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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九章 逆天改命,便在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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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世,林如海這個名字十分響亮,其爲博陵崔氏外姓之子,與高士達有仇,後高士達身死,竇建德佔領燕趙之地,林如海調教出十大高手,破其軍勢。

可惜,後面的消息他不清楚,就被宇文化及殺了。

第二世...

崔介甫幾乎要從席位上彈起來,手一抖,酒樽傾斜,半盞清酒潑在膝前衣袍上也渾然不覺。他喉頭滾動,聲音發緊:“茂之?!表……表弟?!”

話音未落,滿座譁然。

“崔茂之?哪個崔茂之?”

“博陵崔氏,可有此人?”

“莫非是支脈旁系?怎從未聽聞?”

有人低笑,有人皺眉,更有人不動聲色地抬眼掃向主位——崔族長端坐如松,指節卻在紫檀扶手上輕輕叩了三下,不輕不重,卻如磬音入耳,滿廳喧聲霎時一滯。

崔族長目光沉靜,未看崔介甫,只望向尚秀芳,笑意溫厚,卻不達眼底:“尚大家慧眼如炬,竟能於萬千子弟中獨識茂之。老朽慚愧,竟不知此子尚通琴藝。”他頓了頓,轉向崔介甫,“介甫,你可知道?”

崔介甫額角沁汗,忙起身拱手:“回族長,茂之……確是我堂兄之子,幼年失明,寄居我府中已有七年。平日閉門習琴,甚少露面,連我亦只道他性情孤僻,未曾細問琴藝深淺……”他語速越快,尾音越虛,心知自己這番話非但未能圓場,反將“失明”“寄居”“孤僻”三詞釘死在衆人口中——一個支脈盲童,連族譜都未正式錄入,何德何能得尚秀芳親邀入洛?

席間已有年輕子弟掩袖低語:“原來是個瞎子?尚大家怕不是聽岔了?”

“怕是琴聲太響,震聾了耳朵,誤把牛叫當仙樂。”

笑聲壓抑而尖利,如針扎進耳膜。

尚秀芳卻未動容。她指尖撫過膝上桐木琴匣,聲音清越如泉擊石:“琴聲不在耳,在心。他撥絃時,牛仰首、蟲噤聲、風駐步,這不是技藝,是心意。秀芳此生所遇曲者,唯石青璇前輩可令山雀銜枝爲譜,唯師尊曾以一曲《鳳求凰》引百鶴盤桓三日——崔公子雖目不能視,其心之澄澈,已逾常人雙目所見。”

滿廳寂然。

連崔族長眼中也掠過一絲微瀾。他閱人無數,深知曲藝至境,從來不在指法繁複,而在氣韻通神。尚秀芳絕非妄言之人,更不會爲一無名庶子虛飾浮名。可若此言爲真……那崔茂之,便不是“支脈盲童”,而是“崔氏未出之劍”——一柄藏於鞘中、世人皆以爲鏽蝕,實則鋒芒內斂、寒光暗湧的古劍。

崔族長忽然起身,袍袖拂過案幾,發出一聲輕響:“既如此,介甫,去請茂之來。”

“族長!”崔介甫脫口而出,臉色煞白,“此時……此時他恐在後院練琴,衣冠不整,且……且……”

“且什麼?”崔族長目光如電,“尚大家既肯折節相邀,我崔氏豈能吝於一見?莫非……”他脣角微揚,笑意卻冷如霜刃,“你怕他見不得人?”

崔介甫脊背一僵,再不敢多言,倉皇退下。

廳中餘下衆人,呼吸皆屏。郭絢雖已離席,其留下的鐵甲氣息尚未散盡,此刻卻似被一種更沉靜、更不可測的力量悄然覆蓋。連窗外聒噪的蟬鳴,都彷彿被無形之手掐住了喉嚨,只剩風過竹梢的簌簌微響。

尚秀芳垂眸,指尖無意識摩挲琴匣邊緣一道細微裂痕——那是前日她親手所刻。裂痕走向歪斜,如同盲者摸索時顫抖的筆跡,卻偏偏在末端微微上揚,似一道未盡的弧線。

她等的不是崔茂之現身。

她等的是林如海。

同一刻,後院柴房。

林如海正以指爲刀,削一根枯枝。

枯枝本欲做新杖,卻在削至三分之二處時,他忽而停手。指尖一捻,木屑簌簌而落,露出內裏淡黃如蜜的木質紋理。他凝視那紋路,眼神漸深——那不是天然木紋,而是經年累月,由無數細小指印反覆按壓、浸潤、滲透後,於木質深處自然生成的“掌紋”。

他記得笑傲世界梅莊地牢的玄鐵鎖鏈,表面光滑如鏡,可若以指腹逆向摩挲,便能觸到極細微的、被歷代囚徒指甲刮擦出的螺旋凹痕。那些痕跡本該被時光磨平,卻因玄鐵特殊質地,反而沉澱爲一種無聲的碑文——記錄着所有不甘屈服的魂靈,在絕境中仍固執地留下自己的形狀。

“心即是理,心即是物。”

他喃喃自語,枯枝在掌中輕輕一旋。

門外腳步聲由遠及近,急促而凌亂,帶着一種被逼至絕境的慌張。

門被猛地推開,崔介甫喘息未定,一眼瞥見林如海手中枯枝,脫口喝道:“放下!尚大家召見,速速更衣——”話音未落,目光觸及林如海衣襟上幾點新沾的泥星,又見他赤足踩在青磚地上,腳踝處還沾着半片未乾的草葉,頓時氣血上湧:“你……你怎敢如此怠慢?!還不快換鞋梳髻?!”

