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聽到那個聲音的一瞬間,所有的疑惑便都煙消雲散。
那就彷彿是清泉流響,有彷彿是沙漠中的一縷甘霖,在不經意間滲入人心,打消了一切的質疑以及疑問。
——我這是犯下了何等的罪過啊,居然膽敢對法王的產生疑惑?
深深的愧疚之感佔據了毒蛇和尚的心靈。如果此時手邊有一把刀的話,他甚至會毫不猶豫地捅進自己的喉嚨。
——只有這樣,才能夠稍微贖清自己一點的罪過。
然而在此時,那聲音又迴響在他的耳邊。
就彷彿是真正的佛陀一般,其中滿是慈悲祥和的意味。
“都恩,無妨,你先過來。”
毒蛇和尚一瞬間有種痛哭流涕的想法。
——這又是何等的慈悲啊,居然肯寬恕我如此深重的罪孽!
於是在他的腦海中,就只剩下了那威嚴而又平和的梵音,除此之外,便再無其他任何的想法。
順着金碧輝煌的道路逐漸前行,不知過了多久,毒蛇和尚終於走到了一座寬廣壯麗的殿堂之前。
放眼望去,只見得飛檐鬥角,氣勢恢宏,無數高逾數丈的硃紅色巨柱整齊排列,一眼望去甚至難以看到盡頭——而面對着這座大殿,毒蛇和尚只感覺整個天際都彷彿壓了下來——
都恩從未去過都城,但就算是那皇帝老兒的宮殿,恐怕也遠遠比不了此處萬分之一。
此處如今已不是凡間所在,只有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方能入住此間。
巨大而宏偉的大門緩緩打開,毒蛇和尚緩緩地踏入殿內,周圍依舊是寶樹玉花,昂貴之處不減外面分毫,而精美之處更甚,還有那無數高聳的菩薩羅漢之像分坐於兩側,臉上的雕工活靈活現,甚至會讓人誤以爲....
祂們都是活着的。
......
——該死,我在想什麼呢?
毒蛇和尚給了自己一個嘴巴,然後用盡全力地彎下腰,朝着那些雕像躬身而拜。
雕像自然無所回應。
於是毒蛇和尚釋然地輕嘆一口氣,接着邁着越發沉重的腳步,向着殿堂內側走去。
所以。
他也未曾看到,就在他轉過身的哪一瞬間,身後所有雕像的眼球....
也整齊如一地投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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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道路將盡。
在這大殿的盡頭,正擺放着一個寒玉雕成的蓮花座,只見得華鬘做飾,瓔珞垂下,所見所得之處盡是珠光寶玉,絢爛奪目的讓人不忍直視。
然而。
在那蓮花座上的,卻只是一個枯瘦的老頭。
那老頭渾身上下都見不得幾兩肉,頭髮灰白,乾枯的猶如雜草一般,身上披着一件洗的發白的僧袍,雖然因爲身處於佛光之中,看不清具體的面容,但給人的感覺就彷彿一個異物一般,與此方天地格格不入。
然而,毒蛇和尚不敢有絲毫不敬之處,他虔誠地合起手掌,然後跪下。
“弟子都恩,參見尊者。”
許久。
纔有一個蒼老如朽木般的聲音響起。
“不必如此,在佛陀座下,你我皆是平等,無有高下之分,還請站起。”
然而話雖如是說,毒蛇和尚卻沒有動彈分毫,直至行滿半盞茶的時間後,他方纔恭恭敬敬的爬了起來。
蓮花座上又是一聲輕嘆。
但那個老者也並未多說什麼,而是低聲問道。
“我之前囑咐你準備的東西,你已經準備好了嗎?”
毒蛇和尚合掌說道。
“稟尊者,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這段時間來,我共剝製了五百張完整的人皮,四百副處理乾淨的腸,三百顆完整的心臟,以及大小香,紅白菩提,還有腦髓.....”
毒蛇和尚沉穩的報着一個個血腥的數字,然而他的面色始終如常,就彷彿這些人命在他看來真的只是一件又一件普普通通的材料一般。
華美富貴的殿堂之中,就只有他那沉穩的聲音在緩緩迴盪。
那法王渾身沐浴在金光之中,也見不到什麼反應。
許久之後,已經有些口乾舌燥的毒蛇和尚才做出結尾。
“……最後是那處子之血六十瓶,因尊者您不喜,所以未做蓮生,而是以孤墳之木作爲代替.....如今這些絕大多數都已經運到了寺後的小屋中,剩下的我今日就可以送來.....”
