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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 石窟洞內出夜梟,劍魔往事震匪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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晝伏夜出的夜梟飛了半夜,隨着一道曙光劃破昏蒙,天際漸透魚肚白下,亂石嶙峋的石丘顯現在曠野之上

“咕——”

一聲淒厲啼鳴穿透晨霧,夜梟子旋身落在石丘背陰處。

羽翼掠過,一道道陰冷兇狠的視線從下方投射而來,伴隨着刀劍的摩擦聲,馬兒的嘶鳴聲。

一個左耳齊根被咬斷的糙漢抬臂接住滑翔而下的貓頭鷹。

這位喚作“一隻耳”,在戈壁上兇名遠播的馬匪,從鴞爪鐵環中取出紐扣大小的紙團,看也不看,便向身後拋去。

以奇門遁甲佈局的石陣中,一名身着大周儒衫的青年正緩步穿行。

他左手捧着卷儒家經典,書頁在晨風裏微掀,右手食指中指並起如劍,輕巧夾住了那似流螢般飛來的紙團。

匆匆展閱畢,讀書人眉梢笑意漸濃。

“曾秀才,那騷娘們傳了甚訊?莫不是把鏢隊漢子的褲襠尺寸都記下來了?”

粗嘎嗓音從身後響起,一名身高八尺、腰圍竟也堪比八尺的光頭壯漢,正百無聊賴地擺弄着柄鐵鏈拴縛的流星錘。

那錘身足有人頭大小,被他粗糙的巨手盤託着,竟輕如尋常彈丸,錘身上密密麻麻的鐵疙瘩,在經年累月的殺伐中早已被磨得鈍圓。

可即便是修得一身銅皮鐵骨的橫練硬功好手,也絕不敢硬接大漢的一記“飛火流星”,輕則震破罩門、重傷難愈,重則正中頭顱,十死無生。

在這大周與北狄交界的三不管地帶,“蠻錘夯”三字,便是催命符。

被喚作曾秀才的書生未理會這粗鄙調侃,徑直走向石窟中央,抬頭對着九節石梯上頭,獨坐虎皮大椅老者,拱手作揖。

“大當家。”

夜梟寨在戈壁灘上的名頭很響,響了有四十多年。

與那些新老交替、紛爭不斷的匪寨不同,這寨子自始至終,只有一位當家的。

“講。”

沙啞的嗓音似鋸子拉着枯木,老者身形瘦骨嶙峋,乾癟的手臂抬起時,窟頂盤旋的貓頭鷹振翅斂羽,落於他削肩之上。

“月下蠍傳信,說她日前滲透進的那支鏢隊喚作威遠鏢局,乃燕雲一個三流幫派威虎幫的核心勢力,護鏢五十人皆有拳腳傍身,可真正夠得上威脅的不過三人。”

被喚作曾秀才,對外自稱曾貳的書生聲音不疾不徐,明明是讀書人的儀表,偏生說的是截鏢擄掠的勾當,“北燕軍退役老兵黃由基,擅射術,箭無虛發;女子宗師陸紅翎,九節鞭使得出神入化,實力不容小覷;還有那王猛,武道修爲雖不及前二者,卻是個悍不畏死的亂戰好手。”

“若這三人同心,倒確實棘手

曾貳話鋒一轉,抬頭時,嘴角已漾開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但據月下蠍密報,威虎幫內部本就派系林立、離心離德,她又暗中設計,蠱惑了鏢隊的少幫主與供奉們心生嫌隙。”

“對付一盤散沙,我夜梟寨出馬,必然馬到功成,滿載而歸。”

