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是冬日,再加之這些戶體早就腐爛已久,所以並沒有多少惡臭的感覺但說實在的,那味道仍然仍然噁心難聞
霍恩就這麼站在這京觀之前,又從口袋裏拿出個根菸,點燃。
他的煙癮並不算非常嚴重,一般來講一天也就兩三根左右,但面對這個東西,他仍然需要菸草來驅散那揮之不去的臭味。
只見得煙氣繚繞之間,那些獰恐怖的骷髏就彷彿活了一般。
不,不應該說彷彿。
如果真算起來的話,它們就是活着的。
那些鎮邪司的魂靈並未進入輪迴,也未走過陰路,而是以祕法強行封到這他們的顱骨之中,從那黑漆漆的眼框中看去,霍恩能看到很多的東西。
憤怒的咆哮,痛苦的哀嚎,不甘的嘶吼,軟弱的祈求
但說實話,他對這些傢伙一丁點的憐惘都沒有。
“也怪不得老佛爺如此恨你們,當初她老人家對你們器重到什麼程度,結果到頭來你們有一個算一個,最終居然全都選了背叛,落得這下場也怨不得旁人”
霍恩最後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
將燃盡的菸頭扔進眼框中,感受着那些魂靈驟然爆發起的情緒,霍恩最後還是搖搖頭,轉而朝着另一邊走去。
自這廣場伊始,往西走大約三四百步左右,便是他真正工作的地方。
抖了抖外套,確定身上沒留多少煙味,霍恩這才步入其中。
這是一座地牢。
皇宮之中有地牢並不出奇,有些是爲了懲治下人,有些是爲了關那些犯錯的嬪妃,但現如今,這地牢行使的職責只有一個。
那便是對於那些因犯們的拷問。
走進其時,裏面已經是有了一個同僚,這位此刻正扒拉着炭火,見到霍恩進來的時候,還仰起頭笑着招呼了一聲。
“察哈拉,你今天怎麼有心思過來了?”
霍恩愣了足足三四息,方纔明白對方說的是什麼。
這個是自己的名字。
說實在的,由於不經常用這名,以至於他經常覺得自己是個正了八經的漢人。
不過。
“根”這玩意是改不了的。
霍恩點了點頭以做回應,接着對同僚說道。
“只是慣例的點卯而已一一話說法保,前幾天我記得牢裏關進了個.那叫什麼玩意?:::::::反正就是叛黨吧,現在進度怎麼樣?”
同僚聞言露出了個苦笑。
“別說了,這傢伙嘴硬的着實厲害,巡查司那幫傢伙費了老大力氣都沒撬開他嘴巴,最後交到咱們這了,然後嘛::::
這位從炭火中拿起一根烙鐵,然後在談笑之間,對着旁邊脫得赤條條,宛若光豬的某個軀體上隨手一按
伴隨着一陣青煙,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傳來,只見那人全身弓起,就彷彿是彎到極限的蝦米一般一一但在數根粗麻繩的束縛下,最終也只能頹然地倒了回去。
看着那仿若瀕死的魚一般,不住在顫鬥的人體,這兩位卻象是早就習以爲常一般,甚至連表情都沒變過一點。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對了,需要搭把手嗎?”
同僚頓時笑了起來。
“如果能的話,實屬感激不盡了.不過你挺久也沒經手這活了,不會手生把這傢伙弄死吧?”
霍恩笑着搖搖頭,並未做任何回答,只是走到那囚犯身前,然後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
雖然在長久的折磨中,其中已經失去了所有的神採,在此刻也只知道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但霍恩仍從其中看到了些別的東西。
那是信念。
堅定不移,始終如一的信念。
於是霍恩頓時也笑了出來。
不過和他那同僚陰冷狠辣的笑容不同,他的笑容十分的溫和,其中甚至感覺不出任何的敵意。
“請問下,你能聽見我說的話嗎?”
然而回應他的,只是一口帶血的吐沫。
霍恩倒是渾不在意,他抹去臉上的吐沫星子,而後說道。
“聽着,朋友,我不太想動粗,所以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只要你能說出我們想要的,那麼我別的不敢保證,至少會給你一個痛快,你看如何?”
