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王崇明栽到香灰中的同時,那已經探入耳中的血線陡然停落
下一刻。
暗色如潮水般褪去,眼前驟忽傳來刺痛的感覺。
好一會後,王崇明才意識到了什麼。
那是陽光。
微弱,卻無比真實的陽光!
自己這是終於逃出來了?
劫後餘生的脫力感讓王崇明不由得癱坐在地上,一時間甚至讓他有種不顧體面,痛哭流涕的衝動。
這時。
一隻手忽然按到了他的肩膀上。
王崇明這才忽然想起來。
前殿後殿裏的那玩意確實走了但問題是。
現在這裏還有一個呢!
——所以說,這位大人他想讓我幹什麼?
不過對方卻沒做出任何傷害的舉動。
那隻手僅是扯掉他身上的紙衣紙冠,然後揉吧揉吧扔到法壇中,再扔進去個火符點燃。
接着,找出了塊似乎是擦桌子的抹布,就着長桌上的水盆,把臉上的可笑的油彩盡皆擦掉,確定看不出任何的痕跡。
而後,纔出聲。
“我呢,不知道你把我認成什麼了,但說實話,也不太想管,總而言之呢,看在我救了師兄你一命的份上,希望你能幫我個小忙。”
按理說,一個沖喜遠沒資格和他這麼說話的。
這道觀裏規矩代表着一切,身份地位也是如此,長一輩就高一頭,雖然說剛入門時一般都不讓亂動,但解了禁令之後象是這種冒犯,最少也是吊起來抽一頓鞭子的。
然而,王崇明絲毫不敢亂動。
——開玩笑,能精通這麼一堆雜學,面對觀裏大詭還能泰然處之,鎮定自若的會只是個沖喜?
之前也說了,他王崇明只是膽子小,腦袋可不算傻。
指不定這傢伙的輩分比他甚至比他師傅還要高上不知道多少倍呢。
所以王崇明兩腿一軟,乾淨利落地跪了下去。
“您說啥是啥,只要饒我一命,讓我管您叫爺爺都成!”
對方明顯被這舉動弄得有點懵,但很快的,便搖頭失笑道。
“也不用這麼額躬敬,你按照習慣來就行,我唯一的請求是別把我供出去,至於咋逃出生天的你自己想辦法找補去吧。”
說罷,某人也沒做任何解釋,而是走到了長桌旁,深吸一口氣,接着。
頭一歪,就這麼噶了過去。
“”
王崇明一時間目定口呆,還沒等他再說什麼,就在屋外,開鎖的聲音忽地響起
片刻。
之前的清靜道人走進了屋。
和之前一樣,這道人背靠着陽光,臉色冷漠的就宛如一塊頑石一般。
其先是掃了一圈周圍,視線微微在那破碎的三清像上停留了幾秒——旋即,又象是早已習慣似的轉開。
最後,纔看向這一大一小,兩個倖存者。
不知是否是錯覺,王崇明好象看到這師叔略顯詫異地挑挑眉——但很快,對方便嘆了聲,又用那古井無波的聲音說道。
“倒是挺意外的,我本來以爲這次必會死絕呢,沒想到居然還有整整兩個活口”
“師叔,我”
王崇明剛想說什麼,便被清靜道人揮揮手,所制止。
“不過死了這些人,它也應該算滿足了,至於你們倆是機緣巧合,是謀財害命,還是單純走了大運和我也沒啥關係就是了”
和表情一樣,清靜道人彷彿對發生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只是繼續說道。
“你要還能站起來的話,先去把那小子也給我叫醒——這爛攤子總得有人清理,你們再呆在這就點礙事了。”
說真的,這話說的一點都不體諒,尤其是對剛死裏逃生的人來講,然而王崇明不敢有絲毫的違背,而是小跑了兩步,來到了周遊身前。
到這時,他還是尤豫了幾秒,但最後還是伸出手,推了推。
伴隨着一陣掙扎的動靜,某人緩緩地睜開眼睛。
——只見其先是迷迷瞪瞪地看了圈周圍,接着彷彿想到了什麼,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驚恐,繼而用力拉住了王崇明的衣袖。
“師兄,剛纔發生了什麼?這是哪裏?那些石象呢,還有——”
聲音尖銳刺耳,就彷彿一個真正噩夢方醒的人一般。
王崇明一陣無語。
好演技。
——真他媽的好演技。
該說不愧是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怪物嗎?我怎麼就沒這麼好的演技?
