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成雖然依舊是在笑,但其眉眼中很明顯都是那赤裸裸的殺氣
周遊不慌不忙,先是倒了杯酒,而後方道。
“也沒啥,只是你這房間看起來太保守了些,實在不象是個山大王的屋子,其中還有着不少柔軟風格的裝飾,所以才如此想着的”
“就這?”
楚成看周遊的樣子就象是看個神經病——雖然他一直也是這麼認爲的就是了——但這次是格外的不加掩飾。
“不是,周老弟,我這裏是正經房子,而不是豬窩之類的地方啊,土匪怎麼了,土匪就不能收拾得乾淨點了?我跟你說你這是偏見”
周遊慢悠悠地搖了搖頭,然後抽出了件東西。
緊接着,楚成就如同雕塑般定格。
——那件東西很簡單,不過是一件裙子而已。
布料並不算昂貴,不過裁剪的倒是很用心,而且看得出來保管得很珍惜的女人穿的裙子。
而周遊則是慢悠悠地說道。
“自進屋以來我就嗅到股奇怪的香粉味,找了半天後才從牀底下翻出這件東西我說楚兄,你不會跟我狡辯,這玩意是你穿的吧?”
楚成帶着那笑容,張了張嘴,似乎仍想糊弄過去,但最後,他還是嘆道。
“果然瞞不了周老弟,沒錯,這就是我亡妻的遺物”
“你搶來的?”
“什麼?”
周遊又認真地重複了一遍。
“你這老婆是你搶來的?”
楚成愣了幾秒,然後苦笑道。
“好叫周老弟得知,我搶了一輩子東西,唯獨她不是我搶來的這也是個傻女人,就因爲村裏鬧災想討口飯喫,居然跑到討到我們山寨裏面了,說什麼只要肯給她口喫的,就願意當我的壓寨夫人開玩笑,我出雲龍什麼沒見過,能看得上她這種庸脂俗粉”
周遊少見地沒有打斷,而是靜靜聽着,直至楚成抱怨的差不多了,才又說道。
“那你這次真正的目的是她?”
誰料到,聽到這話後,楚成立馬矢口否認。
“女人這玩意就如同衣服一樣,我怎麼可能因爲她來行此險招?不過是想要真正的自由的話,真君永遠都繞不過去而已等等,周老弟,你不會現在想不幹了吧?”
周遊笑道。
“你覺得都到這裏了,我反悔還有什麼用?何況你說的確實沒錯,就算這東華真君不攔在路上,爲了防止之後受影響,還是早些斬草除根爲好”
聽到此話,楚成終於是鬆了口氣。
這位一抹嘴巴上的油漬,然後連忙說道。
“那我就不打擾老弟你休息了你也不用擔心,我已做好了準備,明天絕對能送真君歸西”
說完這句話後,楚成便打算轉身離開,不過走之前他又想想起了什麼,尷尬地指了指周遊手中的裙子
“那啥,周老弟,這畢竟是我家的東西,您看”
周遊笑了笑,接着也是沒說什麼,直接將裙子拋給了楚成。
見到其千恩萬謝的離開,某人閉上眼睛,沉思了好一會,才嘆了聲。
“人啊”
第二日。
這東華真君別看叫的牛逼轟轟,實際上就是個草臺班子,開派大典自然也沒多正宗——甚至連最基礎的祭天儀典都沒有,只是邀了一幫比較出名的邪修妖孽,然後到聚義廳裏喫頓流水席,如此便成了。
離了到處都是規矩的五蘊觀之後,周遊那股懶散勁又隨之復發,再加之楚成實在不方便叫,以至於一覺起來後,外頭已經是日上三竿。
而待趕到地方後,裏面更是基本都已經被坐滿。
只是在周遊現身的瞬間,所有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了過來。
見此,周遊也是笑道。
“抱歉抱歉,今天起的晚了一些不過我看席面還沒開,應該不礙事吧?”