出於他的立場來看,這已經算是十分誠懇,甚至極其富有誠意的請求了,但對方只是十分嘲諷地看了他一眼,而後張開了嘴。
那聲音已經虛弱嘶啞到模糊不清,但仍然用盡全力地吐出了一句話。
那是。
“你覺得我都承受這麼多了,之後:還會怕你們嗎?”
霍恩十分遺撼地嘆了一聲。
“既然這樣,我就沒辦法了,只能希望你能扛久點吧。”
說罷,他對同僚點了點頭,接着推着那綁着囚犯的椅子,向着地牢中的裏屋走去。
片刻。
慘叫聲驟然響起。
很難想象,那一個已然瀕死的人是怎樣發出這種聲音的一一那就彷彿是要將嗓子與五臟六腑一同吼出來的嘶喊,又尤如一個生物在黃泉中掙扎時最後的吐息。
更簡單點說。
那就是這聲音怎麼聽怎麼都不象是人了。?新.完,本·神?站¢ ?首¢發·
然而他這同僚卻象是早就習以爲常一般,背靠在椅子上,把這慘叫當成了伴奏,甚至打起了瞌睡來。
不知過了多久。
霍恩再次從那裏走了出來。
他先是在旁邊的水盆裏洗去了滿手的鮮血,然後平穩的說道。
“他招了,南郡點硯山那面,之後讓人過去處理就可以。”
依舊是那和氣的表情,和他晨起時對街坊鄰居打招呼時並無不同。
那同僚立刻笑了起來。
“真不愧是咱們署裏有名的青年才俊,只要出手就是手到擒來一一對了,那傢伙還活着呢嗎?”
霍恩聞言平靜地讓開了身。
之前那個堅定不屈的囚犯已經成了一塊肉。
-一字面意義上的。
放眼望去,這位渾身上下每一寸的骨骼似乎都被人給活生生地敲碎,整個人都如同堆爛泥般攤在那裏一一但是就算如今,他仍然未死,那滿是血絲的眼睛看着門外的兩人,其中已是不見了任何所謂的信念和堅強。
裏面如今只剩下一個含義。
那便是:“只求速死。”
同僚看了看那玩意,也是有些搓起了牙花子,他轉過頭對霍恩問道。
“那既然已經得到情報了,那這玩意怎麼辦?”
霍恩的回答則是十分的隨意。
“無所謂,我之前給過他機會了,現在你是把他拿出去威鑷亂黨也可以,埋地裏當肥料也可以,甚至扔到京觀裏和那幫鎮邪司作伴都行。”
同僚搖搖頭。
好吧,那你之後打算幹什麼去?”
“回家補個覺吧?畢竟這地方屬於夾縫,待久了對身體也不好:
但就在雙方閒聊的時候,地牢的大門忽然被敲響。
二人並時抬起頭,說出的也是同一句話。
“誰?”
片刻,外面傳來了一個彷彿太監般的公鴨嗓音。
“霍恩在嗎?”
我在,怎麼了?”
“太後孃娘有懿旨,召你見駕。”
說完這句之後,那聲音就立刻沉寂了下去,門外的東西似乎並未去等答覆,
直接便徑自離開一一然而無論是霍恩還是他的同僚,從始到終都未聽到哪怕一絲的腳步聲。
同僚沉默半響,然後笑道。
然而嘴裏雖然說着恭喜,但那笑容卻顯得十分難看。
明顯,其中沒有任何恭喜的意思。
霍恩並沒有接話,只是拱拱手,然後走出了地牢。
屋外,冬日的寒風再度捲過身體,讓他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最後,他還是又點起了一根菸,苦笑了起來。
現在看起來,這大清朝終究是如同這歲冬一般,徹底走向了陌路。
所以說,面對這大廈將傾之勢,自己又能有什麼辦法?
接見他的地方是太和殿。
當然,如果以正常情況來講,象是他這種外臣顫見,光中間的規矩禮儀就得走上一兩個時辰,但如今嘛::
整個皇宮裏連活人都見不到幾個了,又有誰閒着沒事搞這些虛頭巴腦的?
