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寧到底是太累了,蕭熠離開後沒多久,便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錦寧便覺得自己在無盡的黑暗之中奔跑。
身後是那些想要要她命的人。
她一個踉蹌,身後的人便追了上來,那人怪笑着,舉起了手中的刀。
銀光閃過。
錦寧一個激靈,猛然間驚醒過來。
“芝芝。”帝王溫沉的聲音從錦寧的耳畔傳來,與此同時,帝王那溫熱的大手,已經覆上了錦寧的額頭。
屋內還燃着一盞燭火。
雖不夠明亮,但足以讓錦寧看清楚屋中的陳設,以及......
那聲音清越如霜,帶着三分寒意七分鋒銳,像一柄出鞘的劍,劈開了風裏裹挾的塵沙。
錦寧猛地抬眼,瞳孔驟然一縮——是謝臨!
她幾乎不敢信自己的耳朵。謝臨怎會在此?他不是該隨蕭熠在後方調度、策應追擊?怎會孤身一人,攔在這荒僻官道正中?
蕭宸亦是一怔,隨即冷笑:“呵……謝大人好大的膽子,竟敢隻身攔路?莫非是嫌命太長?”
謝臨未着甲冑,只一身玄色暗紋雲錦常服,腰懸長劍,立於道中,身形挺直如松。他身後並無一兵一卒,唯有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鞍韉俱全,卻空無繮繩——彷彿他本就未曾打算逃。
他目光掠過馬車簾隙,精準地落在錦寧臉上。
那一瞬,錦寧心頭狠狠一撞。
不是驚,不是喜,而是一種近乎窒息的、被洞穿的銳利感。
謝臨的目光沒有停留,只輕輕一掃,便落回蕭宸面上,語氣平緩,卻字字如釘:“殿下,末將奉陛下口諭,請元貴妃回駕。”
蕭宸嗤笑一聲:“口諭?誰的口諭?蕭熠的?他如今自身難保,還敢遣你來送死?”
謝臨不答,只緩緩抬手,自袖中取出一物——一方明黃錦緞裹着的物件,約莫三寸見方,四角垂着赤金流蘇,在風中微微輕顫。
錦寧呼吸一滯。
那是……御璽印匣!
天子隨身攜行的“隨身印”,專用於緊急詔令、軍前調令、密旨傳信,印文爲“奉天承運皇帝之寶”八字篆體,硃砂凝厚如血,蓋印即生效,百官見印如見天顏,違者以謀逆論。
謝臨竟攜此物而來。
蕭宸臉色終於變了。
他盯着那方印匣,喉結滾動了一下,指尖下意識蜷起,又鬆開——他比誰都清楚,這印匣若真由蕭熠親手交付,便絕非虛張聲勢。那是真能調動沿途州府兵馬、開倉放糧、斬將奪權的實權憑證。
“你……”蕭宸聲音微啞,“他真敢把印匣交給你?”
謝臨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冰面裂開第一道紋:“陛下說,若殿下執意不歸,便請殿下記住——您今日所挾之人,非尋常貴妃。”
他頓了頓,目光再度轉向錦寧,這一次,極輕、極緩,卻重逾千鈞:
“是懷有龍嗣三月有餘的元貴妃。”
風忽然靜了。
連遠處嘶鳴的馬兒都垂首噤聲。
錦寧渾身一僵,手指不受控地按上小腹——那裏平坦依舊,可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酸脹得發疼。
她沒告訴任何人。
連孟鹿山不知,連隨行太醫未診,連她自己,也是昨夜輾轉反側時,才從脈象細微的浮滑與晨起泛嘔中,悄悄確認。
她甚至不敢去想,若這一路顛簸、驚懼、飢寒、搏殺……會否傷及腹中這點微弱卻執拗的生機。
可謝臨知道了。
他不僅知道,還當着蕭宸的面,宣之於口。
蕭宸的臉色由青轉白,再由白轉灰,嘴脣翕動數次,竟未發出一言。
他當然懂。
若裴錦寧腹中確有皇嗣,那她便不只是蕭熠的寵妃,而是大周國祚血脈所繫的活體符詔——殺她,便是弒君滅嗣;囚她,便是動搖國本;辱她,便是挑釁宗廟。
更可怕的是……謝臨既敢說,便必有憑據。
他若無十足把握,絕不敢冒此欺君之罪。
蕭宸緩緩轉頭,盯住錦寧,眼神陰鷙如毒蛇吐信:“……你懷了?”