曾貳說完,朝旁側隱晦遞了個眼色。

一隻耳、蠻錘夯二人見狀,當即大步上前,抱拳沉聲行禮,目光齊齊投向首座上那尊始終紋絲不動的身影。

老者相貌本無甚出奇,唯頭頂正中禿如寒巖,兩側卻生着濃密蓬亂的鬚髮,豎立時恰似夜梟羽冠。

他隱在石窟幽邃的陰影裏,常常一言不發作假寐之態,活脫脫一尊人形夜梟。

然而,最惹眼的,是他左胸那道貫穿舊傷,傷疤猙獰,恰在心臟本該所處之地,望之便知是當年九死一生的痕跡。

此人,正是三十年前便名震戈壁的“四大匪首”之一——石窟鴞。

據傳他本是大周江湖人,因觸犯武林大忌,遭羣雄追殺而亡命關外。

途中偶遇一夥馬匪,匪首見他身手不凡,力邀入夥。

誰知石窟鴞傷愈之後,反手便取了原匪首性命,自立爲王。

此後,石窟鴞憑着一身狠辣手段,蠶食吞併周邊大小勢力,硬生生從流寇一路崛起,成了戈壁灘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四大惡匪之一。

夜梟寨最盛之時,麾下悍匪五百餘衆,馬匹三百餘匹,甲士更有百餘人。

石窟鴞曾趁周狄兩國戰事膠着之際,聯合其餘三大馬匪勢力,破關而入,在邊境燒殺擄掠,無惡不作,一時兇名震懾四方。

即便時至今日,大周與北狄的邊陣之上,仍張貼着他的懸賞告示——取石窟鴞首級者,賞千金。

……

“大當家,那鏢隊押的盡是絲綢瓷器,更隨帶二三十匹好馬,拿下這趟,咱弟兄三五年喫穿不愁!”

一隻耳見石窟鴞兀自沉吟,按捺不住心頭燥熱,上前幫腔。

他是寨中元老,素來瞧不上曾貳這等靠嘴皮子上位的角色,可這送上門的肥肉實在誘人。

身爲情報負責人,他比誰都清楚這鏢隊的分量。

“大當家!鏢隊三日之內便要入北狄境內,再不下手,真成了到嘴的鴨子飛了!”

蠻錘夯摩挲着鋥亮的腦門,急得直跺腳。

此次截鏢之事,他與一隻耳、曾貳早已私下合計妥當,連月下蠍打入鏢隊都是先斬後奏,只爲說動這幾年行事愈發畏縮的石窟鴞傾巢而出。

“老夫若不同意呢?”

石窟鴞的語氣沉沉,銳利的目光掃過衆匪

石窟內瞬間鴉雀無聲,方纔還摩拳擦掌的幫衆們如遭冷水澆頭,個個噤若寒蟬,欲言又止。

曾貳眼眸微眯,似早有預料,輕咳一聲,目光轉向一隻耳。

一隻耳心領神會,上前一步,臉上難掩興奮,“大當家,上個月我差人潛入大周境內,探得一件江湖大事!”

石窟鴞慢條斯理割下一塊鮮肉,餵給肩頭佇立的貓頭鷹,抬眼淡淡道:“說來。”

“大周有座無雙城,城主嶽無雙乃是頂尖武道高人。去年冬至,他曾與一名成名劍客死戰,那劍客不敵嶽無雙敗走後,便銷聲匿跡了。”

一隻耳斟酌着語氣,加重了後半句,“據探子回報,那劍客,正是二十年前在拒北關一劍驚鴻的獨臂劍魔!”

“咕咕!”

肩頭的貓頭鷹驟然怪叫,撲騰着翅膀飛掠至窟頂。

一隻耳下意識抬頭的瞬間,首座上的石窟鴞已消失無蹤,低頭時,卻見那枯瘦身影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前,面色猙獰如梟,利爪般的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尖:“你所言,可有憑據?”

“此事在大周江湖早已傳遍,人盡皆知,絕無半分虛假!”

