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表情來看,這話說得確實不似作僞
但不對啊,今早纔打的照面,怎麼這麼快就給忘了?
周遊輕咳一聲,又笑道。
“老哥莫不是和我在開玩笑,我是茶攤的那個,當時你還和我打過招呼來着。”
然而,越說下去,那人卻是越發的迷茫。
“抱歉,小僧雖然是今日下山,但確實沒見施主,請問施主是否把小僧和別人認錯了?”
周遊停下話語,細細地打量了下那個僧侶,最後突然笑了起來。
“那對不住了,可能是當時煙火氣太重,我把別人認成老哥了對了,敢問老哥怎麼稱呼?”
“叫貧僧法顯就可以。”
如此謙虛行了一禮後——說實話,這寺裏人客氣的都有點令人發毛——那僧人便帶着周遊離開齋堂,朝着寮房處走去。
此時天色已是不早,已然能望見天邊那輪弦月。不過和一入夜便寂靜的如墳地的五蘊觀不同,這寺裏倒沒宵禁一說,那些和尚們已然做完晚課,正整齊劃一的朝着齋堂行進,期間也是謹守戒律,不言也不語,甚至都不往周圍看上一眼。
而那些善男信徒就沒那麼多講究了,都是端過來一口鍋,尋了個空地,然後三五成羣的圍在旁邊,解決自己的晚飯。
周遊只看到鍋中燉的是和剛纔相似的肉湯,只不過稍微稀了一些,而那些人就彷彿餓死鬼投胎一樣,全都將頭埋在碗裏,除了填飯以外,沒人說一句話。
見到周遊的目光,法顯平靜地解釋道。
“讓施主您見笑了寺裏的規矩,除了客人,下山乞食與行法事的僧人以外,寺裏每天只供一次飯,無論僧衆還是信徒都是如此,我們還可以靠修行嚴格要求自己,但這些人也只能耐心勸解,以免他們墮入五罪之中”
周遊完全沒有在意,甚至還笑着誇讚道。
“那是寺裏的福德,要是沒各位幫助,在這鬼世道裏,這些人恐怕早就餓死了”
說話間,周遊似乎突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下,身子一歪,然後不經意地撞到了個男人身上。
力道並不大,但也不由得讓那男人的碗脫手而出,連帶着裏面的肉湯都撒了一地。
“對不住對不住,我沒注意額,我這裏還有點乾糧,要不賠您一些”
話音剛落,那男人忽然抬起腦袋。
——眼神中並不是憤怒,而是無比的焦急
與飢渴。
“飯,我的飯,我的飯啊啊啊啊!!!!”
伴隨着淒厲的叫聲,男人也沒管周遊,而是居然直接趴在地上,用舌頭舔起那混着泥土污物的殘粥。
這回沒等周遊說話,法顯先是嘆了聲,然後不顧那一地髒污,費力地扶起男人,然後又拿起碗,引其來到了那鍋之前。鹹魚看書惘 蕪錯內容
“放心,寺裏別的或許缺,但食物是管夠的你瞧,這不還有大半鍋嗎?”
又給男人舀了一碗,見對方再次平靜,並且狼吞虎嚥起來,法顯這纔看向周遊,平靜地解釋道。
“施主,讓你見笑了,這批人是新上山的,基本都是從災區跑來,餓慌了的可憐人所以反應可能有些激動”
周遊依舊是笑着點點頭。
然而,他眼神中卻沒任何笑意。
——兩個問題。
第一個,不知是否是錯覺,這羣人總讓他想起某種常見的動物。
第二點,這些都是新上山的,但寺裏總共就這麼大小,能夠容納的人數也是有限,那上一批或者說更上一批的人又哪去了?
夜色漸深。
大多數的僧侶都已經回寮舍休息了,但作爲寺裏的主持,弘一老僧卻遠不到能休息的時候。
這位邁着蹣跚的腳步,一步一步走進了寺裏的修法堂裏。
幾個和他年歲差不多,甚至更大一些的長老,已經在這裏等待多時。
弘一先是合著掌,分別對其行了一禮,待到對方回禮後,這才找了個蒲團,費力地坐了上去。
講法堂裏的燭火併不算明亮,在節儉苦行的戒律下,甚至可以說是有些陰暗,於朦朧的光影之間,只能見到幾張飄忽不定,有若幻覺的臉。
許久,有一人忽地開口。
“弘一,你今天來晚了一些。”
雖說自己是寺裏的正牌主持,屬於輩分最大的那一類,但弘一仍然低下頭,認真地道歉道。
“此事緣由在我,之後我會自請懲戒但今天確實是有因的。”
“何因?”
