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莊時,林琛正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焦急以待
好幾次他都想打個電話去問問,但又怕干擾到了周遊的鬥法,於是齧脣踱矩地來回踱步,直至太陽慢慢西移,又再度落下。
不知過了多久。
房門忽然被敲響。
“進來!”
一個手下小心翼翼地張望了圈,然後才小跑了進來。
“林董”
“有什麼事,直接說!”
那雙目充血,就仿若要擇人慾噬一般。
手下被這目光盯着,嚇得連退數步,但想起自家的工資,還是勉強說道。
“林,林董,您之前和我吩咐過的,那周道長他回來時務必通知你一聲,現在”
林琛猛地仰起腦袋,然後一字一頓地說道。
“他人在哪裏?”
——
——待到周遊剛落車時,首先看到的,就是林琛那熱情洋溢的臉。
“周道長,辛苦你了,這一路上的事辦的怎麼樣?”
周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邊那些禁若寒蟬的僱員,但還是笑着說道。
“恩大概上都是解決了吧。”
“那降頭師呢?”
“死了,死的透透的了”
林琛瞬間便喜形於色,連叫了數聲‘好’,然後便想把周遊迎進屋子裏。
然而,周遊卻輕輕擺了擺手,拒絕了邀請。
“不好意思林老闆,我這還有點事得問下你。”
林琛立刻回道。
“周道長請說。”
“之前那個汪明學弟呢,他現在情況如何?”
見面首先問的就是這個?
林琛明顯有些摸不到頭腦——畢竟那汪明在他眼裏就是個小人物——但既然是周遊發話,他還是詢問了下身邊的人,然後才說道。
“道長,他現在沒什麼事,人已經醒過來了,醫院的檢查也沒什麼問題,只是丟了最近一段時間的記憶而已他現在就在市裏醫院的高幹病房,您要實在擔心的話,要不去看看?”
周遊點點頭,卻馬上又搖搖頭。
“算了,他安穩就行。我這還有第二件事,不過不太方便在外面談,請問能與林老闆你私下聊一聊嗎?”
林琛尤豫了下,但想到周遊的本事,他還是應允了下來
“能是能,那咱們去會議室”
周遊笑道。
“用不着那麼麻煩,你女兒屋子裏不是沒攝象頭嗎?而且嚴防死守,在那裏私下會談再好不過了。”
林琛明顯有些不願,但說真的,他再不願也沒辦法,畢竟現在身份完全是調轉了個——現在林琛也明白了,就他這點人,如果周遊想動手,全殺光了估摸也花不了半個鐘頭。
不過他倒也不太擔心。
周遊那模樣也不象是個反社會的,私下談最多也就是加加價,想談談錢罷了。
那句話怎麼說來着?
能用錢解決的,基本都算不得什麼大事。
林琛就這麼遣退左右,帶着周遊來到了那間小樓之中。
女孩依舊是那副模樣,呆呆愣愣地看着前方,無論誰進來都沒什麼反應,就好似個精緻的人偶一般。
這回沒等林琛開口,周遊便自來熟地拉出來個桌子,然後把之前順出來的那瓶酒擺了上去,又分別放上兩個杯子。
“林老闆,咱倆整上兩杯?”