至於那些殿門口的侍衛倒還是忠心盡責一一如果忽略掉他們身上那些詭異的增殖的話一一在簡單搜過身之後,便直接放霍恩進去了。
殿內依舊是那金碧輝煌的景象,只不過如今再沒了往日那分裂兩側的朝臣,
龍椅依舊是擺在最盡頭,但如今上面坐的再也不是什麼皇帝。
而是這大清真正的執政人,慈禧太後。
雖無人監管,但霍恩仍然恭躬敬敬地做足了禮數,然後跪在地上,壓低了語氣,輕聲詢問道。
“請問太後孃娘召奴纔過來,是有什麼事要吩附的嗎?”
龍椅前面蓋着層簾子,雖然並不厚,但也只能依稀辨認出一個模糊的人影。
而在片刻後,一個更模糊的聲音從其中傳出。
:::平身吧,袁家這回找你,只是想問一問,上次囑託給你的活計乾的怎麼樣了。”
霍恩垂着頭答道。
“回太後孃娘,最近對於那幫反抗者的追捕仍然在有條不絮的進行,影衛廣撒網式的刺殺也一直在繼續,雖然效果並不算太顯著,但如果::::,
》
然則,簾子後的那位突然打斷了他的話。
“哀家啊,最近一直在做夢。”
霍恩並非沒有敢接,但對方也只是自顧自的說道。
“大約是上了年紀了,這夢做的也是越來越長:::::朦朧之間,袁家似乎又夢到了那個人,夢到了他帶着整個鎮邪司,帶着那些太平天國的兵馬,帶着那些被愚弄的賤民,妄圖推翻哀家的大清朝.”
聽到這話時,霍恩終於忍不住開口。
“但太後孃娘,那個人和整個鎮邪司都被您屠殺殆盡,連帶着整個太平天國都被您做成了鎮國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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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話還沒說完,就再一次的被打斷。
“但並沒有處理乾淨,根本沒有處理乾淨,雖然已經將他挫骨揚灰,但哀家仍然能感覺到,他仍然徘徊在這裏,就彷彿一個無形的幽靈一般,一點一點消磨着王朝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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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最主要的是,他的繼任者也來了。”
霍恩猛然抬起頭。
“什麼?”
龍椅上的那位倒也沒在乎他的失禮,而是象是沉入自我的世界一般,繼續說道。
“雖然只是朦朧中的一點靈光,但哀家已經能感覺到,這一回又是一個天命之人降臨到了這個世上。但和上次不同,雖然哀家已經封鎖了整個國度,又重起了祖宗的法術,但如今已經是沒多少人聽哀家的命令了.甚至說,哀家連是否能信任都無法確定。”
“—一察哈拉。”
“奴纔在。”
“你算是少數真正忠心的人了,哀家給你現在最大的支持,不知道你是否能幫哀家,幫咱們的大清朝,除去這個存在?”
以‘她”的身份來講,這已經算是極度的屈尊降貴了。
但霍恩仍然陷入了沉默。
現如今大清朝:乃至於整個bj的情況他都知道,也很清楚許多的兵權早就不在這位太後的手中,雖然整個帝國仍然如慣性地聽從着她的指令,但只要稍稍一點火花,就有可能引起全盤皆崩。
然而,在沉默半響後,霍恩仍然垂下頭,答道。
“奴才領旨。”
簾子後背的人再未說話,於是偌大的金鑾殿一下子就沉寂了下來一一沒有言語,沒有聲音,甚至連那身影似乎都一同消失。
霍恩就這麼跪在地上,等待了許久,最終還是一磕頭。
“如果太後孃娘沒有別的吩咐的話,奴才就告退了。”
走出宮門,霍恩忽然感覺到了一絲涼意。
抬起頭,才發現天空上不知何時起,已然飄起了雪。
他伸出手,妄圖抓住那飄揚的雪花,但之後還是搖了搖頭。
接着,就此離開。
而在宮殿之內。
不知過了多久,又有一個聲音響起。
不過和剛纔那蒼老的女聲不同,這個聲音雌雄莫辨,就好似一個雄厚的中年,又幾如一個未滿垂髻的小童。
“放心,這是我的大清朝。”
“是祖宗親手託付下的基業。”
“它不會完。”
“永遠都不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