至此,那端坐在蓮臺上的老頭才緩緩點點頭。
“這些人以身侍佛,在極樂之地將成後,當升入珈藍之地,轉世爲佛,得福報億萬.....”
——他們?成佛?
——還有,不是接引菩薩降世嗎,爲何又提到極樂之地.....
然而和剛纔一樣,這些想法僅僅是在腦海中轉了一圈,便飄然消散。
......尊者永遠是對的,他既然這麼說,那肯定是有自己的想法。
所以說,錯的只會是自己。
毒蛇和尚垂下頭,同時讚道。
“您所言極是,正當如此。”
然而。
那老者並未回話,而是突然彎着身子,嘶聲裂肺地喘了起來——直至好半天後,他才勉強緩過來,只不過那本來就不算強壯的身子又佝僂了幾分。
毒蛇和尚見狀想要上前問候一下,但那老者費力的伸出胳膊,揮了揮。
——而在他的手腕上....並沒有手掌。
“我不要緊的,所以還是說正經事吧。我之前交予你的那件事你辦的怎麼樣了?”
毒蛇和尚停住腳步,然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稟尊者,對於正德的緝捕已經臨近尾聲,羅安派那幫左右不定的傢伙終於下定了決心,派來了一個巡行僧助拳,雖然不是那個大鼻子親至,但總算是多了一點回轉的餘地......現在此人已被我派往封咒所在的地方,率領那羣三教九流消磨正德的結界,而後我會親自趕往,前去擒住正德。”
老者點點頭,而後道。
“我之前給你的提醒.....”
毒蛇和尚當即恭敬回道。
“我早已銘記在心,對於正德絕不可殺,只能捉活的——請放心,尊者,我也早已做好了爲此付出性命的準備。”
老者微微頜首。
“......辛苦你了,不過關於這件事恐怕我需要補充一下。”
“尊者請說。”
老者又咳嗦了數聲,方纔開口。
這一次,他的言語中滿是渴望。
“前幾日我入夢,正好見到了那個天命之人,看其模樣,應該是之前幫正德的那名劍客,你需謹記,此人也務必要捉活的——甚至說,他的性命要比正德更加重要。我行動不便,這一切都要靠你了。”
沒有在意那更加艱辛困難的要求,毒蛇和尚只是合掌而嘆。
“如果這是您所期待——那麼謹遵尊者法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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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個時辰過後。
某處山坡之上。
“大師,您看,那面就是正德小賊所在的地方了。”
那本善小心翼翼地將周遊扶下車,然後諂笑着說道。
“那狗日的賊禿不知怎麼弄到了個羅漢舍利,導致自個修爲大漲,這段時間一直跟個兔子一般鑽來鑽去的,多虧有師傅神通無邊,仗義出手這才.....”
周遊隨口制止道。
“這段說過了,你直接說下面的吧。”
那本善剛剛想吹噓一遍毒蛇和尚,卻直接被這一句給噎了過去,只是他也不敢和這位爺頂嘴,於是只能幹笑着道。
“——那之後的事也簡單了,雖然正德的地獄道被封了,但他其餘的法門還是能運用自如,於是這賊子運用他本身的天神道,又加上阿修羅道的輔助,硬生生造出了一個十光慈願法界,結果我們就一下子撞到了鐵板上了....”
周遊揚起脖子,順着本善的指引搖搖看去,卻只能見到一片五彩斑斕的流螢,以及在其之後影影綽綽的一個房屋。
“正德所在的地方就在那裏?”
“大師果然慧眼如炬,一眼就發現了地方,在下的佩服猶如滔滔江水.....”
那本善還想習慣性地奉承兩句,不過周遊只是抬了抬眼,這傢伙便瞬時啞了聲息。
最後,他只能搓搓手,說道。
“確實就在那邊——那啥,好叫大師得知,這裏本是一處叫常流莊的地方,不過幾十年前因爲遭了大水,導致其中居民盡數遷出,後來也沒回來過.....這地方也就因此而廢棄了,那賊子就佔據了莊裏的一處客棧,然後在那裏死守不出.....”
周遊一邊聽着,一邊像是瞭解一樣點着頭,不過就在本善話語將盡的時候,他又突然開口問道。
“那正德就一個人嗎?這麼大的區域,哪怕他有法界也不太好守吧?”