錦寧沒看他,只慢慢抬起眼,望向謝臨。
謝臨也正看着她。
兩人目光相接,不過一息。
可錦寧卻在他眼底,讀到了一種近乎悲憫的決絕。
他不是來談判的。
他是來赴死的。
若蕭宸不信,若蕭宸拒不受詔,若蕭宸暴起殺人——謝臨身後無人,手中無兵,唯有這一方印匣,與一副血肉之軀。
他要用命,賭蕭宸最後一點人性未泯,賭瑞王尚存一絲忌憚,賭天下人尚有一雙眼睛,盯着這荒野官道上的一場弒親、弒嗣、弒君之禍。
果然,蕭宸沉默良久,忽然低笑出聲。
那笑聲乾澀、扭曲,像枯枝刮過石面。
“好……好一個蕭熠!”他咬牙道,“連朕……連我兒子的胎息,他都能掐算得如此精準!”
他猛地掀開車簾,對着外頭隨從厲喝:“傳令——原地紮營!取軟榻、暖爐、安胎湯藥!即刻備好!”
隨從一愣:“殿下?這……”
“還不快去!”蕭宸一腳踹翻車轅邊的水囊,怒目圓睜,“她若少一根頭髮,本王拿你們項上人頭填!”
錦寧垂眸,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聽得出,蕭宸不是怕她,是怕那未出世的孩子。
怕那孩子成了蕭熠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刀尖所指,正是他父子二人頭頂搖搖欲墜的僞帝冠冕。
謝臨不動聲色退後半步,右手悄然按上劍柄,卻未拔劍。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抬手,將御璽印匣高舉過頂,朗聲道:“陛下有旨——元貴妃有孕在身,事關國本,即刻護送返京。沿途州縣,但凡阻撓、遲滯、怠慢者,視同謀逆,格殺勿論!”
話音落,他手腕一翻,竟將印匣解開封緘,當衆啓印——硃砂印泥蘸得極厚,穩穩鈐在早已備好的素帛詔書之上,八個小篆字墨跡淋漓,灼灼生光。
蕭宸盯着那印,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忽然抬手,一把奪過詔書,指尖用力到泛白,狠狠攥緊,又猛地鬆開,任其飄落於地。
“謝臨。”他一字一頓,“你今日若死在此地,蕭熠……可會爲你披麻戴孝?”
謝臨彎腰,拾起詔書,拂去塵土,重新卷好,收入懷中。
他抬眼,目光澄澈如初雪覆刃:
“末將之命,早繫於陛下與元貴妃安危之間。若死得其所,何須披麻?若死得無名,披麻亦是徒勞。”
蕭宸久久不語。
風捲起他鬢邊一縷亂髮,露出額角一道新愈的舊疤——那是太廟刺駕那日,被錦寧擲來的青銅鎮紙砸破的。
他忽然看向錦寧,眼神複雜難辨:“……你真不恨他?”
錦寧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恨的,從來不是陛下。”
“是那個在雪林裏,用匕首抵着我咽喉,逼我寫下假遺詔的人。”
“是那個在夾道中,眼睜睜看着巨石砸向車轅,卻連護我一下都不肯的人。”
“是那個,明知我腹中有子,仍敢拿寶珠性命威脅我的人。”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蕭宸慘白的臉,脣角竟浮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蕭宸,你問我恨不恨他?”