雖然嘴直抽抽,但王崇明還是極爲配合地彎下腰,裝模作樣地安撫道。
“師弟,別怕,咱們得救了,清靜師叔他老人家在此,無論什麼邪魔污穢”
然而,說道這時,王崇明卻不由得停頓了下。
說起來現在也是白天,清靜師叔就在身後,我要不然直接把實際情況說出來,說不定
幾秒後,他又在心裏惡狠狠地啐了一口。
——我那是閒的!
老子好不容易從地獄裏逃了出來,是想不開啊,還非得往這麻煩裏撞?
這傢伙愛咋咋地唄,他就算鬧翻天了關我屁事?不如說萬一真把這道觀給掀了,自己說不定還能趁機跑路,從此逍遙自在去了
想到這裏,王崇明連忙彎下腰,用力扶起周遊
看着這以上媚下的舉動,清靜道人略顯不解,不過還是晃了晃腦袋,揹着手,就這麼走入了陽光之中。
許久之後。
王崇明那一門離着山門近一點,再加之這也是個熟悉道路的主,所以半途上就先行離開了。
而清靜道人則一直將周遊送到了本門食堂的附近。
只是在停下腳步的時候,他十分不經意一樣,突然開口吩咐道。
“走之前我提醒你一件事,巡夜這活在觀裏固然是懲罰,但也算是一種機遇,你既然通過了,那也不再是沖喜之流,而是你那一門內核的弟子之一了地位高了,但需要認的規矩也多了,有什麼不懂的多去問問你的大師兄,別好不容易出來,又因爲犯錯再進去。”
這算是清靜道人說得最認真的一句話了,周遊沉默幾秒,接着點頭稱是。
於是那道人便轉過身,但也沒着急離開,而是揹着手,走進了另一邊的門——也不知道打算是幹什麼去。
所以說,這位究竟看出了幾分呢?
周遊看着那個背影,最終還是搖搖頭,同樣轉過身,推開了食堂的門。
——此時正是早食時間。
雖然因爲上面的吩咐,這些孩子待遇直逼牲畜級別,但畢竟之後還得去各處幹雜役,沒體力根本堅持不下去,所以至少剩飯泔水之類的還是管夠的。
周遊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埋首在桌子間,強忍着噁心,將那些隔夜的廚餘往嘴裏塞——經過這麼長時間的教育,已經沒有任何一個人敢在喫飯時說話,更沒人敢去左顧右盼。
所以說一時間也沒人注意到某人的存在。
但畢竟這麼多人,終究還是有人用餘光看到了些許的蹤跡。
‘啪嗒’一聲。
那是筷子掉落在地面上的聲音。
坐在這位對面的孩子急忙打起了眼色,讓他在被抽之前趕緊自個拾起來——然而那位卻彷彿渾然不覺,只是張大了嘴巴,呆呆愣愣地看着門口。
於是乎,同伴也轉過頭——接着,也是同樣的愣住。
這就彷彿人傳人的疾病一樣,不多時,所有的視線都投向了那裏。
而在這衆目睽睽,各懷心思的視線之下,周遊笑的倒是十分之自然,只是隨意地走到了取飯的地方。
幾個師兄正用見鬼了般的目光看着他。
周遊依舊只是笑着說道。
“勞駕,我這熬了整夜了,一晚上就喫了點水果,如今餓的實在厲害請問下能幫忙打一份飯嗎?”
其中一個胖子呆呆愣愣地應下,然後下意識地就想在泔水桶裏舀上一碗。
然而,他手纔剛剛摸上舀子,便被人給用力打落,當即痛叫道。
“二愣子你發什麼瘋,突然打我幹嘛?”
旁邊動手的是個瘦子,直接啐了一口。
“我他媽打的就是你這個傻逼!你剛纔想幹嗎?打算給忙活一晚上的師弟盛這玩意?!!!”
