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求活命,早有人暗中倒向了庫瑞恩,查賬只是走明面上的程序,堵住一些人的嘴。
手拿清單的他每點出一個人的名字,就有一人癱軟倒下,懇求寬恕。
沒有寬恕,血流成河。
星語者學院的學生目瞪口呆,看着不久前還在課堂上教授自己的導師,一個個倒在血泊中,喉頭髮麻。
這其中甚至包括了幾位7階,小有名氣的學者。
庫瑞恩身旁的大皇子又一次懇請他法外開恩,得到的只有沉默,以及冷冰冰的“殺”。
有人無法忍受這壓抑的氣氛,竟然想沖天而起,逃出生天。
在真正專精殺技巧的內衛面前,他化作漫天血水落下,死無全屍。
江禾逸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展開。
海妖事件中,庫瑞恩平衡各方勢力給他們一種委曲求全的意味。
一國之主,綽號獅王,想要嚴懲幾個禍首還需要他們協助,難免感覺悲涼。
原以爲這回劇本差不多,沒想到,居然是大開殺戒的戲碼。
兩個劇情在時間線上不過半年,庫瑞恩遭遇了什麼,轉變了這麼多?
審判長手持獅王配劍殺得銀白色的袍子浸紅,直至最後一位倒下,庫瑞恩才輕飄飄地評價了一句。
“你是安納懲戒罪惡的利刃,如果不夠鋒利,需要幫忙打磨......那我是會考慮再換一把的。”
“拿好劍,歸你了。”
審判長噗通一下跪在地上,誠惶誠恐,再也不敢抬頭。
帝國的5大學府,但凡學員在校進修期間都可享受特權,不必向貴族行禮。
包括皇帝。
規矩是庫瑞恩上位時修訂的,因此看到這一堆木頭樁子,庫瑞恩暴躁的心倏地緩和了下來。
庫瑞恩不止一次在難以抉擇時混入學院,靜靜地坐在開放區域的一角,欣賞着來來往往的學員。
像是煩悶時俯瞰奔騰的江流,聆聽滔滔水聲。
這是獨屬於他的解壓方式。
“野法師也好,出身優渥的貴族也罷,進入學院,評價標準只有一條,你是否能兌現自身的天賦。”
“蕾妮。”
突然被點名,還在爲大開殺戒而震驚的蕾妮愣了一下,迎着庫瑞恩走去。
庫瑞恩把蕾妮讓到身前,讓所有學員都看清。
“蕾妮?格利安,我相信你們中不少自詡身份高貴的人,都該明白格利安這個姓的含金量。”
“蕾妮,你會在意對手的出身嗎?”
“實力相當的對手,都會贏得我的尊敬。”蕾妮頓了頓,“就像是,薄荷,我在學院時就意識到了這點。
庫瑞恩笑了起來,很滿意她的回答。
他突然厲聲:“十餘年來,在學院內挪動野法師素材經費,肆意揮霍,爲了不讓你們意識到,這些人刻意引導了一次又一次的衝突,讓野法師與貴族的矛盾螺旋上升。”
“這裏面,有多少,可能具備薄荷的天賦,卻被辜負。”
“又有多少野法師沒有得到公平的對待,心灰意冷離開學府。”
“他們在讓帝國無數未覺醒者,對帝國最高的5座學府喪失信心!”
“既然如此,我只能請出他們的屍體,昭告天下,讓所有人重拾信心了。”
聽着像是個黑色笑話,但學員們都沒笑,神情格外嚴肅。
......
庫瑞恩當場斬殺數十位學者的消息一瞬傳遍了安納大陸。
安納國內豪門貴族一瞬噤若寒蟬。
“陛下老了,有些瘋了。”
庫瑞恩沒老,也沒瘋,做完這一切,他毫不避諱地來到了虛實邊界下榻的莊園。
內衛裏三層外三層護衛嚴實,杜絕了任何人靠近的可能。
躺在長椅上,庫瑞恩散去一身戾氣,慵懶地沐浴着陽光。
光看他此刻的模樣,倒也真像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藉着暖陽小憩,誰能想到不久前他剛剛主持了一場正義大屠殺呢?
江禾逸直言不諱:“陛下,看上去,心裏不太痛快。”
威克怒視,看他一臉無所謂的模樣,又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不只是安納貴族拿他們頭疼,即便是他,內衛之首也覺得腦殼疼。
墜星海妖掛號,鏡心女王喜愛,隱約還聽說墜星海那位小有名氣的海妖克夏跟他們不清不楚,甚至跑去公會里打工。
偌大的公會還有艾蕾?維坐鎮......
