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京都就激活了緊急預案
出乎意料的是,不知出於什麼考慮,京都官方並沒有公佈相田真紀的死訊,只是說這個大明星在出席頒獎晚會後,因爲身體不適,需要休息一段時間,暫不能參加任何公衆活動。
而大街上隨處可見的警察給的推辭也是說有某個銀行劫匪跑到京都來了,故而需要暫時戒嚴。
縱使仍然造成了一定的恐慌,可好歹控制在可控的範圍之內。
周遊已經脫去了關公面具,如今用的是一張中年人的面容,再加之那一身皺巴巴的西裝和領帶,看起來就象是個常見的社畜一樣。
不遠處,警戒黃線封鎖了路口,一輛警車就停在旁邊,兩個警察靠在上面,正愁眉苦臉地抽着煙——見到周遊過來時,其中幾個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一下。
某人十分聽話地靠了過去,正如同真正的社畜般,陪着張笑臉。
“都這麼晚了,還沒消停啊?這一段路上查了我三遍了那劫匪再厲害不也只是一個人,有那麼危險嗎”
招呼他的警察把菸屁股一扔,也是愁眉苦臉地說道。
“誰知道呢,反正上面嚴令要多加戒備,再晚我們也得幹活啊對了,你姓名叫什麼,爲什麼這個點還不回家?”
“山田優作——這是公司加班,現在才放我下班,晚上電車也停了,沒辦法,只能步行回去了。”
“嘿,你也不容易啊——那身份證件呢,都帶了嗎?”
“帶了帶了,警官你看一下”
周遊從懷裏掏了掏,找出了張浸滿汗水的駕駛證,接着陪着笑臉遞了過去。
——他自然是沒日本身份的,不過所幸陶樂安給他的那本《無名冊》也能在現代使用,費了半天力氣,總算是給他弄出了個可以通關的證明。
那警察對着駕駛證翻來覆去看了兩圈,又看了看周遊的臉,發覺沒啥異常,於是便扔還了回來。
“行了,沒問題,記得早點回家,路上遇到可疑的陌生人趕緊報警——那劫匪到現在還在流竄呢,手上還有兇器,你別一個不注意讓他給抓走當人質了”
“那是,那是”
周遊一邊點頭哈腰地回着,一邊不知不覺間轉到了另一條小路上。
而此時,他的笑臉才慢慢收斂起來。
這些警察對他倒沒啥危險,只要不出動軍隊他起碼裝還是能裝過去的,問題是
微微挑起眼睛,看向不遠處的電線杆。
一隻烏鴉正停在上面——日本這地方烏鴉向來氾濫成災,這倒不是什麼值得注意的東西
唯一的問題是。
那隻烏鴉身上,並沒有‘活着’的感覺。
只有一雙如血的雙眸,正冷冰冰地巡視着四周。
“存續必有其道理,延續必有其能力,古人誠不欺我啊,這日本陰陽術正面作戰能力不強,然而彎彎道道的本事倒有不少。”
眼見得烏鴉即將看向自己,周遊隨手彈出一粒小石子,將其給擊墜在地。
這確實免於自己暴露——然而,就在下一刻,宛如警報響起一樣,黑壓壓的,無數烏鴉憑空飛起,繼而飛快地朝這裏聚集!
與此同時,就在周遊的感觸之中,幾個氣息也隨着烏鴉的動作,朝着這一片趕來。
實力嘛,不算太強,真下狠手半柱香裏就能解決。
然而經上次一回後,這羣傢伙也絕對會喫了教訓,但凡被他們纏上,那之後自個面對的
恐怕就是整個京都的修行界了。
周遊是一點都不想陷入打豆豆的戰爭裏面,尤其自己就是那個豆豆,於是只能身形急退,隱沒在另一個巷子裏面。
待到那些個僧侶陰陽師到達地方的時候,就只能看到一片空蕩蕩的街道。
爲首者後槽牙都快咬碎——這已經是他們第三次被遛彎了——然而想起上面下達的嚴令,以及自家徒弟繪聲繪色形容的恐怖,他也只能惡狠狠地說道。
“這傢伙跑不遠的,放出犬神,追好他的氣味,咱們只需要牽制住就好,剩下的交給陰陽頭和大僧正他們解決!”