林琛有些擔憂地看了自己女兒一眼,但還是笑着回答道。
“既然周道長相邀那我也不好推辭了,就陪着道長來上兩杯吧——不過我這酒力不太好,恐怕陪不了多久,還望見諒。”
以林琛這等身份,向來都是別人陪他來喝酒,基本沒有他陪別人的時候,所以這種話說的十分生疏。
周遊也沒在意,而是笑眯眯地給雙方都滿上一杯,然後率先舉起杯子,笑道。
“那林老闆,我就先乾爲敬了。”
說罷,一飲而盡。
林琛見此,也只能舉杯共飲——不過由於這酒的度數實在不小,他只喝了一口,就不自覺地咳了起來。
然而再看周遊,那臉色依舊象是沒事人一樣。
“周道長真是好酒量啊,我這酒也算是陳年的烈酒了,道長一口乾掉居然臉不紅氣不喘”
周遊又給自己倒上一杯,聞言也是笑道。
“還行吧,我本身酒量也不咋地,不過在修行之後,無論多高度數的酒我都能輕鬆應付,也很久沒嘗過喝醉的滋味了現在這玩意對我來講,其實也就和肥宅快樂水差不多,就是單純解悶的飲料。”
話音落下之後,雙方又再度陷入了沉默。
不過林琛很快的就提起笑臉,對周遊說道。
“這次確實是辛苦道長了,爲我家孩子奔前忙後了這麼長時間道長您有什麼須求可以儘管說,我林琛只要能做到,絕對會”
然而,周遊忽地抬起頭,看了一眼
十分平常的一眼。
然而不知爲何,林琛所有的客套話卻全都吞了回去,再沒法說出一個字。
而周遊則是那麼慢悠悠地一杯接一杯,一杯復一杯,直至瓶底盡幹,這才吐出一口酒氣。
繼而,說道。
“我說林老闆啊,都到這時候了,你就不能給我交個底嗎?”
林琛看着那難以捉摸的笑容,愣了愣,接着說道。
“什麼底?”
“你一直瞞着的底。”
林琛那禮貌的表情有些僵住,但馬上就恢復了過來,繼續說道。
“道長你這把我弄糊塗了,我有什麼瞞着你的?您所吩咐的所有東西我都給辦到了,而且你的要求”
這話他的話依舊沒有說完。
一張照片劃過桌子,彈到了他的面前。
林琛低下頭,看着那張照片,表情似乎有些不解。
“周先生,你什麼時候弄到小女的照片了?而且怎麼還是黑白的”
周遊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就彷彿能直照人心一般。
“這不是我弄到的。”
“那是哪裏”
“是從那個降頭師遺物中找到的。”
再度沉默。
好一會後,林琛才勉強提起了個笑容。
“周道長,小女畢竟也是他的目標,會有照片落到他手上確實很正常,但這與我也沒什麼關係不是”
而沒做反駁,也沒做質疑,而是把玩着空酒杯,象是閒聊般隨口說道。
“林老闆,我其實接這活的時候,就覺得有些異常了。”
林琛還想說些什麼,但被他擺了擺手,給制止了下去。
“和別人比起來,那降頭師對你家的針對性實在太多了——要知道降頭術是咒殺之法,通常都是來無影去無蹤的,正常人就算中降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中的,你卻提前能把自己女兒接回家裏,甚至請了一堆人做佈置就彷彿是早有預料到這種情況一般。”
“那是”
“其次。”
周遊的聲音微微加重,又再一次的打斷。
“通幽之體這種東西十分的罕見,而且在被激發之前,本人就和那普通人沒什麼兩樣,哪怕三教九流中卜門的宗師都很難將其推衍出來,那降頭師一個外來戶,他又何德何能能這麼精準地找到你女兒,還在她身上下了咒?”
“”
“最後,那降頭師明確是說,他此次來中國,是有份債要收,而在後面又精準地夾着你女兒的照片你不會說這一切都只是巧合吧?”
“”那林琛垂着頭,坐在那裏好一會,接着突然露出了個笑容。
“抱歉,周先生,我實在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
“裝傻到底嗎?呵,倒也是個方法。”
周遊搖搖頭,然後輕聲說道。
“不過有一點我忘了告訴林老闆你了,那就是降頭師雖然死了,但這事吧其實沒解決。”
“道長你這是什麼意思?”
周遊笑的倒是十分平穩。
“很簡單,那降頭師也不過是個被操縱的傀儡而已,他雖然死了,但身後那玩意可沒有放棄——怎麼說呢林老闆既然不想說的話,那今後就請好自爲之吧。”
林琛登時便急了。
“周先生,咱們當初說好的可不是這樣”
然而周遊卻只是起身,然後歪了歪腦袋。
“林老闆,當初咱只是說幫你結果那降頭師是吧?”