盛飯的胖子還在不滿地嘀咕道。
“不,大師兄他吩咐過了,給這幫沖喜都是盛這些啊”
這回瘦子已經懶得廢話了,直接將其扒拉到一邊,接着帶着討好的笑意,看向周遊。
“抱歉抱歉,師弟,這傢伙小時候撞到了頭,導致腦子不太好,你別和他計較對了,你想喫點什麼?儘管說,我現在就給你準備。”
而周遊只是看着他,笑而不言。
——他幾天前還記得這瘦子師兄的嘴臉:盛飯都是儘可能盛餿臭那一部分,僅僅是有孩子說喫不飽想多加點,就把那小小的身體踢得滿地亂滾
但看現在
“呵,這就是所謂的身份嗎?”
“那個師弟你在說什麼?”
由於周遊自言自語的聲音實在太小,所以對面那師兄一時間也沒有聽清。
周遊僅是搖搖頭,然後平常地說道。
“那就給我來兩隻燒雞吧,再來上兩隻燒鴨,兩碗青菜,以及兩份熱粥”
這回被拽走那個又忍不住開口。
“我說你,你一個人能喫得了這些嗎”
“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瘦子這回直接罵出了聲,只見其乾淨利落地備好了喫的,然後親自把東西都端到了周遊面前。“師弟,東西都弄好了,你這打算去哪喫?”
周遊環顧一圈,又忽地皺起了眉毛。
“這倒是不着急,我問你點事。”
“師弟你說。”
“這食堂裏有個叫林雲韶的小姑娘就是那個經常和我,還有個毛頭小子在一起的,她人呢?我怎麼沒看到?”
很平常的問題,然而不知爲何,那師兄卻有些尤豫了起來。
直至周遊又看了一眼,他才踢開旁邊的胖子,湊過身,小聲說道。
“師弟,我也不瞞你,今早那小妮子犯了點錯,然後便被大師兄給拉到裏屋那面教訓去了”
‘教訓’這兩個字對方是着重咬着說的。
其意思嗎其實也是不言而喻。
聽到這話,周遊愣了愣,然後笑容終究是停了下來。
幾秒鐘後,他禮貌地說道。
“多謝師兄,那我自去找了。”
那師兄連忙稱不敢——不過周遊分明看到,這位臉上有不少的幸災樂禍之意。
這大師兄混的,哎
周遊也沒在說什麼,只是端着餐盤,穩步走到了裏屋,然後側着耳朵,聽了聽。
有哭泣,有叫喊,但並沒什麼慘重的哭嚎。
看起來倒還來得及。
周遊撇撇嘴,接着。
飛起一腳,直接踹開了那展木門!
屋內。
一天不見的玄誠手持皮鞭,背對着門,不知道叫罵着什麼。。
而林雲韶
這姑娘倒是沒事,不過明顯捱了兩鞭子,如今披頭散髮,小臉哭的梨花帶雨。
聽到門打開的聲音,玄誠怒氣沖天地轉過身子,吼道。
“我不是告訴過你們,我現在正要幹要緊事,沒啥事別打擾我,你們耳朵”
然而。
話說到一半,他的聲音卻陡然啞住。
只見其伸出手指,顫顫巍巍地指向周遊。
“你,你你你你你你怎麼可能在這裏——”
周遊又挑起那習慣性的笑容,溫文爾雅地說道。
“玄誠師兄說笑了,這是早食時間,我又是門裏的子弟,出現在食堂有什麼出奇的?”
玄誠停頓了幾秒,接着狀若瘋魔地吼道。
“不對,不對,我明明都把你送去巡夜了,你他媽的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裏!!”
然而這句說完,周遊卻沒去搭理,而是走了幾步,扶起林雲韶。
說真的,小姑娘如今看他也彷彿是見了鬼一樣。
簡單檢查了下,發覺傷勢並不嚴重,周遊方纔抬起頭,笑着說道。
“多虧師兄提攜,中途雖然出了不少風險,但我這活總算是幹完了”
然而玄誠卻是撕心裂肺地繼續咆哮着。
“——屁話,全是屁話!你怎麼可能幹完,區區一個沖喜,你怎麼可能在巡夜裏活下來”
玄誠好似患了失心瘋,伸出手便想要抓住周遊——而某人卻只是搖搖頭,接着。
抬起旁邊的飯盤,直接將那堆滾燙的玩意糊在了玄誠臉上!
然後,纔是一句平靜的言語。
“師兄,男男授受不親,您要是個漂漂亮亮,前凸後翹的妹子還行,但可惜你醜的實在太天怒人怨了,所以說還請你自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