可惜。
他們能想到的,某人自然也能想到。
不多時,在離着頗遠的另一處巷口裏面,周遊已經緩步自其中走出。
和剛纔那社畜的樣子相比,他此刻身上邋裏邋塌的,穿着身滿是油污,也不知多久沒洗過的風衣,滿是劇烈的酒味。
那模樣就好似個酒精中毒的醉鬼一般。
邁着晃悠悠的腳步,朝着另一邊走去——由於剛纔的引誘,這地倒沒有什麼式神之類的玩意巡邏。
不過時間仍然緊迫。
他嘆了聲。
只希望胡霜說的那地方真能給自己找到線索吧。
足利光正檢查着這一段時間的報告。
說實話,作爲一個歷史悠久,傳承多代,名滿京都,人憎狗嫌總而言之就是個相當有活力的社會團伙,他們最近的日子過得相當艱難
不,也不應該說他們,自從日本官方的防暴力對策法實行之後,整個日本的黑幫過得都不算太舒坦,只不過他們這羣人被特別針對了而已。
尤其是在該死的知事上任之後,整個足利組就好似一團五顏六色的橡皮泥——看似光鮮亮麗,實則揉圓搓扁,任人拿捏。
但就算知道了,他沒任何辦法。
日本黑道的好日子十幾年前就過了,如今包括大名鼎鼎的山口組在內,所有人都只是在苟延殘喘而已。
又翻開一篇,看着上面觸目驚心的文本,足利光嘆了聲,想想做下批覆。
誰料到,遠處一陣刺耳的警鈴聲忽地響起。
作爲一個標準的法外分子,他立馬下意識地將自己藏在了陰影之中——但很快的,他就意識到。
這東西不是對着自己來的。
長舒一口氣,又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然而這時他已經沒了任何批覆的心情。
作爲京都有頭有臉的人物起碼過去有頭有臉的人物,足利光自然不可能象是普通民衆那樣被糊弄過去。
他是知道的,昨天那個大明星與龍安寺的僧正一同暴斃,前者說實話他還不怎麼在乎,但後者
在京都生活久點的大人物,都知道這是個什麼分量。
“日子是越來越不太平了哎,艹,逼急了老子也學那些前輩,直接不幹了跑到國外當寓公去”
雖然是這麼罵着,然而眼前的問題依舊得應對,他只能重新拿起厚厚的報告,一邊翻,一邊愁眉苦臉地嘀咕着。
“陰玉組那羣傢伙又來挑事了一幫鼠目寸光的傢伙,巴掌點的地方都要爭個你死我活,組裏一羣傢伙也不安分,也不知多少人被那傢伙收買了,晚上的聚會還得”
就在他嘀咕的時候,忽然間,門外似乎傳來了一陣響動。
足利光的動作立刻停住。
側着耳朵,聽了半晌——然而之後卻沒有任何其餘的聲音。
換成個普通人大概會覺得這是錯覺,然而足利光可不是普通人——哪怕現在被知事逼到這種程度,他也是一方黑道的魁首!
房間外面太安靜了甚至說安靜的極其之不自然!
果不出他所料,短短幾秒後,一連串驚駭的咆哮與怒吼聲便從外頭傳來——
僅僅幾秒後,辦公室的大門就被一把頂開,而後一個壯漢從外頭闖了進來。
足利光認得這個傢伙。
這是他手下的親信雖然沒啥名分,但起碼算是如今少數能夠相信的人了。
然而,在如今,這位卻是滿頭是血,身上多了好幾道觸目驚心的刀傷——但他就象是感受不到痛覺一般,只知道對着足利光撕心裂肺地喊道。
“組長,那羣傢伙突然殺進來了!警報什麼都沒起作用,兄弟們也被悄無聲息的幹掉了好幾個您趕緊跑吧,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足利光並沒有跑。
他只是看着自家的手下,臉色難看地說道。
“誰殺進來了?”