“沖虛那傢伙的弟子今天終於是趕到了。”
房間的氛圍忽然一肅。
好一會後,有個老頭拉了拉自己的長鬚,然後說道。
“那個號稱符劍雙絕的通天劍,凌元?”
“正是。”
於是衆人又陷入了沉默。
半晌,一人纔開口道。
“那傢伙的事蹟我倒是聽說過,算得上年輕一輩中少見的好手了只是他的身份弘一你驗過了沒?”
弘一老僧端坐在蒲團上,既不躬敬,也不傲然,僅是平常地說道。
“驗過了,確實是沖虛的信物,而且他本人相貌特徵也與影象留痕一樣,應該不是冒充的。小稅宅 追嶵歆章結”
長鬚老者點點頭。
“那就好,畢竟這時正是多事之秋,密宗,百幻,善母甚至連北荒的幾個宗門都盯上這裏了,謹慎點總沒錯。”
其話音剛落,忽然間,又有一個人接口。
“那以弘一你的看法,這人是否能夠一用?”
弘一老僧答道。
“我觀過其因果,應是能補全最後一點空缺況且沖虛那傢伙我也瞭解,也是算是個老謀深算之輩,應該不會做這些無把握之事。”
“那沖虛所求何物?”
“寺裏的幫助,以及之後取下的那一道根本。”
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幾名老僧我看你,你看我,都在彼此眼神中看出了些許的尤豫之色。
寺裏的支持倒好說,反正口頭支持也是支持,但那一道根本之物
這種東西,放到外面的黑市裏,少說也得幾千兩黃金起步,更多的時候還是有價無市,想買都買不到。
最後,還是弘一老僧拍案做出了決定。
“他若是真有傳說中的那麼厲害那給沖虛一份大禮又怎樣?若是隻是徒具其名的廢物自然也不需要寺裏出太多的東西,隨便給點打發走了就是了。”
其餘幾個都點頭稱是。
窗外,月至中天。
弘一老僧看了看天色,然後說道。
“現在時間也不早了,也是勞煩各位了,咱們今晚添一份齋飯如何?”
“可現在還沒到進食的時候。”
“佛祖也說過,事有輕重緩急,何況寺裏的戒律也把行法之人除外了的,這麼加之一頓不會礙什麼事。”
其餘的人都低頭默認。
於是弘一老僧拍了拍手。
很快的,幾個沙彌象是準備多時一般,魚貫而入,將手中的容器分別擺在的幾個老僧面前。
弘一老僧率先掀開了蓋子,看着其中熱氣騰騰,無比鮮嫩的食物,雙手合十,頌起了經文。
“供養清淨法身毗盧遮那佛,圓滿報身盧舍那佛,千百億化身釋迦牟尼佛,當來下生彌勒尊佛,極樂世界阿彌陀佛,十方三世一切諸佛”
前半段還是常見的《二時臨齋儀》,但後半段卻陡然一轉,變得極爲的莫明其妙。
“七情爲醢,六慾作膾,嚼貪嗔癡慢疑,化五智菩提種,啖盡閻浮罪業,方證無上菩提。”
最後,所有人都齊聲讚頌。
“謝菩薩恩典,成我等果位。”
老僧們張開嘴,露出尖銳的牙齒,接着
如那鬣狗一般,貪婪的啃噬起來。
燭火流轉,將這些身影拉長,放大,最後投射到殿中供奉的金身之上。
一時間,倒也分不清哪些是僧侶,哪些是佛陀。
周遊猛然睜開眼睛,從噩夢中驚醒。
離了五蘊觀之後,沒了那敲擊聲的騷擾,按理說他本來應該睡得更安穩一些的,可誰想到聲音是沒了,但夢魘又隨即而至。
而且最主要的是,他壓根不記得晚上做過什麼噩夢。
只能感覺到自己就如同落入深淵中一般,下墜,下墜,不斷地朝下掉落,最後被那深不見底,無邊無垠的黑暗所吞沒。
害怕倒是沒有,但本能仍然在不斷的提出警告。
甩了甩頭,將最後一點違和感甩出腦袋,然後周遊踅摸了下週圍。
景色沒啥變化,正是自己昨日下榻的寮房。
這寒山寺雖然不清楚是佛門八宗中的哪一宗,不過看起來似乎是走苦行之道了,除了夥食非比尋常的豐盛以外,其餘地方都是儘可能的簡約簡約再簡約。
不過這倒是讓周遊有種熟悉之感。
畢竟自己沖喜時住的地方也比這好不了哪去。
簡單的洗漱後,一個年齡不大的沙彌也適時敲響了房門。
說的話只有簡單一句。
“主持在羅漢殿裏等你。”
再見到弘一老僧的時候,不知是不是周遊的錯覺,總是覺得比起昨天的蒼老,這位看起來反而更加的紅光滿面了一些?