“是的。”
“那降頭師人呢?”
“死了。”
“那不就得了。”周遊攤開手,“我該解決的都解決了,之後的幹我屁事?林老闆您還是另請高明吧。”
就在周遊站起身,拍拍屁股想走的時候,林琛的臉色一陣變幻,終於忍不住說道。
“周道長——”
某人停下腳步,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而林琛則是閉着眼睛,好一會後,象是脫力一樣,癱倒在座位上。
“請留步,這些事情”
“確實是與我有關。”
——
十幾分鍾之後。
桌上又換了個酒瓶,但這回不是周遊喝,而是林琛在一口一口地灌。
直至醉得差不多了,他才藉着酒意,緩緩地開口。
“這事情還是要往三十年前說起——那會我還只是個普通人,雖然還算有點本事,但由於沒啥本錢,平日裏也只能幹點買賣。”
“當然,這買賣肯定不大,不過起碼也能維持住生活那會我也沒啥雄心壯志,頂多就是想着能多賺點錢,可以把老孃老爹從農村接過來,作爲一個兒子,好好地盡一盡孝。”
“——不過那句話怎麼說來着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轉找苦命人,突然間壞運氣就這麼來了——先是我那買賣被合夥人坑了一把,一夜之間就背上了幾十萬的負債,然後老孃又被查出癌症,急需一大筆錢治病”
說到這裏,林琛抬起頭,苦笑着說道。
“周道長啊,我不知道你體會過那種心情沒有——醫院一個小時裏來了好幾遍電話,瘋了一樣催討治疔費,而自己掏遍全身,卻連五塊錢都摸不出來說真的,那會我是真想去死來着。”
周遊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平靜地看着他。
於是林琛的話語繼續。
“或者說,那時候我已經走到死時的邊緣,好幾次都走到河邊,就差往裏面一跳了不過就在這時,忽然有個東西找上了我,說要與我做個交易。”
“什麼東西?”
林琛搖頭。
“我不知道道長,我這不是我在騙你,而是確實不知道,那東西從來只出現在我的夢裏,我當時確實記得他的形體,但醒時就忘了,只有它與我交易的契約記得清楚。”
“那交易的內容又是什麼?”
林琛轉過腦袋,看着自己的女兒,深深地嘆了一聲。
“您也猜到了,就是林幻——那個交易是這樣的,它幫我走出絕境,甚至還會給我一筆錢讓我去創業,但我必須把我出生的第一個孩子獻祭給它,來幫助它脫離牢籠”
“你答應了。”
很平靜的一句話,不是疑問也不是批判,只是普普通通的陳訴,然而林琛的反應卻極其激動。
“——道長,換成誰誰不會答應?我難不成能眼睜睜的看着老孃去死?看着自己活生生被逼到絕路?”
然而,周遊又如常的訴說道。
“但是,之後你又反悔了。”
一句話,卻象是個鋒銳的匕首一般,擊穿了林琛所有的力氣。
“是的,當時的覺得一個孩子而已,給它就給它了,但當幻兒真出生時,我才發現我錯了,錯的很離譜”
“——我一點點看着她成長,看着她從蹣跚學步到牙牙學語,再到叫出第一聲爸爸到了那個時候,我才發現所謂的割捨親情是多麼可笑之後我甚至可以疏遠過她一段時間,但最後還是失敗了。”
“而在那之後,我就一直幻想,幻想那東西會忘了我,幻想這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覺——但忽然有一天,我收到了個信物,然後那傢伙告訴我它要準備收貨了。”
說到這裏,周遊象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又皺着眉頭問道。
“這事是因你而起啊,那你還怨那幫大學生?”
誰料到,林琛忽然站起,然後怒吼咆哮道。
“那是因爲幻兒全是被她們連累的,我本來已經嚴防死守,又請了不少的大師,確定幻兒絕對不會被找到了,到時候死的只會是別人,誰想到——”
周遊眼神驟然轉冷。
“——你的意思是,你已經提前知道這些學生會被當做祭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