林如海緩緩抬眼。

那一瞬,崔介甫渾身血液幾欲凍結。

那雙眼眸依舊無焦,瞳孔渙散如濛霧的琉璃,可崔介甫卻分明感到,自己正被一雙穿透皮囊、直抵骨髓的眼睛牢牢釘住。那目光裏沒有憤怒,沒有羞怯,甚至沒有悲憫——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着崔介甫扭曲變形的臉,也倒映着他身後廳堂裏所有或譏誚或期待的面孔。

“表兄。”林如海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窗外所有雜音,“鞋,不必換了。”

他彎腰,拾起地上那截被削去半截的枯枝。枝身粗糲,斷口參差,毫無章法。他將其置於掌心,五指緩緩收攏,指節泛白,彷彿要將整段枯槁攥入血肉。

崔介甫喉結上下滑動,竟不敢阻止。

林如海再抬手時,枯枝已不見蹤影。

他赤足踏出柴房門檻,青磚沁涼,草葉微刺腳心。每一步落下,足底與地面接觸的剎那,都傳來一種奇異的共振——並非震動,而是某種更細微的、類似血脈搏動的共鳴。崔介甫愕然發現,自己竟不由自主地跟着那節奏呼吸,心跳竟隱隱與對方足音同頻。

“你……你這是……”

“走路。”林如海答得平淡,“用腳,丈量大地。”

穿過抄手遊廊時,風忽然大了。檐角銅鈴叮咚作響,廊下懸掛的幾盞素紗燈被吹得左右搖晃,光影在青磚地上狂亂遊走,如無數條掙扎的銀魚。

林如海腳步未停。

可就在他經過第三盞燈下時,那盞燈的光影驟然一滯——不是風停了,而是燈內燭火,毫無徵兆地矮了一寸。火苗蜷縮如豆,卻未熄滅,只將搖曳的光暈凝成一道纖細筆直的豎線,穩穩投在他赤足前方三寸之地。

崔介甫倒抽一口冷氣。

他看見了。

那不是錯覺。

燭火矮下去的瞬間,林如海左腳小趾微微蜷起,腳弓繃緊如弓弦——那姿態,竟與燭火收縮的弧度分毫不差!

會芳亭近在咫尺。

鼓樂聲、談笑聲、杯盞碰撞聲……所有喧囂如潮水般湧來,又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林如海站在亭外三步,未入簾櫳,卻已讓滿廳浮動的氣息,陡然沉靜下來。

崔族長率先起身,面上笑意加深:“茂之,來得正好。”

林如海略一頷首,並未行禮,亦未開口。他目光空茫,卻彷彿穿透重重帷幕,精準落在尚秀芳膝上那方桐木琴匣之上。

尚秀芳指尖一頓。

她聽見了。

不是腳步聲,不是呼吸聲,而是自己腕間一枚玉鐲內側,一道細微裂痕在無聲擴張時,發出的、只有她能感知的“咔”聲。

那裂痕,正是她昨日親手刻下。

林如海忽然抬手,指向亭中一張空置的湘妃竹椅:“請尚大家,坐此處。”

滿座愕然。

崔族長笑容微滯。

尚秀芳卻未遲疑,起身,裙裾拂過青磚,徑直落座於那張竹椅之上。竹椅微涼,椅面雕花細膩,可她臀部剛觸到椅面,便感到一股極其微弱的暖意,自竹紋深處悄然滲出,熨帖着衣料,直抵肌膚——那溫度,恰如林如海赤足踏過青磚時,留在磚隙間的餘溫。

林如海這才邁步。

他並未走向琴臺,而是繞過亭柱,停在尚秀芳身側半步之外。距離近得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淡影,能嗅到她髮間一縷清苦的蘭香。

他右手抬起,五指舒展,懸於尚秀芳膝上琴匣上方寸許。

沒有觸碰。

可琴匣表面,那道尚秀芳親手刻下的歪斜裂痕,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彌合。木紋如活物般蠕動、延展、交錯,裂痕邊緣的纖維絲絲縷縷,重新咬合、生長,最終消失無蹤。只餘下光潔如初的桐木表面,倒映着林如海空茫的瞳孔。

“琴匣已淨。”他聲音很輕,卻清晰送入每個人耳中,“可撫琴了。”