而看見周遊,弘一老僧則是笑呵呵地說道。
“勞煩小友了對了,你應該還沒進早食吧?要不我讓人給你備上一些?”
這地方真是三句不離喫啊。
周遊連忙推脫道。
“不了,我本身就不太習慣喫早飯而且我師傅給我的時限也快到了,要不咱們現在先談談正事?”
“那好吧。”
明明只是客氣的推脫,可老僧卻彷彿有莫大的遺撼般,深深地嘆了口氣。
“咱們就先談正事吧——敢問小友,你離開五蘊觀之前,令師是怎麼對你吩咐的?”
周遊搖搖頭,然後苦笑着說道。
“那老不對,是我師傅也沒太多的囑咐,只告訴我去個叫寒山寺的地方,然後找弘一法師,之後的事情你們自然會告訴我。”
“就這些?”
“就這些。”
弘一老僧愣了愣,接着啞然失笑。
“好吧,沒想到令師居然謹慎至此不過小友你也無需太多的埋怨,畢竟挺多事情光知道就會產生影響,他讓你過來再說也是多的。”
周遊也沒再廢話,而是朝着弘一老僧笑道。
“那我既然已經到這裏了就請方丈給我解下惑吧。”
然而,弘一老僧卻沒有直接回答。
只見得這位搖搖晃晃地走到了殿中,然後背對着神象,對周遊說道。
“那小友可知道,這時間所有宗門能夠存續,庇護百姓,甚至代天子行治國之法的原因究竟在哪裏?”
周遊同樣沒有說話。
直至此時,他才發現了異常。
按照正常來講,寺廟中的羅漢點無論大小,最起碼都是應該把十八羅漢供奉完全的。
但如今周遊見到的
只有一個舉鉢羅漢。
而且,不是正常的舉鉢羅漢。
下半身沒啥問題,上半身也是高抬盆鉢,做乞食狀——然而手中的玩意卻不是食器,而是一個巨大的人骨骷髏。
至於臉周遊壓根看不到什麼臉,只能看到個模糊不清的面容——然而僅僅只是看着,無窮無盡的飢餓感就從胃袋中傳來,讓他發瘋似的想要啃食些什麼。
下一刻。
萬仞與斷月弓同時蜂鳴,讓周遊重重地向後退了一步,但同時也清醒過來。
見此,弘一老僧笑的越發慈祥。
“小友不愧得了通天劍之名,此定力着實了得,而且貧僧沒看錯的話你曾經也修過一些佛教的法門吧?”
周遊沉默不語,好一會後,他才深吸一口氣,說道。
“確實,不過只是些粗淺之道而已,還有方丈,你能解釋下剛纔發生了什麼嗎?”
弘一老僧則是笑道。
“不忙,對了,小友你能回答下剛纔的問題嗎?”
“不知。”
“確實,這東西雖然算不得什麼祕密,但通常來講只有各宗的高層才知道”
老僧敲了敲舉鉢羅漢的金身,然後說道。
“其實現在各路宗門能夠存在,根本原因是靠着宗裏供奉的東西來維持。”
“這些東西有很多名字,護山靈獸,本教上仙,佛陀菩薩,乃至於老祖魂靈但根本上都是一個東西。”
“那便是詭物,以人命飼養,關係宗門命脈的詭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