本善一愣,接着說道。
“大師您果然天資聰慧,一點玲瓏心........”
不過想起剛纔那兩回打斷,這次本善很有自覺地住了口,沒再廢話。
“的確,那賊子不知道怎麼回事,居然找到了一隊鏢局助拳,別的還好說,都沒啥本事,唯獨其中有個小賊討厭無比,拿着把明顯是法器的匕首左突右衝,再加上正德那賊禿的法界策應,着實讓咱們死了不少的人.....”
聽到這話,周遊雖然臉色未變,但也總算是放下心來。
看起來.....盧修遠他們還算是安全。
旋即,他又是一樂。
——好嘛,自己這便宜徒弟倒是有出息了,手底下居然見血了嘿?
不過看到本善仍然在等待着自己的回答,周遊還是掩去了挑起的嘴角。
“對了,既然之前所有人都全軍覆沒了,那麼屍體呢?我怎麼光看到這五彩斑斕的法界,卻連一具屍體都沒看到?”
本善小聲地回答道。
“這個....之前也和您說過了,所有的屍體都被當成祭品獻出去了,要不然賊禿這法界不至於被污成這樣——要知道最開始可是連碰都碰不了的.....”
順着本善的目光看去,周遊果不其然,從那流動的光影中發現了不少極其突兀的血色。
好吧,這確實是我的錯,沒注意到。
——但說起來你就沒有一點問題嗎?
周遊搓了搓下巴,擺出了一個十分之不滿的表情,說道。
“但沒屍體我怎麼知道這東西漏洞在哪——難不成你打算讓我親自試去?”
聽到這話,本善頓時慌慌張張地擺起手。
“這個....咱斷然不敢.....這樣吧,大師,要不我現在去找幾個百姓,讓他們去趟一趟?反正正德這結界也削弱過了,說不定那些平民百姓也能進去呢?”
誰料。
周遊只是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就像是看蠢貨一般,充滿了徹頭徹尾的鄙夷。
對於這位大爺,本善自然也不敢發火,他只是臊眉耷眼第說道。
“那請問大師有何高見?”
“很簡單,從隊伍裏隨便挑一個,讓他過去便是了。”
“.......啊?”
足足三四息後,本善才反應過來,只是沒等他來得及阻止,周遊就直接指向旁邊那些三教九流中的一人。
“你,出來,去那法界裏轉一圈。”
被點中的是一個兇狠惡煞,明顯手上帶着不少人命的漢子,只見他用手指着自己,滿臉的不可置信。
“什麼?我??等等等等等等,大師,你這是讓我去送死啊!”
周遊帶着溫和的笑容,慢悠悠地說道。
“也不算送死了,只是去探查一番而已....怎麼,你不樂意?”
那漢子當即叫屈道。
“我當然不樂意!憑什麼這麼多人就讓我一個人上啊,還有——”
誰想到,周遊居然直接答道。
“既然你不樂意就算了。”
只是沒等對方喜上眉梢,他又慢悠悠地道:“但我也得告訴你,你既然公然違抗我的命令,那就不是一走了之,而是背佛的事了——話說我們密宗懲罰背佛者的手段你也知道,應該不會想去嘗試嘗試吧?”
那漢子怒目圓睜,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他還是一跺腳,惡狠狠地飛身向前衝去。
而周遊還在後面囑託道。
“我說慢點,注意腳下,還有你進去轉一圈就可以回來了。”
也不知那漢子聽沒聽到這句話,就見那粗壯的身影直直地衝進了那五彩斑斕的光幕中。
然而,卻什麼都沒有發生。
就在所有人都有些愣住的時候,那已然闖進去的漢子臉色卻突然大變,他彎起腰,猛地朝旁邊一躍——
下一秒,這傢伙之前所站的地方,就驟然出現了一個大坑!
那樣子似乎是有什麼無形之物撞擊到地面,以千均之力硬生生砸下來了一般。
那漢子冷汗登時便冒了出來,他左右回首,似乎是想要找個地方突破出來。
然而所見所得,只有一片空無一物的荒野。
眼見得周遭沒有任何掩體,那漢子一咬牙,竟是不顧周遊的吩咐,想要回身撤回隊裏。
然而。
就在他剛剛邁出腳步的一瞬間,一隻腳忽然向着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歪曲,接着驟然炸碎成了肉泥!
還未等他慘叫出聲,胸前又是一凹——
接着,下一刻。
在那無形的重壓下,整個人便突兀地化作了一灘肉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