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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慈恩(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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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來時,院子裏正準備着晚飯。

盧平此時正灰頭土臉的吹着竈臺,縷縷青煙從其上升起,也帶來些許肉湯的香氣。

見到周遊二人的身影,這小子匆匆撂下手中的吹管,然後急忙跑了過來。

“師傅,老叔,你們回來了!”

周遊還沒說話,盧修遠就先有些疑惑的開了口。

“我說盧平,咱隊伍裏的肉乾都快喫完了吧?你從哪燉的肉湯?而且....”

他抽了抽鼻子,說道。

“這味也不像是那堪稱鹽砣子的玩意啊,反而更像是......松雞?”

盧平立馬露出了個靦腆的笑容。

“真不愧是老叔您,幹啥啥不行喫飯第一名,這鼻子可真是靈的很,沒錯,今天晚飯燉的就是松雞,還加了點我找到了蘑菇。”

聽到‘不愧’二字,盧修遠一開始還自滿地揪了揪鬍子——但他馬上就反應過來,照着盧平腦袋瓜子就來了一下。

“呸,你這是在罵你老叔是飯桶呢啊?還有這松雞哪來的?你是不是又偷人家雞去了!”

盧平捂着頭,當場就叫起了冤。

“不是,老叔你和師傅這天天打我頭,遲早得把我打成傻子的——還有我偷什麼雞啊?老叔你想想,這寺廟裏哪有人養雞啊?這是我剛纔去後山挑水,意外抓到的獵物!”

“那還差不多....等等,後山?媽的井裏不就是有水嗎?你去後山挑個蛋啊,我看就是你這丫的閒不住,偷溜出去想玩——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盧修遠擼起袖子就打算動手,盧平也是機靈,當機立斷地朝着周遊身後一躲。

“師傅救我!”

“好了好了。”周遊連忙攔住想動手的盧修遠。“小孩子貪玩點很正常,之後我告誡他一下子就是了,鏢頭你也就別動手了.....”

盧修遠怒氣衝衝的看了盧平半天,這才放下手,恨恨說道。

“今天看在道長份上我就繞了你一回,下次如果再讓我抓到你我他媽非得.....”

然而。

還沒等他狠話放完,一個眼窩深陷,面容憔悴的鏢師就湊了過來。

“鏢頭,您現在有空嗎?我有點事想找您,這個您看......”

盧修遠朝着盧平做了個警告的眼神,這纔跟着那人離開。

盧平則是沒有絲毫反省的意思,他對那倆背影做了個鬼臉,接着從周遊身後鑽出,跑到了鍋前,頂着那熱騰騰的蒸汽舀出了一勺雞湯——其中還帶着一個碩大的雞腿——然後獻寶似地端到了周遊面前。

“師傅,你嚐嚐,這是徒兒特地打下來孝敬您的,純野生松雞,鮮得很!”

周遊摸了摸盧平的腦袋,接過了那碗湯,但視線去不由得飄向那兩人離開的方向。

——這是那個鄭三蛋?怎麼幾日沒注意,人就消瘦成這樣了?

----------

另一邊。

鄭三蛋帶着盧修遠走到了院子中的一個角落裏。

看着那走都快要走不穩的步伐,盧修遠皺緊了眉頭,說道。

“老鄭,你身子骨不要緊吧?如果實在不行我去求求主持,看看他能不能給咱們點藥,我看你現在的樣子.....”

結果,鄭三蛋忽然轉過頭。

那一刻,盧修遠的言語當即止住,甚至整個人都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其中滿是血絲,眼白已經佔據了絕大多數的部分,整個眼球都在不規律的亂轉,乍一看去就彷彿則人慾噬的魔怪一般。

“你這是——”

盧修遠剛想說些什麼,但鄭三蛋忽地一眨眼,所有的異像便盡皆消失。

再望時,只有一雙疲憊無比的眼球。

“......怎麼了,盧鏢頭?”

盧修遠用力揉了揉眼睛,但看到的依舊只是這副景色。

.......媽的,看來自己也是太累了,出現幻覺了。

他咳嗦一聲,掩飾住自己的失態,然後道。

“沒什麼,老鄭,你找我有什麼事?”

“其實……也沒什麼。”那鄭三蛋似乎有點體力不支,微喘着說道。“主要是我已經歇了這麼多天了,也有些不好意思再讓別人頂着,想着鏢頭你是不是可以給我排班了.....”

