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藝術品在柔和光輝的覆蓋下也變得再正常不過,更是散發出來了一些積極向上的氣息。
很快,整個畫廊裏扭曲詭異的空間感也逐漸迴歸正常,牆壁變得筆直,地面也不再有那種扭曲的起伏感,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輕輕地撫平、展開,重新恢復了它應有的立體感和空間秩序。
畫廊的盡頭就這樣被呈現在了毛飛揚的前方,那無盡柔和的光輝,竟然就是從畫廊的出口處灑進來的!
林異凝神看去,眼底金光浮動,好似流淌着滾燙的黃金。
視域洞察,開!
剎那之間,他的視界便直接領先毛飛揚的本體,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逼近了那個出口,並且一下子穿透了過去。
轟——
在視界穿越門戶的瞬間,林異耳邊立刻響起了雷霆轟動、驚濤拍岸的聲音。
隨着視界的清晰,他猛然間看到那個屹立在黑色大海之前的偉岸身影。
守夜人!
那個站在懸崖絕壁之前的守夜人!
他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彷彿與夜色融爲一體,海風呼嘯着,吹得他的黑色風衣獵獵作響。
海浪不斷拍打着懸崖,發出沉重的衝撞聲,破碎的浪花彷彿世界的碎片。
在林異的視界中,守夜人正緩緩轉身,那一瞬間,時間都爲之停滯。
青燈古盞冥照的光芒在他的動作下晃動着,投射出扭曲的影子,彷彿神明的舞蹈。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卻帶着一種無法言喻的壓迫感,就像是黑暗中的主宰、又像是一片難以逾越的天塹。
黑色天空之上劃過了璀璨的雷霆,卻在此刻緩慢的猶如蔓延的蛛網,而整個世界則以一種緩慢的速度被渲染成了一片雪白。
黑白交錯的光與影,隱隱描摹出了守夜人面部的線條。
他的眼神深邃而堅定,面容冷峻,如同被歲月雕琢的巖石。
林異一時之間,竟然無法區分出來那照進了畫廊的光亮,究竟是來自於青燈古盞冥照,還是來自於這個掌燈的守夜人本身!
正在這時,毛飛揚也是帶着詭笑天使衝出了畫廊。
“守夜人!救命啊!詭笑天使在追我!”
下一刻,就在那詭笑天使衝出了畫廊的瞬間,守夜人巋然不動,但一股無形的力量卻恍如利劍般貫穿了詭笑天使那介於虛實之間的身軀。
咔嚓咔嚓……
石化的痕跡,頃刻之間以詭笑天使那被洞穿的位置爲中心,像是染布一般地暈染了開來,當它被暈染得差不多的時候,它的形態像是承載了極大的負荷一般,再也無力支撐它浮遊在天空之中,像是一塊石頭般重重地砸落在地上,砰地一下子破碎成了無數的石塊,緊接着又在風中消散成了無數的粉末微粒……
就在這時,林異忽然發現,毛子離開畫廊之後所在的位置,似乎與他當初跟着老默離開畫廊之後到達的地方不太一樣。
難道那條畫廊擁有多個出口?林異心頭存疑,便仔細觀察了一下四周的環境。
這裏與懸崖前的瞭望臺非常接近,但是那個執掌青燈古盞冥照的守夜人所處的位置卻在比瞭望臺更遠的懸崖絕壁之前。
他又回頭看了看畫廊的出口處,這一看心中就更加確定了畫廊出口位置的改變。
這是怎麼回事?
來不及思考更多細節,林異就發現守夜人隨手指點了一個方向,下一刻,一道低沉卻又詭異的嗓音,便在他的耳邊響起。
那聲音很雜很亂,像無數個魂靈在一起嘈雜的低語,但在那嘈雜聲中,卻又有一個意志般的聲音……
“走。”
‘走’?走哪去?林異回頭張望,只見外牆上忽然又洞開了一個門戶,門戶之內,似乎就是一條返回藝術樓內部某處的迴廊。
不對,那迴廊……
林異定睛望去,視界極限收放,穿越迴廊,落到了迴廊盡頭的那一片區域之中。
那是另一個瞭望臺,瞭望臺的地面上還有一些乾涸的顏料的痕跡。
那是……藝術教室延伸出去的那個瞭望臺?!林異瞳孔一縮,忽然明白了過來,守夜人給的路,是返回教室的!
