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雪敏銳地察覺到了林異的情緒,趕緊拉了一把陸昭,然後小聲問道:“那個……老陸問得太急了,可以告訴我們爲什麼嗎?”
她的語氣柔和了許多。
陸昭也是意識到了不對,趕緊扶了一把眼鏡以緩解氣氛。
可當他扶眼鏡的時候卻發現,他的眼鏡掉在了教學樓-023那邊,根本沒有撿起來。
沒撿起來……怎麼一路上看的那麼清楚?!
陸昭頭皮微麻,總覺得自己像是遺漏了什麼,與此同時,他像是聽到耳邊有什麼奇怪的低語聲,面前林異和陳雪幾人的表情在他看來也有些怪異,他總覺得周圍的人都藏着一些不懷好意的笑容。
林異自然不知道陸昭現在是個什麼奇怪的狀態,直接回答陳雪道:“離開這個路燈杆後,我們會進入宿舍樓區域……根據我豐富的經驗,那個區域比教學樓區域危險多了。”
“如果你們還是打算跟着我們的話……我們也有可能成爲對你們造成威脅的單位之一。”
林異感覺他說的已經很含蓄,再說下去,那就是懟臉說“跟着我們你們纔是真的死定了”了……
陳雪抿了一下嘴脣,沒有繼續追問了。
林異想了想,還是打算給他們指一線生機:“你們可以呆在這裏,或者去體育館……體育館那邊,運氣好的話,會有體育生接應你們,比起留在這裏安全多了。”
“或者,你們實在想回宿舍的話,就等我們走遠了再走……”
林異說罷,便不再理會陸昭四人如何,與魏亮和韋山撐着傘走出了教學樓-001路燈杆的光照範圍,進入了宿舍樓區域。
陳雪戀戀不捨地目送着林異等人離開,這才緩緩收回了視線。
“老陸,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陳雪擔憂地看向陸昭,她越發感覺,從組織裏學到的東西,在這裏完全不夠用。
按照他們的任務作戰指導書,這一次他們來這裏,不是隻需要如此這般,然後如此這般,再這樣那樣,最後這樣那樣,就可以搞定了嗎?
可……實際與計劃的差距,怎麼這麼大?
如果不是林異,他們剛纔就已經遇難了。
見陸昭沒有回應,陳雪便看了過去,但只是這麼一眼,她的身子就直接僵在了原地。
就在路燈杆的燈光範圍外,那綠林帶間,不知何時多出來了一尊雙手掩面的天使雕塑,那天使雕塑面對着他們,靜靜地立在風雨中,似乎完全不曾動過。
而此刻的陸昭,已經渾身繃緊,牢牢地凝視着那天使雕塑。
“詭笑天使……?!”陳雪失聲驚駭,這一刻她終於知道,爲什麼亡者碑林沒有再繼續追趕他們了。
不是亡者碑林不追了,而是換人接力了,輪到詭笑天使來陪他們耍耍了。
陸昭緊緊地握着消防斧,整個人恍如石化。
“老陸?”陳雪擔憂地晃了晃陸昭,可陸昭沒有半點反應。
“姐姐?”她又看了看陳冰,如今的陳冰,那身體在燈光下逐漸呈現出一種青灰色的質感,彷彿已經變成了雕塑。
她又看向了金九曜,卻發現金九曜的那一雙眼睛在護目鏡下閃爍着極度狂熱的色彩,他似乎極其渴望追趕林異的身影,卻又不敢真的跟上去,整個人散發着一種狂熱、怯懦又惶恐的氣息。
她還想呼喚別人,卻發現根本得不到回應。
唯一回應的她,只有一道聲音……
【陳雪……】
【陳雪……】
一道道低沉的呼喚聲,從她自己的骨骼裏傳出來,她愣了一下,看向了自己的手臂,接着便驚恐地發現,自己的手臂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變成了雕塑的形態。
“這?我……?!”
她驚恐萬分,卻發現自己就像是失去了對手臂的掌控一樣,根本沒辦法舉起自己的手來。
無盡的恐懼在她的心中瀰漫了開來,一轉頭,她又發現綠林帶裏的那個天使雕塑不知何時已經出現了她的身邊——就在那燈光下!
就在陸昭的身邊!