“我若恨他,早該在你遞來那杯鴆酒時,仰頭飲盡。”
蕭宸渾身一震,面色霎時慘如死灰。
鴆酒——那是他入宮前夜,曾親自端至她寢殿的“辭別酒”。她佯裝飲下,實則藏於袖中,傾入盆栽。此事從未對第三人提起,連瑞王都不知情。
他瞳孔驟縮:“你……”
錦寧不再看他,只緩緩閉上眼,長睫投下兩彎濃重陰影。
謝臨卻在此時上前一步,低聲問:“元貴妃,可要下車?”
錦寧睜開眼,望向他:“謝大人,陛下……可安好?”
謝臨垂眸,聲音微沉:“陛下已繞道南嶺,正星夜兼程趕來。三日內,必至。”
錦寧頷首,再不言語。
車伕依令放下踏凳,謝臨躬身,遞來一臂。
錦寧未扶,只一手輕按小腹,一手牽起寶珠的手,踏下車轅。
腳踩實地那一瞬,她腿一軟,險些跪倒。
謝臨伸手欲扶,錦寧卻側身避開,只將寶珠往他身前輕輕一推:“謝大人,請護好她。”
謝臨一怔,旋即鄭重頷首:“末將,以命擔保。”
寶珠一直未哭,此刻卻突然攥緊錦寧衣袖,小小的身體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娘娘……您肚子……真的有小皇子了嗎?”
錦寧低頭,望着這雙盛滿恐懼與希冀的眼睛,終於彎下身,用額頭抵住她額頭,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是啊,寶珠……他聽見你打壞硯臺的聲音了。”
寶珠的眼淚“啪嗒”一聲砸在錦寧手背上,滾燙。
遠處,蕭宸坐在車中,一動不動,彷彿一尊被風蝕千年的石像。
他看着錦寧被謝臨親自攙扶着,坐上另一輛鋪着厚厚絨毯的馬車;看着寶珠被裹進一件寬大的狐裘裏,由兩名侍女小心抱走;看着謝臨解下自己外袍,覆在錦寧膝上,動作輕得如同對待易碎的薄胎瓷。
他忽然想起幼時,母妃還在世時,也曾這樣替他掖好被角,指尖溫熱,聲音柔軟:“宸兒不怕,娘在呢。”
那時他信了。
後來他才知道,娘不在了,父皇也不在了,連他自己,也早就不在了。
只剩下一個披着人皮的、名叫蕭宸的鬼。
馬車緩緩啓動。
錦寧掀起車簾一角,最後一次望向蕭宸的方向。
蕭宸仍坐在原處,身影在暮色裏漸漸模糊。
她放下簾子,輕輕撫過小腹。
腹中寂然無聲。
可她知道,那裏正有一顆微弱卻固執的心,在黑暗裏,一下,又一下,跳動着。
同一時刻,三百裏外南嶺斷崖。
蕭熠勒馬停駐,玄色披風獵獵翻飛。
他面前,是剛探路折返的斥候,跪伏於地,額頭抵着冰冷山巖:“陛下!前方山道坍塌,唯有一條窄徑可過,寬不盈尺,兩側皆是萬丈深淵!”
風呼嘯而過,捲起蕭熠額前幾縷散落的黑髮。
他未言,只抬手,摘下腰間一枚青玉珏——那是先帝賜予太子的信物,溫潤內斂,通體無瑕。
他指尖摩挲着玉面,指腹下,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痕,正蜿蜒爬過玉心。
那是太廟那夜,他親手捏碎又粘合的。
玉可補,人不可贖。
他忽而一笑,將玉珏塞入斥候手中:“拿着,去告訴鎮南王——朕,借道。”
斥候愕然抬頭。
蕭熠已撥轉馬頭,望向北方蒼茫夜色,聲音低沉如雷滾過山腹:
“若他不開道……”
“朕便踏着他的屍骨過去。”
風驟烈,吹得他衣袍鼓盪如帆。
那背影孤絕,卻似一把燒盡所有猶豫與仁慈的烈火之刃,在羣山萬壑之間,劈開一條血路,直指錦寧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