盧修遠看着那蒼白如紙的臉色,直接是搖了搖頭,拒絕了他的提議。

“老鄭,你就先歇着吧,我和盧平多頂幾天沒關係的,反正再過一段時間雨停了,咱們也就可以下山了.....”

然而鄭三蛋只是咧開嘴,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

——他似乎是在笑,但嘴角卻是往下彎,就如同在哭訴一般。

“盧鏢頭,我只是想轉換下心情而已,最近晚上實在睡不着覺,就想着值個夜崗,然後在白天好好休息一下而已——您放心,我真的只是失眠的太厲害,只要能睡個好覺就會好起來的。”

盧修遠看着那張已經變得有些懇求的臉,最終還是點點頭。

“那就依你吧,不過有什麼事記得說,鏢局裏的人和道長都會幫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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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鄭三蛋呆坐在椅子上,茫然而無言。

僅僅幾天的功夫裏,他整個人就已經消瘦到跟竹竿一般。

——他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不是說夥食實在太差,也不是說困在這寺裏出不去,更不是同伴那一日更甚一日的抱怨——這些對他來講根本連屁都算不上,真正讓他害怕的,只有那日復一日,從不間斷的噩夢。

那種恐懼就如同無形的枷鎖,始終不曾間斷的纏繞在他的背脊。

然而,就算已經快被折磨的發狂,鄭三蛋卻仍然不知道那噩夢是什麼。

每次醒來之時,他都會感覺冷汗浸透全身,就連枕頭和被褥上都是溼漉漉的,那就彷彿有無窮無盡的夢魘攀附在身上,又好似有那最爲恐怖的東西不斷糾纏,讓他日日夜夜都不得安寧。

但問題……也出在這裏。

每次鄭三蛋醒來之後,他所能看見的都只有那熟悉的天花板,只是清楚自己是又做噩夢了,但除此之外便什麼都想不起來。

噩夢的經歷,噩夢的內容,噩夢中的恐怖,所有東西都像是被人爲摘除掉了一半,每當回想起都只有一片空白。

所有人都感覺鄭三蛋快瘋了,鄭三蛋同樣感覺自己也已經快瘋了。

但他隱隱約約也能感覺到....

現在自己的狀態,必然與這個寺廟有關。

所以如今他的想法也很簡單。

他打算逃。

必須得逃。

今天對盧修遠提出的重新守夜就是出於這個原因——他需要趁着夜色離開慈恩寺,至於什麼警告鏢局中的其他人.....自一開始就沒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畢竟說到底,鏢局裏的人數還是實在太多,目標也太大了,與其跟着他們一起走被暴露,不如自己孤身潛逃,還能夠安全一些。

此刻,已經是子時到丑時之間。

正是萬籟俱靜,生靈入眠的時候。

在他的感覺中,鏢局中所有人也都沉入了夢鄉。

於是鄭三蛋無聲無息的走進自己的屋裏,把早已準備好,而且不多的行禮打包好,然後又拱着身子鑽到了牀底下,拿出了一個頗爲沉重的袋子。

那是這趟鏢的鏢金,早在幾日前就已經分了下來,鄭三蛋就算忘了所有玩意,他都不可能忘了這個。

背起行囊,繫好金銀,鄭三蛋推開房門,朝着天空忘了一眼。

大約是這幾日下的實在太多了,那漫天的雨雲終於散去,蒼白的月亮高高懸掛於天際,將淒冷的光芒無差別的灑向一切。

不過在臨行之前,鄭三蛋忽然又有些猶豫了起來。

——他倒是不知道是否需要通知周遊一聲。

畢竟再怎麼說,這也是曾經救了自己命的恩人,一路上也對自己多有照拂,而且以這人的本事,如果他肯同去的話,自己這逃亡的路上也能安全不少......

不過很快的,他就搖了搖頭。

——人自有福禍,現在保住自己命就得了,何苦又去管別人。

更何況以道長他的能力,應該.....不,一定能平安無事的,也用不上自己提醒不是?

