
“若我敗了。”
尉遲默語氣鄭重,言畢朝軒轅鼎山深深一揖,躬身及地,“尉遲家小輩,望劍閣念及昔日情分,不吝收留,傳其技藝,護其周全。”
軒轅鼎山望着這位昔日愛徒,忽而念起那名盡得自己劍道真傳,卻負了授藝之恩,執意浪跡江湖的劣徒,心下頓時五味雜陳。
這位劍道大宗師終是未再多言,只沉沉道了一聲“珍重”,便仗劍轉身,衣袂翻飛間,身影漸漸消失在江風暮色裏。
渡頭重歸靜謐,只剩尉遲默一人獨立,身影被斜陽拉得頎長,與古渡、江水融爲一體。
“古今多少事,都付談笑中。”
成名三十載的巨門將星,忽地想起不日前偶遇的那位外鄉青年,曾對着這黃水古渡唸誦的一首《臨江仙》,不禁喃喃自語,眼底翻湧着莫名的感慨。
“若我尉遲默只是孑然一身,無牽無掛,又如何做不得那慣看秋月春風,笑談古今的白髮漁翁。”
他俯身看向江水映出自己那張雖不顯老態,卻也絕不年輕的面孔,心裏權衡着進退取捨之道,默唸出聲,“阿孝,我該如何取捨?”
身形矮小、諢名三寸丁,卻得賜尉遲家姓的漢子自始至終緘默守衛,聞言不禁抬頭,咧嘴露出兩行白牙,笑得憨厚:“主子想進便進,想退便退,無需爲難。至於取捨,真要舍的時候,先把阿舍掉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