“不好!老陸!老陸!!”她想動卻無能爲力,只能不停地呼喚着陸昭,然而陸昭對於她的回應依舊無動於衷。
她真的慌了,不知道到底是世界出了問題,還是……她出了問題!
可忽然,陸昭動了!
“詭笑天使!殺!!”陸昭握緊了消防斧,狠狠地衝着她面前的詭笑天使劈砍了過來。
陳雪心頭大喜,然而下一刻,原本還在那邊的詭笑天使卻詭異的消失了,那一柄沉重的消防斧毫無意外地落到了她的身上!
“老陸?!”陳雪本能地想要閃避,但她根本閃避不了,伴隨着噗——地一聲,她當場便被陸昭殺死,連一點抵抗之力都沒有。
然而……當她死去之後,更驚悚的一幕出現了。
陳雪發現自己還站在原地,但有一個自己卻倒在了地上,鮮血汩汩地從胸口流出,浸沒了地面上的鵝卵石,卻又馬上被雨水洗刷乾淨。
“我……?”她有點沒反應過來,“‘我’死了……那現在的我又是怎麼回事?”
她不明白。
但如果林異在這裏就會知道,她的意志脫離了她的肉體,剛纔那種近乎定格的畫面,其實不是別的,正是她在生死之間出現了高階感知的表現,然而她的適應力太差,根本反應不出來什麼就被陸昭斬殺了。
而如今她的意志,卻以一種詭異的狀態漂浮在了這裏。
她又一次看到了詭笑天使……
那詭笑天使緩緩地挪開了掩蓋着面孔的手掌。
陳雪看清楚了詭笑天使的臉。
那是她的臉。
那個詭笑天使,是她。
那她……又是誰?
她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一睜眼便發現詭笑天使又不見了。
不止是詭笑天使不見了,就連她自己的位置也發生了一些奇怪的變化。
她發現她不知怎麼出現在了綠林帶裏,而透過綠林帶的縫隙,她看到不遠處正有着一個亮着的路燈杆,而在那個路燈杆的光照範圍裏,她赫然看到了陸昭、陳冰,以及自己。
她的心中瞬間出現了一種詭異到了發毛的感覺,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的手掌似乎變成了詭笑天使的那種介於虛幻與真實之間的透明樣子。
“我……我變成了那個詭笑天使雕塑?!”
她變成了她剛纔看到的詭笑天使雕塑?!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她又一次驚恐了起來,這時候,她發現陸昭握緊了消防斧。
“不好!不好!”
“快躲開!快躲開!!”
“陳雪!!陳雪!!”她焦急地吼叫了起來。
【陳雪……陳雪……】
近乎詭異的,當這一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整個人如遭雷擊。
恐懼持續蔓延,她忽然意識到,不止現在的她是剛纔的她看到的那個詭笑天使雕塑,就連那呼喚聲,竟然也是她自己在試圖救她自己?!
恍惚之間,她發現周圍的一切變得模糊了起來,當那種模糊的感覺變得清晰的時候,她已經閃現到了曾經的自己面前。
而這一刻,她真的感覺毛骨悚然,更是意識到,自己像是陷入了某種可怕的詛咒循環。
下一刻,陸昭手起刀落,幹掉了那個她。
她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迷迷糊糊之間,她發現陸昭的雙目已經變得通紅,更能夠隱約聽見陸昭還在碎碎念着什麼:“詭笑天使……詭笑天使……你們都是詭笑天使……都得死,都得死……”
“你們……一定要活下去啊……姐姐……金九曜……等等,金……金?!”
在她意識消散的最後時刻,她猛然間發現了她之前感覺異常的那個點——路燈杆下,根本就沒有金九曜!
自始至終,就只有她、陳冰,以及陸昭三個人!
而金九曜……她根本不知道他在哪裏……
……
x023年5月10日,20:43,宿舍樓區域。
風雨裏,林異眉頭微皺,似乎在回憶着什麼,終於,他開口問道:“韋桑,你覺不覺得,那個金九曜有點怪?”