找到了完美的藉口之後,鄭三蛋當即便匆匆地拔腿開溜——之前衆人和主持談話時他也在身邊,也想要下山只能從林子裏走。

盧修遠這白癡擔心全隊的安危,始終都不敢走這條路,但他鄭三蛋可不怕這個——他又沒那麼多的行李需要攜帶,也不用拉什麼驢車,從小還從山林中長大,如果只是孤身一人的話,他完全有信心能夠平安下山。

隨着腳步的行進,寺院的景色漸漸褪去,翠綠的跡貌逐漸出現於眼前,高大而扭曲的樹影遮蔽了月光,也讓林地陷入了一片深邃的黑暗。

但鄭三蛋的速度仍然絲毫不減。

不知爲何,明明周圍已經是漆黑一片,他卻是看的無比鮮明。

腳踩在爛泥地上,發出‘啪嘰’的響聲,如油脂一般的觸感粘黏在腳上,帶來一陣又一陣噁心至極的感覺。

鄭三蛋渾然不覺。

即將逃脫噩夢的欣喜已經佔據了他全部腦海,讓他絲毫管不上別的東西,那滿是疲倦的臉龐越發的狂熱,眼神中也越發變得鮮紅而又明亮。

他就這麼穩步向着山林深處走去,沒有辨識方向,也沒有明確目的,但卻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冥冥中呼喚着一般,指引着他走向某個方向。

如此,過了不知多久。

林地的景色又一點點的消失,很快的,所踏足的,又重新變回了了人類的造物。

陳舊的臺階蜿蜿蜒蜒,不知通向何處,只能見到陰影不斷向着深邃的山體中蔓延——不過起碼有一點任誰都可以明白。

——這臺階是逐漸升高,絕不是所謂下山的路途。

然而。

一心想要逃脫的鄭三蛋仍然像是無知無覺般,一步一步的向上走去。

踏着溼滑的臺階,他便來到了一座山門前。

門很普通,就和那慈恩寺那朱漆的廟門一樣,不過這扇門是卡在山體之間,而且上面還懸掛着一把黃銅大鎖,看起來也有些年月了,早就已經是鏽跡斑斑。

鄭三蛋伸出手去,但還未等他觸碰到什麼,那鎖頭便砰然落地。

“哐當!”

一聲巨響。

而在這個聲音之下,鄭三蛋那渾噩的意識終於稍微恢復了一些。

他一下子就變得有些茫然無措起來。

——等等,我在幹什麼?

——我不是要下山嗎?又爲什麼會到這裏?

但所有的問題卻得不到任何的解答,反而在些許無形力量的驅使下,他緩緩地抬起了手。

然後,就彷彿重複過無數次一般,用力將那扇鏽跡斑斑的門推開。

下一刻。

某種腥甜而又噁心的味道湧入口鼻。

鄭三蛋的胃裏頓時一陣翻滾,今天喫的雞肉湧上喉嚨,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吐出來——

但是,卻吐不出來。

甚至說,他連吐的舉動都做不出來。

時至此刻,在進入這個山洞的同時,鄭三蛋也已經如同人偶一樣,徹底失去了對於全身上下的掌控。

於是腳步繼續。

穿過黑暗的甬道,走進一個潮溼而又沉默的房間,周圍懸掛着的火把噼啪作響,雖然並不能說得上是明亮,但也足夠映照出周圍的景色。。

那是一片鐵籠。

血跡斑斑,滿是鏽痕的鐵籠。

事到如今,鄭三蛋也終於想起自己這是在哪了。

——每個夜晚,每次睡眠,他都會踏着同樣的腳步,帶着同樣的恐懼,一次次的來到這裏。

......所以說,現在究竟是夢,還是現實?

鄭三蛋睜着血紅的雙眼,環顧身旁。

然而,和他記憶中不同。籠子中那宛若石雕般的僧侶已經少了大半,只剩下幾個還在呆呆地望着前方。

然後,在下一刻,他就身不由己地走過這間牢房。

不過鄭三蛋已經知道自己即將去向哪裏。

——僅僅是幾分鐘後,他終於來到了盡頭。

正如同夢中那樣,一尊三丈多高的黑色佛像正屹立在那裏。

只不過和夢中不同,此時此刻,在那尊漆黑的佛像之下,還站着幾個模糊不清的身影。

火把的光芒微微搖晃,也照亮了其中一人的臉。

鄭三蛋認得這人。

那是曾經慈眉善目接待過他們,也是這個慈恩寺主持的...

了塵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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