無人作答。
昨日的那個上師冷哼一聲——看模樣下巴倒是治好了——然後直接轉過了頭。
殭屍道人則是垂着腦袋,似乎正在假寐,連理都沒有理會一下。
至於其餘人
每當周遊經過時,都是見了鬼般朝着旁邊讓開,有幾個甚至因爲太過於慌張,以至於打翻了碗筷。
正經門派間或許還會講究點輩分之類的東西,但邪道裏的規矩只有一個。
那便是實力說話。
而周遊以昨日連挑兩人之威先別管那是不是偷襲,起碼在這羣人裏面,地位已經是十分之明確了。
不過他也沒有仗勢欺人的意思,隨便踅摸了靠裏並且十分不起眼的座位,然後拍拍屁股,便安坐了下來。
見某人如此安穩低調,其餘人也都轉過了目光。而在半柱香後,忽然有個身影無聲無息地擠了進來。
周遊連頭都沒有轉一下,但手中已彈出道符錄,瞬間便形成了片透明的薄膜,將兩人全部罩於其中。
而後,他才輕聲開口。
“你那面忙完了?”
楚成抹了把臉上的汗水,連忙賠笑道。
“忙完了,忙完了之後只需要看好戲就成。”
周遊瞥了一眼,感覺這傢伙也不會跟自己坦白,於是便詢問道
“我說楚老哥啊,我這裏還有個問題挺不解的,你能幫忙解釋下嗎?”
“額這個時間?老弟你看不是等事了之後再”
周遊揮揮手。
“無妨,真等完事後反而不方便問了我問你,這東華真君日子過得好好的,怎麼突然想着開什麼宗立什麼派?樹大招風這事應該誰都知道吧,況且他手下就你們這羣匪徒,連個基礎都沒有”
怎想。
聽到這話,楚成抬起腦袋,十分驚訝地看了周遊一眼。
“周老弟你身爲通天劍咳咳咳,身爲五蘊觀的內核弟子,居然不知道這個?”
“確實不知。”
楚成見狀,也只得清了清嗓子,然後解釋道。
“其實很簡單,不過是開宗立派後能佔住這地,今後能有長期的血食供奉,弟子什麼的之後再找就可以當然,最主要的一點是。”
“有了宗門,纔有進那天元大會的資格。”
又是這個天元大會?
周遊皺了皺眉頭,說道。
“能解釋下嗎?”
楚成頓時笑出了聲。
“周老弟,你別爲難我了,我就是個山高皇帝遠的土匪頭子,上哪知道這麼詳細去?只清楚這天元大會是分配世間各派勢力的地方,而且其中據說還有仙人遺澤,得之能窺得那無上大道”
——仙人遺澤?
周遊撇撇嘴。
以如今這劇本模樣來講,那仙人估摸九成九是什麼域外天魔吧?
周遊也放下了好奇心,轉而閉目養神,靜靜地等待着這宴席開場。
約莫半刻鐘之後。
這正主遲遲沒有出現,以至於有些沒耐心的都開始竊竊私語起來——但就在眼見得情勢越發亂的時候,楚成突然拉了拉周遊的袖子。
“來了!”
隨着這兩個字的落下,周遊只感覺身旁忽地一晃。
——不是錯覺。
而是彷彿走地龍一樣,整個屋子都隨之搖晃!
而在同一時間,一個沉重的腳步聲也隨之響起。
‘咚’‘咚’‘咚’。
那聲音就宛如鐵鑄般的秤砣,直敲在人的心裏。
就在這一片寂靜中,聚義廳中那三米多高的門忽然被猛地推開。
然後,一個肥碩的身軀,彎着腰,硬生生地擠了進來。
——楚成說的沒錯,這東華真君確實長得十分‘奇特’。
初看去,那就彷彿是個渾身無毛,皮膚蠟黃的巨號胖子,只不過和常人相比,其身體足足有三米半多高,渾身上下到處都長着各式各樣的蘑菇,也沒穿什麼衣服,而是簡單地在關鍵部位遮了幾堆青草。
而更顯眼的是,在他走過的地方,草木與植被都瘋了一樣生長,轉眼間就成了道青翠的小徑。
“這麼牛逼?這傢伙扔到沙漠裏搞植樹造林絕對是一把好手”
話雖如此打趣着,然而周遊眼中卻沒有一丁點的笑意。
和之前遇到的各路牛鬼蛇神相比,這東華真君的長相確實說不上多怪異,甚至去掉那些蘑菇都可以稱得上正常——然而周遊仍然鎖緊眉頭,不由得擺正了身子。
——這傢伙很危險,甚至說危險程度僅排在那些大詭,以及宗門裏的那些師叔師伯之下
他隨之斜了身旁一眼。
還有,就憑楚成這三腳貓功夫,這種玩意應該怎麼解決?
