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遊回首望去,只見得一個穿着灰撲撲袈裟的僧人站在門口,此刻正合掌而拜。
與全都筋疲力盡的鏢局諸人不同,這正德看起來倒是沒有什麼問題,面容依舊是一如既往的白淨,表情謙遜而又不失慈悲——甚至說比起分別時,那樣子還要年輕了不少。
“實在抱歉,剛纔由於需要操縱外面的威德金剛,所以就算知道了周道長已到,也未能及時通知鏢局的衆人,還險些讓施主您和盧少當家打起來....這皆是貧僧的失誤,還望您能夠諒解。”
但周遊依舊是皺了皺眉。
然後,就見他突然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按住了正德的手腕。
旁邊的盧修遠愣了一下,然後當即便訝然地站起。
“周道長,正德師傅他可不是壞人,我老盧可以以身家性命擔保——”
然而周遊只是隨意揮揮手,制止了他的言語。
面對着突如其來的出手,正德也未做抵抗,他僅是站在那裏,用平靜的表情看着某人。
足足等到半柱香後,周遊才鬆開手,緊皺着眉頭問道。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在我剛見你的時候,你一身精純的佛家修爲還能勉強壓住瘴氣,維持住平衡,怎麼你現在明明有了羅漢舍利,身體中的瘴氣卻不降反升——這眼瞅着馬上就要入魔了!”
對着他的質問,正德先唱了一句佛號,然後方道。
“貧僧當初爲了尋找師父,強行以禪入密,同修雙法,這入魔已是必然之事,只是或早或晚而已,不過請施主放心,只要這羅漢舍利沒消磨乾淨,貧僧再怎麼都不會踏出最後一步的.......”
周遊眉頭未散。
……正德說的倒也是事實,但問題是無論如何都不至於這麼快啊.....
然而。
他忽然心有所感,看向一旁仍然茫然不解的盧修遠。
於是,一切都得到瞭解答。
......原來如此。
周遊吐出一口氣,站起身,接着鄭重其事的抱着拳,對正德深深地彎下腰。
“多謝大師護持,在下代自己的徒弟,以及鏢局中的諸人多謝正德師傅的大恩。”
那和尚笑呵呵地抬起手,扶起周遊,接着方道。
“周道長不用多禮,如果不是您幫手,我也根本不可能走到這一步,論恩情還是您對我多一些——不過現在時間緊迫,咱們也別多做客套了,還是趕緊進入正事吧。”
周遊也沒矯情,他先是擺擺手,讓盧修遠和盧平去外頭回避一下,然後在短暫的思考後,提出了第一個問題。
“首先正德師傅,我想請問下,我到底與你們分別多久了?難不成那陰路穿梭這麼費時間嗎?轉眼間已經變成這樣?”
聽到這話,正德臉上頓時露出了幾分苦色。
“好讓道長得知,您與我們分別已經近乎兩個月了,至於陰路穿梭....這個本來應該沒什麼問題的,就算是沒有錨點亂入,但通常也就花費一日左右,道長您之所以被困在陰路中這麼久......正是那白骨法相所至——而且,這東西的目標,一開始就是道長您。”
“......什麼意思?”
正德輕嘆一聲,然後道。
“我一開始也以爲這白骨法相是爲了我而來——但誰想到在道長您攔住祂,並且跳入那陰路之後,祂竟然直接棄我們那輛驢車於不顧,轉身便炸碎掉自己法身,強行將道長您禁錮在陰路和現世之間——結果在我們出來後,道長您又被活生生困了這麼長時間。”
聽到這個回答,周遊忽然有些莫名其妙。
“——等會,我之前只不過是殺了他們一個大喇嘛和一個上師而已吧?就算把了塵那傢伙算上也不至於惹下這麼大的仇,他們爲啥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對付我?”
然而正德只是輕輕搖了搖腦袋。
“貧僧也不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其中必然有一場大陰謀。”
.......好吧,你這話說了也等於沒說。
周遊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些疑惑與不安感壓了下去——畢竟現在沒時間讓他思考這麼多——然後從懷裏掏出了一塊鐵牌,朝着正德扔了過去。
“那說第二件事吧,我在外面遇到了個自稱道騎的傢伙,他給了我這麼一塊牌子,並且和我說了一番計劃——不過在說之前,你先看這玩意是不是真的?”
雖然那‘蔡元魁’一直都沒漏出什麼破綻,但以周遊的性格,自然也不會輕而易舉的全盤相信。
這腰牌如果是真的還好,如果是假的.....
周遊忽然露出一個沒有任何笑意的笑容。
.........那之後被算計的,恐怕就不止那些牛鬼蛇神了。
正德接過腰牌,但並沒有看那上面雕刻着的磐龍,而是在找了一會兒後,用手摸上牌子中一處隱蔽的花紋,然後用力地往下一按。
伴隨着一陣機括彈出的聲音,那牌子居然在正德手中立了起來,其中機關與齒輪自動,很快便化作了另一個的模樣。
那是一根指頭。
看到周遊投來的目光,正德輕聲解釋道。
“這牌子外的龍其實只是遮掩,裏面的纔是真正辨識身份的東西。好叫施主得知,這鎮邪司根據職責不同,總共分爲十二門,其中指頭正是專精接應和潛伏的一門......”
說話間,隨着正德觸摸到了某個機關,那個牌子忽然又再度彈起,露出了一個狹小的空洞,而在其中,正掛着一顆血淋漓的人眼。
正德抿住嘴脣,似乎很不喜歡這玩意,但想到現在的情況,他最後還是無奈的嘆息一聲,用另一隻手在上面捏了捏。
一片水波樣的波紋從那眼睛中灑出,而出現在其中的,正是那個‘蔡元魁’的臉。
只見那人張開嘴,無聲地吐出了幾句話,而正德也隨之點起了頭——但他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了起來。
很快的,光幕漸息,正德此時的臉也皺成一團,他猶豫了十來秒,最後纔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捏起那顆眼睛,接着....
毫不猶豫地吞了下去。
轉眼間,正德身上的瘴氣變得極爲熾盛——但就在眼瞅着就要入魔的時候,在他懷中,那顆佛祖舍利忽然散出一片瑩瑩的光彩,將那些瘴氣給強行壓了下去。
至此,正德才費力地喘息了起來,但他也顧不上休息,直接對着周遊說道。
“周道長,那人的身份確認無誤,確實是道騎中的一員,但他現在給我的這顆五蘊丹時效有限,還請道長抓緊我和說下他的計劃究竟是如何……”
周遊看着那越發年輕和白淨的面容,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然後開口道。
“這人說的計劃很簡單,只需要正德師傅您......”
聲音縹緲,轉眼間便在夜空中散於無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