“金九曜?那個抓着消防斧的傢伙嗎?”韋山開口道,“他被污染了,不管看到什麼都有可能將它認成詭笑天使……那個狀態,對自己或者別人都很危險。”
林異糾正道:“那個是陸昭,我說的金九曜是那個帶着護目鏡的。”
“護目鏡的那個?”韋山愣了一下,“我們遇到他們的時候,他不是就已經死了嗎?”
“可他明明還跟着我們走了一段路的呀!”林異不解道。
韋山皺着眉頭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糾正道:“或許不是跟着我們,而是跟着你……我看不到他,你看到的,有可能……是另一種‘他’。”
“但他肯定是死了的,他的屍體就在教學樓-023的路燈杆下。”
“而且剩下的那三個,我估計也活不到明天。”
“陸昭會殺死他們的,然後再被詭笑天使殺死。”
“那我不是白救他們了?”林異有點不甘心,雖然他只是順手爲之的,但好歹也是幹了一件事情了,但現在要是發現這件事情就這麼白乾了,那麼未免也太不爽了。
“我們當時也很奇怪啊,所以才讓你自己做決定。”韋山坦白道。
林異忍不住抿了一下嘴,所以當初是這個意思嗎?拜託我們理解的完全不一樣啊!
“你該不會還想折返回去吧?”韋山問道。
林異不假思索道:“還回去個屁,我可不是聖母,走啦,回宿舍,當務之急還是想辦法把毛子從藝術樓搞出來然後跑路。”
“先救完了自己人,再看順不順手乾點別的事情吧。”
韋山見狀,只是點了點頭便是贊同,也不再說其他的廢話了。
就在這時,魏亮忽然聲音有些顫抖地開口道:“老林,我感覺有點冷……”
林異趕緊問道:“你沒事吧?是不是又像上次那樣了?”
所謂的“上次”,自然就是指魏亮的身體變得像是雕塑一樣的那個事情了。
魏亮緩緩說道:“還要等一會兒,但是感覺也快了……待會兒你要是叫我沒反應的話,什麼都不用管,只需要把我帶到宿舍樓前就行了,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
魏亮說罷,就將搭在了林異的肩膀上,然後整個人就跟關閉了自我意識一樣變成了一具只知道本能地跟着他行走的行屍走肉。
林異總覺得魏亮的這個狀態像極了他“託管”時候的狀態,只不過,他“託管”的時候本能掌控身體,他的戰鬥力幾乎爆表,可魏亮的“託管”就像是關了機一樣。
林異叫了兩聲,見魏亮毫無回應,不禁感覺有些頭大:“韋桑,咱倆能行嗎?”
“能……”韋山緩緩說道。
林異聞言頓時定下了心。
“……吧。”韋山補了一個字。
林異定下的心頓時又提了起來。
忽然,他像是感知到了什麼似的,抬頭看向了天空。
好巧不巧,轟隆隆一聲,又一道雷霆撕裂了夜空,漆黑的天幕像裂開的嘴巴,那若隱若現的倒懸在天空之上的藝術樓城堡,又一次出現在了他的視野之中。
有時候,他是真的完全分不清黑色的海水與現實的黑色天空,到底哪一個纔是真實。
而他唯一能夠清晰認知到的事情就是,他現在位於“現實”,而他也曾去過那個藝術樓,那邊……或許也是現世的一部分,只是就像被褥有表裏一般,那邊可能就是裏側。
雷光之中,依舊有不少的詭笑天使嘗試着穿越圖層的裂隙,但它們之中的大部分依舊是湮滅了圖層的夾縫之中,只剩下少部分能夠拖着殘破的軀殼抵達校區。
但在那黑白交錯的光與影中,他像是看到一個由模糊的霧氣虛影組成的身影——那輪廓像極了元祖型灰燼使徒,可眨眼間又變成了流動的氣息。
雷霆一閃即逝,但這校區裏的暴雨卻更大了。
嘩嘩譁……嘩嘩譁……
整個世界都被濃厚的烏雲遮蔽,如墨般漆黑,彷彿隨時都會傾倒下來,狂風呼嘯着,發出陣陣怪異的聲響,似是從幽冥地府傳來的哀怨咆哮,雨點變得更大了,像水彈槍一樣密集地擊打傘面上,使得傘面都出現了一個個下凹的曲面。
“老林,做好準備,這傘……可能要不行了。”韋山的聲音,在此刻緩緩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