然而楚成只是給了他一個篤定的笑容,接着吐出了四個字。
“靜觀其變。”
周遊想了想,也是靜心等待。
而後,就見那東華真君邁着沉重的腳步,走到聚義廳的首座之前——那應該是個特大號的單人牀來着,只不過被改成了座位——然後往上一座。
隨着不堪重負的‘吱牙’響聲,那東西終究還是扛了下來。
而東華真君則是拍了拍自己肥碩的肚皮——幾塊蘑菇隨之落了下來,轉眼間便撕碎了堅硬的磚石,紮根到了土裏——而後笑道。
“抱歉,今天準備的活計有些多,所以來的晚了些各位也等急了吧,哎,我這鄉間粗人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總而言之之後肯定會給與各位補償的”
和那大三五粗的樣子相比,東華真君的言語卻十分之和善。
可惜。
這些賓客裏有人並沒領情。
只見一個渾身鱗片,似乎是蛇類成精的妖怪吐着信子,嘶啞地說道。
“真君,客套話就別說了,在座的各位都已經眈誤好幾天了,您那開山大典呢?什麼時候開始?”
然而,東華真君卻是滿不在乎地揮揮手。
“不急,不急,吉時還未到,而且各位總不能空着肚子去吧而且還顯得我十分之不地道了先喫飯再說,先喫飯再說!”
說罷,也不給對方在說話的空隙,東華真君拍了拍手——很快的,那門之後走出了幾排的身影。
都是和楚成一樣,肩膀上長着腫皰的盜匪。
看樣子是把這些人當成小二來用了——不過奇怪的是,這些人手中明明捧着酒罈和餐具,偏偏卻沒有拿有任何的飯食。
別說肉了,就連片水果都見不到。
於是又有人譏笑道。
“我說真君啊,您這是沒錢置辦宴席了嗎?如果真窮到這種程度,那還是早點退出去比較好,別到時候開宗立派之後,把自家掌門弟子全都給餓死了”
聞言,幾個靠攏在上師身邊人頓時笑出了聲。
然而東華真君仍然不惱也不怒,而是笑着說道。
“本真君雖然說不上大富大貴,但家底還是有些的不過各位遠來都是客,自然不能拿那些俗物來糊弄今個這些食料,都是我精心準備的東西,還請各位細細品嚐。”
品嚐什麼?西北風嗎?
就在衆人迷茫的時候,那隊列中已經走出了一人,先是走到了個桌子邊,恭躬敬敬地擺放好餐具,點上火炭,又開起罈子,倒上了滿滿一杯的美酒。
接着,他拿起旁邊的切骨刀,帶着禮貌的笑容,對準自己的手掌。
繼而。
猛地往下一剁!
皮肉在刀鋒下瞬息被切開,然而那盜匪就象是忽然不覺一般,有條不絮地拿起自己的手,放到爐火上,炙烤到金黃酥脆,又撒上調料,最後方纔呈上。
而後,東華真君大笑道。
“所謂食材,那肯定是新鮮的纔好,俗世間的那些粗物又哪有這些現烤現做的好喫?更別提這些人都經過我的精心培育,每一個的肉都是上品中的上品平日裏我都不捨得拿出來接待的,但今天嘛各位可以隨意品嚐。”
不知是否是巧合,第一位正好是之前質疑的,那妖類拿起烤好的手掌,先是狐疑地嗅了嗅,見沒有異味,才囫圇吞下。
接着,當即叫了聲。
“好!”
東華真君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隨着他的一個手勢,其餘盜匪也都走到了桌子前,然後細細地切割起自己的身體。
“周老弟,這些人都算是死的透透的了,你可千萬別衝動,我這準備的東西還沒開始呢,現在直接動手恐怕”
聽着楚成的言語,周遊僅是搖搖頭。
他看着那一臉笑容,眼中卻空洞無物的人類,最終還是無聲無息地彈出了道劍符。
雖然外表看不出來,但膿皰裏的東西已經被轉眼絞爛,旋即立起萬仞,支住了那個身體。
——由於此地比較偏,又正好在光線昏暗的地方,所以一時間也能混弄過去。
楚成愣了幾秒,接着由衷地讚道。
“行啊,周老弟,你從哪學的?”
“師門親傳的滅口方法,別在意。”
說罷,他又轉過腦袋。
除了他之外,還有一個人沒有動筷子。
——是那個密宗的上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