尚秀芳久久未動。

她看着那光潔如新的匣面,看着倒映其中的、自己微微睜大的雙眼,忽然明白了什麼。

前日田野,她棄杖而行,憑心丈量世界;今日亭中,林如海未觸琴匣,卻以心爲刀,削盡裂痕——那裂痕,何嘗不是她心中一道自以爲是的刻痕?以爲盲者必困於形骸,以爲琴藝必縛於指法,以爲天下紛亂,唯己憂思最深……

原來最深的盲,從來不在目中。

她抬手,掀開琴匣。

匣中並非七絃古琴,而是一具通體黝黑、形制奇古的無絃琴。琴身無漆,只以粗礪砂石反覆打磨,裸露出木胎最本真的肌理,縱橫溝壑如大地褶皺,琴腹中空,內壁刻滿密密麻麻、無人能識的螺旋紋路,彷彿將整座山巒的脈絡,盡數壓縮於方寸之間。

林如海目光終於有了焦點——落在那具無絃琴上。

尚秀芳指尖撫過琴腹螺旋,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此琴,名‘歸墟’。無弦,故不奏凡音;無徽,故不拘宮商;無柱,故不束高下。它只爲……”她頓了頓,抬眸,直視林如海那雙空茫的眼,“……爲心絃而鳴。”

林如海嘴角,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他未取琴,未撫弦。

只是將右手,緩緩覆於尚秀芳左手手背之上。

他的手掌寬厚,指節修長,掌心乾燥溫熱,帶着常年撫琴留下的薄繭。尚秀芳的手卻纖細微涼,腕骨伶仃,像一截易折的玉枝。

兩隻手疊在一起,懸於“歸墟”琴腹之上。

沒有動作。

可就在這一瞬——

亭外,三隻棲於老槐枝頭的烏鴉,同時振翅而起,羽翼扇動之聲,竟與琴腹內螺旋紋路的走向,嚴絲合縫!

亭內,崔介甫手中酒樽裏的酒液,表面泛起細密漣漪,漣漪擴散的節奏,與林如海覆於尚秀芳手背上的掌心,每一次微不可察的搏動,完全同步!

尚秀芳閉上眼。

她“聽”到了。

不是聲音。

是腳下青磚深處,地脈如龍的緩緩遊走;是遠處田埂上,農人脊背彎折時骨骼的輕響;是崔氏宗祠方向,千年古柏年輪裏,樹脂緩慢流淌的粘稠感;是尚秀芳自己胸腔內,心臟跳動時,血液沖刷過瓣膜的、微澀而溫熱的迴響……

萬籟俱寂,又萬籟齊鳴。

林如海覆在她手背上的掌心,忽然微微下壓。

尚秀芳左手五指,不由自主地,輕輕按向“歸墟”琴腹。

沒有弦,卻有音。

那聲音並非出自琴身,而是自她按下的五指指尖,倏然迸發——如春雷滾過凍土,如冰河乍裂,如萬頃麥浪在風中掀起第一道波痕!

嗡——!

音波無形,卻似有質。

崔介甫手中酒樽轟然炸裂,酒液如珠玉四濺,卻在離手三寸處凝滯,懸浮成一片晶瑩剔透的星雲;

一位老儒手中的紙扇“啪嗒”落地,扇骨散開,每根竹骨竟自發排列成一道微小的、與琴腹螺旋完全一致的漩渦;

崔族長案幾上那隻青瓷茶盞,盞中碧螺春湯色驟然變深,茶葉不再沉浮,而是如被無形之手牽引,在盞底緩緩旋轉,軌跡與亭外烏鴉振翅的弧度,分毫不差!

音止。

萬籟復歸寂靜,比之前更沉,更厚,更……真實。

林如海收回手。

尚秀芳睜開眼,眸中水光瀲灩,卻不再有迷茫。她望着林如海,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原來……心絃,一直都在。”

林如海頷首,轉身。

赤足踏過青磚,步履從容,彷彿方纔攪動天地的,並非他覆於琴腹之上的手掌,而只是拂過一株草尖的微風。

他走過崔族長身側時,老人忽然開口,聲音沙啞:“茂之,你……可願入宗譜?”

林如海腳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話,隨風飄散:

“崔氏宗譜,記不下我的腳印。”

他走出會芳亭,身影融入門外灼灼日光。

陽光之下,他赤足所踏之處,青磚縫隙裏,幾粒被遺忘的粟芽種子,正悄然頂開微塵,探出一點嫩綠的新芽。

那綠意極淡,卻倔強,如刀鋒上未拭的血痕,如琴匣上消盡的裂痕,如盲者心中,第一次真正睜開的、名爲“看見”的眼睛。

尚秀芳靜靜坐在原地,指尖殘留着林如海掌心的溫度。她低頭,看向自己左手——五指指腹,不知何時,已浮現出五道極淡的、與“歸墟”琴腹螺旋紋路一模一樣的淺褐色印記。

那印記微微發燙,彷彿活物般,隨着她的心跳,緩緩搏動。

亭外,風過林梢,萬葉翻湧,匯成一片浩瀚無聲的海洋。

而海洋深處,一粒粟芽破土,正以不可阻擋之勢,向上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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