《藝術樓守則》裏關於守夜人與畫廊的守則,原來閉環點在這裏!
當藝術生被詭笑天使追殺的時候,逃入畫廊尋找守夜人的幫助,守夜人會擊殺詭笑天使,併爲這個藝術生開啓一條返回藝術教室所對應的瞭望臺的路。
不可思議!真是不可思議!
只是,這條路是憑空造出來的嗎?還是虛空假設出來的‘圖層躍遷’的途徑?
然而,面對着守夜人的仙人指路,毛飛揚卻搖了搖頭,接着緩緩開口:“換一條路吧,我要去鐘樓。”
“我靠,這麼直白的嗎?!”林異瞪大了眼睛,與毛子心靈感應交流。
毛飛揚淡定回應:“真誠纔是永遠的必殺技。”
“但我感覺你的口氣不像是‘請求’,更像是在說‘換一批’啊……”
“你的口氣怎麼比我還狗賤?”毛飛揚反問道。
但就在這時,一股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恐怖威壓徐徐降臨,林異只覺得頭暈目眩,意志發昏,差點就此暈厥過去……
他驚恐地發現,毛飛揚周圍的地面開始以一種詭異的形態蠕動扭曲了起來,周圍的世界像是被切割成了無數抖動的麪條,不斷地拉近着毛飛揚與守夜人之間的空間距離。
最終,毛飛揚被扭曲的空間“押送”到了守夜人的面前。
近距離觀察守夜人,強大的窒息感撲面而來,彷彿他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從遠古時代就屹立在了世間的巍巍大嶽。
守夜人緩緩開口,低音炮般的嗓音裹挾着狂暴的風雨氣息籠罩了毛飛揚。
“給我一個理由,或者……死。”
毛飛揚的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雙腿都忍不住打顫了起來,強大的壓迫感讓他的脊樑幾乎被壓彎,但他還是無比艱澀地發出了聲音:“按照約定……我將去鐘樓來取第一筆報酬。”
這一刻,時間恍若靜止。
林異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感覺腦袋裏嗡嗡的,有些沒有從毛飛揚的話裏反應過來。
什麼·他媽的叫·按照約定來取第一筆報酬啊?!
所以,作爲尾款的銜尾蛇戒是他拿到的,而第一筆報酬,也就是預付的訂金,其實是在毛子的手裏?!
這一切都是計劃,可田公子卻還騙他說不知道?
他好想問問毛子這是怎麼回事,但眼前這個氛圍實在是不適合他利用心靈感應與毛子交流。
守夜人的壓迫感太強了,他總覺得下一刻守夜人就會把毛子碾碎。
但說起來……
他……跟鐘樓的‘守夜人-02’長得好像!
不知道是出於巧合還是另有隱情,林異竟然發現守夜人似乎擁有着類似的長相……或者說,看起來有點像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等等,校區裏還有什麼東西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來着……?
亡者碑林……?