以目前的底蘊,他們就地建立城邦,絕不是問題。
一個高階武力儲備可以和常態國家硬碰硬的勢力,卻以公會形式出現,即便是帝國經驗豐富的執政官,也不知道該怎麼與他們相處。
除了敬着,畏着,別無他法。
庫瑞恩神遊天外,好一會才悠然回過神。
他看了看江禾逸,輕笑:“星語者學院的蛀蟲一掃而空,你爲什麼會覺得我不太高興呢?”
“直覺。”
庫瑞恩笑了一會,脣角抿了起來,目光也變得幽邃。
“你們沒想到我會大開殺戒?”
薯條點點頭:“我原以爲,處理方式和上次比會寬容一些。”
“你們覺得我被下麪人稱爲獅王,名不副實?”
薄荷也點頭:“對。’
“你們!”威克氣急,直接用手指向薄荷。
“老東西又急,陛下想和我們聊聊,你別神經細那麼緊,搞那麼嚴肅好不好。”被窩叉腰教訓道,“會不會聊天。”
庫瑞恩忍俊不禁,老夥計總被調侃,自己還跟着笑,真是沒良心啊....………
“讓人拿些糕點酒水來。”
他吩咐女僕,然後站起身,輕拍威克的肩膀,把他找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年輕人說得對,別那麼緊,我們能閒聊的對象,幾十年來,能有幾人,別不討人喜歡啊。”
威克鼻子出氣。
年輕時與庫瑞恩一起行走安納。
庫瑞恩登臨帝位後,執掌最重要的內衛,位高權重。
數十年風風雨雨,大風大浪什麼都見過,唯獨虛實邊界這樣的年輕人真沒見過。
他們的膽子比天大,第一次見庫瑞恩就把他當許願老頭,要這要那,完全不畏上位者的氣場。
尋常人,即便是庫瑞恩的孩子,一個輕飄飄的眼神,就能讓他們惶恐跪地,顫慄哆嗦。
可落在他們身上,零作用。
皇帝的威壓起不到一點效果。
庫瑞恩還當做笑話和他私底下說了,甚至自嘲“老了,這招對年輕人不起效果啊。”
虛實邊界該喫喫,該喝喝,還饒有興致點評安納廚師的手藝。
最氣人的當屬墨魚,居然說感覺沒他做得好。
那喫了幾十年的庫瑞恩算什麼?沒見過世面,沒享受過好的鄉巴佬泥腿子?
第一次見面後,威克篤定,這羣傢伙早晚能攪弄出讓安納人大喫一驚的事。
不過那時他沒想到,虛實邊界搞出的大新聞居然是薄荷戰勝蕾妮......
太狂野了。
“來,試試新鮮的綠豆糕,上次墨魚說手藝不如你,我把話原封不對傳給了那個廚師,他苦練了很久,只等你們回來再品一次。”
“我沒威脅他,說什麼‘做不好就滾蛋,聽說你們來了,他嚷嚷'爲尊嚴而戰’就跑了過來。”
“反正他負責我的飲食數十年,從小喫到大的味道,我一直覺得很好喫。”
庫瑞恩說話總是滴水不漏,猜到虛實邊界害怕廚師失業,不敢認真評價,搶先打消衆人的顧慮。
大家都不喫,先讓專業人士品鑑。
墨魚細細地用舌頭摩挲,感受着甜絲絲的味道如暖流在舌尖竄動,綿密的口感回味悠長
“上次喫起來不夠綿密,這回好喫多了。”
聽完,庫瑞恩也喫了一塊。
他閉上雙眼細細咂摸。
“和墨魚說得一樣。”庫瑞恩扭頭看向女僕,“告訴他,以後規格要按今天的來。”
被窩一瞬驕傲了起來,好像誇的不是墨魚,而是她。
又喫了一塊,庫瑞恩忍不住感慨:“數十年,閉門造車,沒有局外人批評,恐怕他也不會想着再努力精進改良吧。”
鍾澤墨爲“同行”解釋:“他畢竟是爲陛下服務,陛下的口味已經固定,萬一改變做法,陛下不喜,他只會窘迫。”
庫瑞恩苦笑:“我以前也很喜歡嘗試新鮮事物,不過嘛......求穩不求變,是個巨大的慣性,很難擺脫。
獄卒哥總感覺話題有些跑偏,橘子茶猛地踩了他一腳。
“你幹嘛.....”
