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景觀其實並不大。
初看去,這個道觀佔地總共不過幾畝,和那些上百畝起,甚至包下了整座山的宗門完全比不了,加起來不過是幾間偏房,一座擺放神像的大殿,僅此而已。
觀內此時寂靜無聲,見不到任何活物的氣息,周遊隨手把那驢牽到一處空地,接着才順着老道的指引,踏着這遍地的雜草,向着那說的正殿走去。
此刻,老道還如同十分懷念一般,不住地訴說着。
“這地方當初可不是這樣,你師傅我雖然主張清修,但當年也是收了幾個徒兒的——按輩分來講他們應該是你的師兄——平日裏練功修道,倒也能算是熱鬧,可惜啊,當初我已有預感不對,爲了不禍及他們,提前將這些人攆下山了。”
“...........哎,房檐上又塌了半邊,真是啊,只要人不在,風也來雨也去,幾個月的時間這屋子就破敗了下來。”
“還有這水井.......”
道路就在老道的絮絮叨叨中度過,很快的,周遊就走到了正殿的房門。
然後,推開。
隨着窗外陽光的照入,塵土與黴味也隨之而來,周遊輕咳幾聲,揮去那些味道,然後抬眼看去。
一尊上清靈寶天尊的雕像正俯視着他。
和之前在三化廟裏看的那些佛像不同,這尊神像甚至沒用金粉上色,從邊角處的粗糙地方也能看出,這大概是由一個一般人一點點雕刻出來的。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神像之下,一個身材超過兩米的道士正盤坐在哪裏,這人身穿一件藏青色的道袍,雙手就那麼隨意地搭在膝上,並沒有其餘的動作。
但是......
這個道士卻沒有頭。
自頸部而起,本應在上面的東西已經不翼而飛,但缺口處仍然光潔如新,甚至那斷開的動脈還在不斷地蠕動,那樣子彷彿只要拿一顆腦袋按上去,這個無頭的屍體就會當即復活一般。
而打進屋開始,老道就一直怔怔地看着那具屍體,眼神再也沒挪動分毫。
整整數分鐘後,他才忽然驚覺,高聲叫道。
“乖徒兒,你在等什麼?趕緊把師傅的腦袋放到身體上,等師傅與法身合二爲一,重歸於正體,這滄州就再沒什麼好怕的了——哪怕那太歲都拿咱們沒招,咱們師徒二人能橫着走!”
然而周遊卻沒動彈一下。
此時此刻,老道的眼中彷彿有火在燒,之前的理性,猶豫,迷茫,彷彿都被徹底燒的一乾二淨,此時此刻,在他的眼眸中,只有赤裸裸的渴望。
見到周遊不動地方,他又厲聲說道。
“徒弟,你在等什麼!圓滿的機會就近在咫尺,你磨磨蹭蹭的究竟是在想——”
然而,下一刻,他的聲音便被周遊所打斷。
“師傅,你還沒發現問題嗎?”
那聲音平平淡淡,卻間雜着幾分無奈。
老道的雙眼已被血絲爬滿,他憤怒的仰起脖子,看向周遊。
“我發現什麼問題?這他媽就是老道我自己的法身,老道我就是玄元——”
話語聲戛然而止。
老道無聲張合着嘴,但始終都無法說出下一句。
“師傅,爲什麼不繼續往下說?”
沒等老道回話,周遊就板着手指,逐個說道。
“師傅你啊,從一開始就露着破綻。”
“——首先呢,師傅你的稱呼就很奇怪,你不止一次說過‘你們人類’了,平時又多指玄元道人爲‘那個傢伙’,如果你真是這個本體的話,絕不會用這種稱呼。”
“其次,師傅你雖然對我還算夠意思,但這路途全程下來,你似乎一直認人命爲草芥,動不動就要喫人殺人——然而根據這一路上所有人所說,玄元道士卻是個斬妖除魔,剛正不阿的當世俠客,不可能有這樣的行爲。”
“還有,徒兒手中這鈴遇危險時會響,但這響聲只有身爲人類,並且對我無威脅的人才能聽到,而師傅你卻沒聽到過一回。”
周遊看着那個頭顱,眼中漸露憐憫之色。
“最後,門前那句我可是聽清了的——讓這身子復活的前提,是縫上正確的那個。”
“而師傅您......在有着這麼多問題的情況下,又如何覺得自己是正確的呢?”
老道呆呆地看着周遊,並未回話,但眼中血色逐漸褪去,眼中的神採逐漸變得迷茫。
半晌,他突然笑了起來。
一開始只是自嘲的輕笑,但很快變成了發泄般大大笑,最後已成爲了純粹而不間雜任何意思的狂笑。
這笑聲持續了整整半柱香之久,最後伴隨着一陣上氣不接下氣的咳嗦,老道的聲音方息。
“我的徒兒啊,也多虧你發現了那麼多的問題,就是不知道你是什麼時候察覺到不對的呢?”
“一開始。”
“一開始?豬妖巢穴的那會?”
“......沒錯。”
老道的笑容越發的滑稽。
“那時候我自覺沒漏出什麼破綻——當時我甚至自個都以爲自己是真的——你又是如何看出來不對的?”
周遊道。
“其實師傅你那時的辯詞確實沒什麼問題,但和那兩個頭混到一塊,就算沒問題,也會讓人覺得有問題了。”
“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
老道又一連串的大笑。
然後,周遊也笑了起來。
但他的笑容中卻有着幾分苦澀。
最終,還是老道笑夠了,他就這麼看着周遊,然後忽然說道。
“那徒弟,你打算怎麼辦?”
但周遊卻垂下頭來。
“徒弟也不知,還請師傅賜教。”
“你啊......還是心太軟了。”老道凝視着周遊,自相遇以來,第一次如同爲人師長般教訓道。“既然已經察覺到了不對,那就乾淨利落點解決掉事情,這問題我教過你很多次了,大男人爲人處世,就得果決狠辣一點。”
老道努努嘴,示意祭臺上作爲祭器的一個木槌。
“你初遇時打算怎麼辦,現在就怎麼辦好了。你也用不着憐憫,同樣也別找理由,老道如果不死,這事情便永遠都沒法繼續下去。”
“——更何況,知道所有事情後,我呢,也想得到一個解脫了。”
“畢竟這麼動不動就想着喫人殺人的.....實在有違玄元這個名號。”
周遊沒動彈,他看着老道的腦袋,最終還是搖搖頭,嘆息一聲,走過去拿起了木槌。
然後,走到了老道的面前。
對方正看着他,目光無悲無喜,只剩下一片釋然。
到了此時,他倒是有了幾分傳說中玄元道人的風采。
“對了,師傅,你還有什麼願望嗎?”
老道咧嘴笑道。
“其實也沒啥,在我死後,玄元肯定會去找那個太歲的麻煩,希望徒兒能幫一把就幫一把——畢竟這傢伙也是把你師傅坑成這德行的罪魁禍首,如果有機會的話,最好乾死這個狗日的。”
周遊點點頭,高高舉起木槌。
然後。
用力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