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瑜的投影在觀察室中消散,他的意識核心已迴歸實驗室本體。
與荒坂賴宣的對談數據被歸檔標記,那份源於孤獨堅持的、未竟的理想主義,被清晰地記錄在案。
處理核心中,另一份被封存的,截然不同的數字人格被調用出來。
在調用前,陳瑜將包含賴宣五十年抗爭概要,當前局勢以及荒坂覆滅的關鍵數據包,一同注入了這個躁動的意識體。
一道躁動不安的虛擬形象在陳瑜面前凝聚,強尼?銀手以一種極具衝擊力的形態顯現出來。
他依舊保持着那個標誌性的、深入無數人記憶的形象:不羈的黑色長髮披散在肩頭,臉上架着一副深色墨鏡,即使在這虛擬空間中也彷彿隱藏着他灼人的目光。
上身是佈滿劃痕與不明污漬的皮質背心,下身是緊身的金屬鉚釘皮褲,腳上踏着一雙磨損嚴重的軍用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條閃耀着冰冷金屬光澤的銀色左臂義肢,精密的機械結構裸露在外,關節處彷彿蘊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此刻,他那隻真實的右手正看似隨意地搭在一把虛擬的電吉他上,指尖無意識地按壓着琴絃,彷彿隨時會爆發出撕裂靈魂的音符。
在形象穩定的瞬間,強尼的眼神在最初的混亂數據流閃過之後,變得複雜起來??他接收並理解了陳瑜剛剛塞入的信息包,知曉了荒坂賴宣五十年的隱忍與最終的結局,以及眼前這個世界的劇變。
“賴宣?哈!”強尼啐了一口,虛擬的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陳瑜臉上,“搞了半天,那小子真把他老子的破塔給揚了?雖然用的是別人的炮,但總算幹了件人事!”
他用力吸了一口虛擬的香菸,菸頭亮起刺目的紅光。
“我以前覺得他就是個在董事會里玩過家家的軟蛋,但現在看來......能在荒坂那口糞坑裏泡了五十年還沒被同化,就爲了從裏面啃穿它??”強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帶着傷疤的獰笑,“夠種!比那些跪着求公司施捨的賤骨
頭強多了!”
他猛地把菸頭摔在地上,用金屬義足狠狠碾碎:“要我說,他早該這麼幹了!五十年前就該把核彈塞進他老爹的屁眼裏!不過現在也不算晚??????至少證明了他骨子裏流着的不是公司狗的臭血!”
陳瑜平靜地注視着他:“你們選擇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他試圖從內部蠶食,你則選擇從外部爆破。但殊途同歸,你們的終點都停留在'毀滅這一站。”
“不然呢?”強尼猛地向前傾身,虛擬影像因情緒波動而微微失真,“難道要像那些廢物公司狗一樣,面對公司搖尾乞憐?還是像賴宣那樣,指望在廢墟上能自動開出鮮花?
別做夢了!那些雜種只認得一種語言??就是能把他們炸上天的語言!”
他用力撥動吉他弦,發出一聲刺耳的噪音:“核彈至少讓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些高高在上的混蛋也會流血,他們堅不可摧的堡壘也會崩塌!這就是我留給這個世界最真實的訊息!”
“你的實踐確實具有強烈的象徵意義,”陳瑜客觀地評價,“你用音樂和極端行動,將反抗的意志植入了整整一代人的意識。
這是賴宣所欠缺的??將個人理念轉化爲集體共鳴的能力。你的搖滾,本質上就是一件暴烈的武器。”
“因爲它從不撒謊!”強尼幾乎是嘶吼着,彷彿面對着萬千無形的觀衆,“它不粉飾,不妥協,直接把這個世界血淋淋的傷口撕開給所有人看!
賴宣戴着面具活了五十年,恐怕連他自己都忘了真實的憤怒是什麼樣子。
反抗不是請客喫飯,不是他媽的討價還價,而是要把這整個操蛋的世界都點燃的熊熊烈火!”
他的銀色義臂在空氣中猛地一揮,虛擬吉他都隨之發出刺耳的嗡鳴:“如果不敢正視鮮血,就別妄談什麼改變世界!”
“那麼,戰爭之後呢?”陳瑜拋出核心問題,聲音依舊平穩,“你的核彈摧毀了舊荒坂塔,也帶走了數以萬計的生命。你點燃了反抗的火焰,卻也製造了巨大的廢墟。
你是否思考過,被你喚醒的人,在被無盡的憤怒驅使之後,該如何生存,如何構建?
還是說,你僅僅滿足於扮演一個點燃引信的角色,然後將一切付之一炬,任由灰燼覆蓋一切?”
強尼沉默了片刻,虛擬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但隨即又被更強烈的偏執覆蓋:“......建設?那是活下來的人該想的事!
我的任務,就是確保那些該死的公司雜種活不下來!
如果必須把整個夜之城都送進地獄才能幹掉他們,那就這麼辦!乾淨的地獄,總比骯髒的天堂好!”
“這就是你與賴宣本質的相似與不同。”陳瑜總結道,“你們都認定了破壞的必要性。賴宣的破壞帶着沉重的目的性,但他迷失於目的,忽略了手段與路徑,最終孤軍奮戰。
而你的破壞,更像是一種本能,一種藝術化的宣泄,你擅長點燃,卻拒絕思考燃燒的後果。
你的“實踐’充滿了力量,但也因其純粹的破壞性而顯得.....……空洞。”
陳瑜的思維核心中,一個想法逐漸成形。
這兩個來自五十年前的靈魂,一個困於理想的桎梏,一個溺於毀滅的狂歡;一個缺乏號召現實的魅力,一個缺乏建設未來的遠見。
他們的思想,如同硬幣的兩面,共同構成了那個時代反抗精神的殘缺圖譜。
“或許,”陳瑜的合成音帶着一絲探究的意味,“讓你們的思想進行一次直接的碰撞,會生成更有價值的數據。親眼見證對方的道路,親耳聆聽對方的理念,或許能打破你們各自持續了半個世紀的思維閉環。”
強尼?銀手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陣更加狂放的大笑:“哈!你想讓那個躲在影子裏的貴族少爺,來跟我這個“恐怖分子”面對面?有意思!真他媽有意思!我倒是想看看,他那套彎彎繞繞的道理,能不能經得住我的
一根中指!”
陳瑜不再多言。
他並不需要精密的設備參數,只需要一個能夠承載意識交鋒的虛擬空間。
數據流在他核心中悄然重組,構建出一個純粹的思維實驗場。
他將兩個來自不同極端,卻同樣執着於反抗的靈魂,投放在這個中立的意識空間裏。
一個是從內部蠶食巨獸的孤獨貴族,一個是從外部爆破一切的狂怒明星。
陳瑜靜默地觀察着。
他期待的並非簡單的勝負,而是想看看當“隱忍的謀劃”與“熾烈的吶喊”相遇,當“理想的桎梏”與“毀滅的狂歡”碰撞,能否在劇烈的摩擦中迸發出超越單純“破壞”的思想火花。
這不僅僅是對兩個歷史樣本的對比研究,更是對未來可能需要的、某種更復雜也更具建設性的“反抗“形態的探索。
他需要這些最原始也最激烈的思想原材料,來完善他的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