“沒跑偏,認真聽。”
庫瑞恩喝了口椰子水:“我一開始沒打算殺掉他們,懲戒,罰錢,貴族之間的心照不宣,我雖然是皇帝,實際也是這個國家最大的貴族。
“那爲什麼?”
“因爲我發現,他們不怕我了。”庫瑞恩說,“他們四處下注,思考未來會是哪位皇子繼位。”
“他們覺得我垂垂老矣,盤踞在王座上,只是會靠吼聲威懾諸臣的老人。”
“海妖那堆爛事裏,我爲他們擦屁股,卻被認爲是失去了年輕時的豪邁。”
“哈哈哈哈哈!”"
庫瑞恩大笑,聽着卻有些,悲哀。
“他們險些讓大陸與海洋掀起兵戈,讓萬千安納子民墜入混亂的無底深淵,無數生靈因此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是我捨棄了獅王的尊嚴,爲了億萬生靈把貴族弄翻的屎盆子一點點擦乾淨,可他們卻嫌棄我,認爲我沒有把屎盆子砸在墜星海,就是懦弱。”
以海妖事件收拾了國內上躥下跳的老貴族,褫奪了大量的爵位,對外卻是一副媾和的諂媚姿態,私底下對庫瑞恩的非議極大。
貴族們可不管事情起因經過,他們只看結果??誰讓你去消弭矛盾了?
就算消弭矛盾,也不該姿態這麼低,簡直就是安納帝國的臉。
被窩聽着就生氣:“不做事的人說話就是硬氣,把他們丟到您的位置上,只怕明天就得亡國。”
這話庫瑞恩愛聽,他親自給被窩送了一塊豆糕。
“你們能懂的道理,他們不懂。他們天天紙醉金迷,只覺得帝國鼎盛,區區戰爭,不足爲懼。”
“但你要問他們,該怎麼和墜星海對抗,派哪路兵馬?”
“帝國法師塔如何佈置調遣?”
“戰爭開始後,稅收徵該如何進行,是否會激起民怨,導致人口大量逃荒。”
“一旦戰爭持,帝國沿海淪陷,外貿路線斷絕,帝國收支赤字該用哪部分收入填補。”
貴族們喜愛談天說地,紙上談兵,庫瑞恩卻要思考實際的事態。
一國之主,他很清楚鼎盛的安納距離深淵並不遙遠,一步踏空,萬劫不復。
江禾逸一直覺得,安納之所以能維持如此龐大的疆土,很大程度源於庫瑞恩有着獨特的個人魅力。
與其說帝國龐大的疆域被律法束縛,有着巨大的向心力,不如說,獅王的名諱本身就是一種凝聚力。
帝國邊陲只要聽聞獅王還在王座之上,就會心悅誠服地送上自己的忠誠,數十年不改。
薄荷雖然對學院諸多抱怨,對貴族咬牙切齒,對庫瑞恩唯一惡評也只是“很能端水”。
靠個人魅力支撐一個國度,跟靠名諱震懾全國,有異曲同工之處.......怎麼感覺安納和他們的某個朝代有點像。
也難怪庫瑞恩會心煩意亂,抓着他們傾訴。
年輕時,獅王也曾是仗劍走天下的狠人。
成爲皇帝,他的表達並未消失,只是被內斂了起來。
臣下有苦楚,能對家人傾訴。
庫瑞恩有話,除卻威克,再無他人可以明說。
皇帝這個身份束縛着他,數十年,必須周旋,必須平衡。
端水大師,他知道下面的人怎麼評價他。
不端水他能怎麼辦?
爲了操持這個國度,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微操。
他終於煩了。
“看完薄荷跟蕾妮的比賽,我忽然想起了以前。”
“十多歲時候,我也向你們那樣,說做就做,不考慮後果。”
庫瑞恩深呼吸。
“所以我決定,既然皇帝做事那麼煩,那就用獅王這個身份做做事吧。”
“我是皇帝,說殺就殺!”
“我是皇帝,說要給你們開寶庫取3件寶物就取3件。”
“我是皇帝,我就該是對的!”
“他們不服,那就死!”
*$*......
薯條提醒:“您好像說錯了,是兩件?”
“我是皇帝,我說是3,那就是了。”庫瑞恩斬釘截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