“陰玉組,劍組,還有一堆我不認識的傢伙組長,你還等什麼啊,我幫你攔上一會,您”
話未完。
一聲清脆的槍聲忽然響起。
那如牆般的身子停頓了幾秒,接着便頹然倒了下來。
很快的,幾個男子魚貫而入。
同樣,外面的廝殺聲也逐漸趨於寂靜。
半晌,足利光才垂下眉毛,緩緩地說道。
“趁着這難得一見的混亂,乾淨利落地殺到我的組裏,又如此果決地解決我所有護衛陰玉組和劍組甚至我組裏那堆叛徒都幹不出這種事——你們到底是誰?”
話說的十分平穩,就彷彿他如今並非是瀕臨絕境,而只是在做一場尋常的談判一般。
對方沒有回答。
這幾個人只是面容冷漠地環顧着周圍,查找一切足利光可能得的後手。
然而足利光也沒在乎他們的回答。
這位只是看着這幾人,以及外頭那影影綽綽的影子,苦笑着搖搖頭。
“也不用說了,今村知事吧?我早知道我礙了他的事,但沒想到他居然真這麼不計後果的下手了——他就不怕別人兔死狐悲,決定和他死磕到底?”
這時,爲首拿槍的男人纔開口。
那聲音刻板僵直,就好似一件早已設置好的程序般,聽不到任何屬於個人的感情。
“螢火之輩,怎知日月之光這句中國的古話說的確實一點都沒錯。”
——然而吐出字眼時,不知爲何,又給人一種老氣橫秋的感覺。
“你真以爲大人象是你們這種蠅狗之輩,只知道爲那點腐肉爭搶?殺你只是因爲你知道太多了而已,甚至知事這身份他都不在意,他所在意的只有”
可還沒等他話說完,足利光便從桌子暗格中摸出了把槍,猛地對他連開了三槍!
足利光的槍法並不弱,槍槍都命中了要害,然而
對方依舊一動不動。
他臉上甚至連一丁點的痛感都沒有,僅是冷漠地看了看胸前的幾個彈孔,然後搖搖頭。
“垂死掙扎呵,本來想着讓你死的明白點,但現在看起來倒是不用這麼幹了。”
這男人抬起手,身後幾人已經適時抬起手,瞄準向面露絕望的足利光——
然則,就在這時。
對面的窗戶,忽然被人一把推開。
旋即。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間,就在這滿地的血跡之中,某個氣喘吁吁地聲音響起。
“瑪德,累死爹了,京都這幫陰陽師是屬狗的嗎,鼻子這麼靈,老子換了好幾個身份才勉強甩脫這幫混蛋對了,敢問一下,這裏有個叫足利光的嗎?我這攤了點事,不放面從正門進來,於是只能想辦法翻窗戶了”
話語聲倏然中斷。
來者看着屋裏劍拔弩張的情景,愣了好幾秒,才憋出一句話。
“額,不好意思,我好象有點冒昧了——怎麼講呢,該說不愧是黑道的地盤嗎那啥,我就不打擾了,我只想問一下,姓足名利光的傢伙在哪?我找他有急事,真的”
——這是誰?
——我認識他嗎?
——還有,這可是四樓,還沒有任何可以立足的地方,他怎麼爬上來的?
然而,這些想法只在腦海中轉了一瞬,足利光就立刻喊道。
“我就是!還有這不是什麼誤會,而是這幫傢伙想殺我!”
說實話,足利光也不信對方能對付這幾個槍都打不死的傢伙,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想辦法抓住這個僅剩的救命稻草——
聽到他喊的話,不速之客果然回過頭去。
而那傢伙也着實地愣了幾秒,忽然間,露出了個饒有興趣的笑容。
“有趣,又是幾個死而復生的屍體不是我說,你們京都的修行者都是廢物嗎?能讓這麼多亡骸在眼皮底子下活蹦亂跳——難不成你們打算拍那個叫什麼來着京東食屍鬼還是京都食屍鬼來着算了,沒差。”
沒人說話。
那幾個人注意力也不在足利光身上了,而是紛紛轉過頭,冷冷地看着不速之客。
片刻。
爲首者吐出了兩個字。
“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