嘶——
林異猛地抽了一口涼氣,他的腦海裏響起了毛子的話,在夢境邊界的時候千萬不要過度思考,於是便硬生生地遏制了自己在這個方面的思考。
而此時此刻,守夜人的眼中像是燃燒着璀璨的金芒,他俯視着毛飛揚這個幾乎被他壓塌在了地上的人,默然不語。
“……”
良久。
他緩緩開口:“口說無憑。”
剎那間,毛飛揚便覺得原本就十分可怕的壓力又突然間暴漲了幾分,彷彿排山倒海一般一陣又一陣地壓迫到了他的身上,他的雙腿顫抖地幾乎難以支撐身體的重量,心跳也加速了起來,似乎隨時都會衝破胸膛。
毛飛揚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彷彿有一雙無形的大手緊緊扼住了咽喉,可壓力越大,毛飛揚笑得越是艱難,但嘴角卻逐漸咧開誇張而猙獰的弧。
“嗬……嗬嗬嗬……”
“憑證是麼……好……希望你接得住這個憑證……”
“哼!”守夜人冷笑一聲,剛毅的面容越發冷酷,他的每一個細微動作,哪怕是衣角的飄動,都能引發內心深處的驚悸。
在這股壓力面前,彷彿整個世界都變得渺小而脆弱,毛飛揚幾乎要像塵埃般被碾進腳下的石板縫隙裏,但下一刻,他卻用一種極其遲緩的語速緩緩地說道:“4……”
守夜人不語。
毛飛揚繼續道:“0……”
當第二個發音出現的時候,那臉上原本除了剛毅與冷酷之色外沒有任何多餘表情的守夜人,此刻終於是微微動容了。
“嘿嘿……嘿嘿嘿……”
毛飛揚笑了,笑得肆意又瘋狂,緊接着,他不緊不慢地吐出了下一個音節:
“1……”
“夠了。”守夜人開口,冰冷地打斷了他的話。
當他開口的瞬間,無形的力量像是絲線一般糾纏上來,縫住了毛飛揚的嘴巴,使他無法再往下開口。
但實際上,毛飛揚的嘴巴並沒有被縫上,只是被未知的力量捂住了,無法發出什麼聲音而已。
“我相信你了。”守夜人說罷,毛飛揚便覺得周身一輕,原本“封印”了他嘴巴的枷鎖也像是突然像是消失了一樣。
“嘿嘿嘿……”毛飛揚搖搖晃晃地站直了身子,一隻手扶着脖子一隻手扶着腰,“那不如就直接把我送過去吧?對了,最好不要引起那邊的注意……”
毛飛揚指了指遠處的燈塔。
“好說……但最後一段路,你要自己走。”守夜人沒有跟毛飛揚討價還價,只是輕輕地揮了揮手。
這一刻,當初那種天旋地轉的感覺又一次籠罩了林異,而毛飛揚周圍的空間則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攪動了起來,原本扭曲的空間如同漩渦般轉動起來,林異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那黑色的天空、黑色的大海、懸崖以及守夜人都彷彿在一個錯亂的維度中……
守夜人身上散發出一股神祕的力量,這力量如漣漪般向四周擴散,推送着毛飛揚一點點的遠離他,二者之間的空間以一種奇異的節奏緩緩恢復,就像是被揉皺的紙張慢慢被展開……
在這個過程中,林異頭暈目眩,強烈的不適感讓他幾乎要嘔吐出來。他感覺自己的身體一會兒被拉伸,一會兒被壓縮,完全無法理解和適應這種空間的變化。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儘管心中非常不適,甚至有種說不上來的反胃感,但是林異卻驚喜地領悟到,守夜人掌握着空間的力量,剛纔他將毛子拉到身前,並不是隔空吸取,而是以某種超凡的方式扭曲摺疊了空間!
那種拉麪般的感覺,就是空間在圖層級上被守夜人修改了!
最終,空間逐漸恢復正常,毛飛揚被送回到了迴廊出口處的外牆處,當那一股神異的力量從他的周身撤去,毛飛揚有一種從船上跳到了陸地上的感覺,一時間身形搖晃,險些無法站穩。
而守夜人則已經默默地轉過了身子,繼續背對着藝術樓的方向,執掌着青燈古盞冥照,獨自面對着黑色的大海。
而林異則是發現,外牆上出現了一個蠕動的缺口,那缺口被一片朦朧的霧氣所籠罩,他的視線能夠依稀看透霧氣,看到缺口後面的樣子。
此刻的藝術樓外牆還沒有爬滿獵犬狀夜行種,看得出來它們的入侵還沒有覆蓋到這裏。
是啊……天使都還沒裹挾着鋪天蓋地的黑色海嘯過來呢,那幫小兵仔又怎麼可能出來?
他重新看向了缺口,在缺口的後面,立着一尊雕塑,雕塑的面部猙獰無比,但卻極其安靜,沒有半點生機。
林異一眼就認出來那是一個死體雕塑。
很熟悉,非常熟悉。
“那裏應該是……?”他很快反應過來,那個死體雕塑就是鐘樓“門口”的死體雕塑,其性質了類似於路標。
“應該就是鐘樓附近了。”毛飛揚也時說道,“我都那麼說了,他肯定直接把我放到附近的……不過,這裏就是鐘樓嗎?有點意思……”
“毛子,你第一次來?哦不,第一次去?”林異有些詫異。
“算是第一次來吧。”毛飛揚回應道,末了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曾在演算之中,來過許多、許多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