一隻耳嚥了口唾沫,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石窟鴞左胸那道猙獰的舊傷。

那是刻在寨主骨子裏的恐懼,也是整個夜梟寨興衰的伏筆。

如今的夜梟寨,雖仍是戈壁灘上數得着的馬匪勢力,卻早已沒了當年的兇威。

這一切,皆源於二十餘年前那段令邊境馬匪聞風喪膽的舊聞。

那時,一位獨臂劍客常孤身出關,隱於往返周狄的商隊之中。

但凡有馬匪敢覬覦商隊財貨,皆被他一劍梟首。

這劍客有個規矩:遇上馬匪,必留一人活口,令其引路前往匪巢,而後憑一己之力,蕩平整個團伙。

傳聞他是悟劍成魔的武道宗師,一手羚羊掛角的“飛劍術”神鬼莫測,不少馬匪未及近身,便已身首異處。

彼時的夜梟寨正是風頭無兩,石窟鴞豈肯因一人而斂跡?

依舊率部燒殺搶掠,更放豪言:“若遇那獨臂客,某家雙手劍定教他有來無回!”

後來,石窟鴞終究遇上了獨臂劍客。

與其說遇上,不如說是劍客尋上門來。

夜梟寨據地多年,巢穴所在在大漠中並非祕密,但凡識路的馬匪都心知肚明。

一夜之間,周狄邊境赫赫有名的匪寨化爲亂葬崗。

石窟鴞左胸被飛劍洞穿,卻因天生心長右側,僥倖撿回一命。

事後他重建夜梟寨,雖仍有亡命之徒慕名投奔,卻再也難復昔日盛況。

如今的夜梟寨,行事愈發謹慎,極少敢染指大規模商隊。

皆因寨主心頭那道幾乎要了性命的劍傷。

“你也覺得,老夫是懼那獨臂劍魔,才這般謹小慎微?”

石窟鴞聽完一隻耳的話,臉上未有半分喜色,反倒陰雲密佈,眼底翻湧着壓抑多年的戾氣。

一隻耳心頭咯噔一沉,剛要開口辯駁,喉嚨卻被一股巨力驟然鎖住。

面目猙獰的石窟鴞五指扣住他的後頸,竟硬生生將他腦袋按在冰冷的石地上。

誰能想到,常年窩坐在石窟內的老者竟健步如飛,拖着一隻耳在地上狼狽拖行,石屑劃破了他的衣衫與皮肉。

“死了!那劍魔終於死了!”

淒厲而亢奮的嚎叫聲在石窟中迴盪,“兒郎們!隨老夫先喫下威虎幫,再圖大業!”

曾貳緩步上前,伸手欲扶鼻青臉腫、脣角淌血的一隻耳,含笑恭賀道:“三當家,夜梟寨若能東山再起,你可居首功。”

一隻耳猛地偏頭避開曾貳伸來的手,“呸”地吐出一顆帶血的牙齒,砸在曾貳鼻尖,含混罵道:“好一個讀書人,竟敢把老子當槍使!”

曾貳並不惱,只抬手輕描淡寫拭去鼻尖血跡。

……

蕎蕎有些心神不寧。

她坐在馬鞍上,昂着腦袋去看與周圍人談笑風生的白衣青年。

“夏兄弟,依我看,你得去勸勸陸供奉,整天這麼疑神疑鬼的,也不是個事兒。”

王猛壓低聲音,粗糲的手指往前頭一點。

陸紅翎正目不轉睛地盯着月娘,那監視的架勢,彷彿對方下一刻就要生出什麼幺蛾子。

“王大哥也覺得,陸供奉是擔憂過度了?”

夏仁聽聞王猛提起昨晚的鬧劇,並未直接置評,只是轉頭看向身旁的漢子。

在夏仁看來,王猛這樣的漢子自是那種天塌下來都不懼的大大咧咧的性子,可能在一個幫派混的風生水起,飽受幫衆愛戴,又不遭受上頭猜忌,絕對是粗中有細之輩。

“你要說那娘們兒是不是清白身子,老哥我打第一眼瞧見,就知道是個地道的狐媚子。”

王猛瞥了眼窩在夏仁懷裏、對周遭談話充耳不聞的蕎蕎,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想去捏她髒兮兮的小臉,“便是這小丫頭,估摸着也是那娘們兒路邊隨手撿來的,好貼合自己的寡婦身份罷了。”

“我纔不是撿來的!”

蕎蕎撅着小嘴,本想再反駁幾句,可目光掃到不遠處的,自從黏上徐耀祖後,就再也沒搭理過自己的女子,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夏仁將這一幕看在眼裏,卻並未點破,只是再度看向王猛,眼神裏帶着探尋:“既如此,猛哥爲何置之不理?”

“不瞞夏兄弟,你猛哥我打小就是十裏八鄉的地痞無賴,十七八歲時僥倖認了個師傅,學了幾手橫練功夫,三教九流的地方也都混過。”

王猛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脯,語氣裏帶着幾分過來人的通透,“之所以到哪兒都喫得開,就是懂得安分守己。不該管的事,絕不多插一腳。”

說着,他眼角的餘光掃過前頭,徐耀祖正與月娘打情罵俏,一雙眼睛都黏在了女人身上,全然沉浸在溫柔鄉里,早已把鏢隊的安危拋到了九霄雲外。

“區區一個女人,翻不起什麼大浪。”

王猛斬釘截鐵地說道。

“一個女人自然不足爲懼,可若是她勾結外人、裏應外合呢?”

夏仁輕聲反問。

“這幾日與夏兄弟閒談,便知你見識不凡,可終究還是不瞭解這戈壁灘的近況。”

王猛笑了笑,索性袒露了自己無憂的緣由,“這戈壁灘上馬匪肆虐是真,可卻是今時不同往日。”

“便是那當年敢直衝關內截殺的四大馬匪,現在也都成了瘦死的駱駝,風光不再。”

王猛看着側耳傾聽的夏仁,故意頓了頓:“夏兄弟,可知其中緣由?”

不等夏仁思索,他便猛地一拍大腿,語氣高亢:“當年劍魔前輩仗劍出關,常常隱於過往的商隊鏢隊之中,將這八百裏戈壁灘的馬匪殺得血流成河!那些成名的匪首幾乎被屠戮殆盡。”

“雖說過了好些年,可那些僥倖活下來的老不死,都被劍魔前輩種下了心魔,如今只敢挑揀些不大不小的貨色打打牙祭,哪裏還敢招惹硬茬?”

王猛說得興起,聲音不自覺抬高了些,眉宇間滿是對獨臂劍魔的推崇。

在北派江湖,獨臂劍魔的名頭,遠比什麼“天下無雙”、“第一魔頭”來得響亮得多。

夏仁無聲點頭,指尖撫摸着懷中躁動不安的蕎蕎的小腦袋,動作不自覺柔和了幾分。

小丫頭許是被王猛的高聲驚擾,小手緊緊攥着他的衣襟,眼神裏帶着幾分怯意。

“拒北關是軍事重地,尋常人靠近不得;咱這燕雲漢子,沒事也不往南邊跑,終究是沒見過那無雙城的模樣,便不曾親睹劍魔前輩的風采。”

王猛語氣中帶着唏噓,“只聽人說劍魔前輩年輕時亦是風流倜儻,縱使少了一臂,仍是瀟灑兒郎,特別是那一手神乎奇技的‘飛劍術’,馬匪見了,無不聞風喪膽。”

“飛劍嗎?”

夏仁低聲呢喃,眸色微沉。

他忽然想起某個已修至“無劍勝有劍”境界的老人,當年也曾在酒酣興起時,隨手摺了枝柳條作劍,指尖一引便化作流光,於月下演了一場飛劍之術。

……

天邊紅日懸掛。

探路的哨騎從遠處奔回。

不等領頭的黃由基出聲詢問,便見那哨騎神情驚駭。

“敵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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