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滅了高彬以及他的一衆鐵桿手下,按理說,葉晨就應該功成身退,提交任務,返回到現實世界了。
可作爲土生土長的東北人,他心裏面很清楚,黑省成爲後來的共和國長子,其過程遠沒有想象中那麼順利,是經歷過一番波折的。而且有一件事情,一直都被他記在心裏。
一九四零年二月一日,哈城零下二十八度。
葉晨出門的時候天還沒亮,顧秋妍還在休息,莎莎蜷縮在母親身邊,小手攥着被角,睡得很沉。
葉晨沒有開燈,摸着黑穿好衣服,從衣架上取下那件灰呢子大衣,把圍巾繞了兩圈,推開門,走進外面的風雪裏。
老魏住在道外的一處老房子裏,這些年他肉眼可見地日益蒼老,頭上的白髮多了不少。
葉晨敲門的時候,老魏正在燒水,鐵壺蓋被蒸汽頂得噗噗響,他坐在爐子旁邊,手裏捧着一個搪瓷缸子,裏面的茶已經泡了三遍,淡得快沒顏色了。
他抬起頭看了葉晨一眼,然後招呼道:
“來了?坐。”
葉晨沒有坐下,他站在門口,大衣和圍巾上還掛着霜。他看着老魏,目光沉得像結了冰的江面。
“老魏,出大事了。”
老魏的手頓了一下,鐵壺還是在噗噗響,爐子裏的火噼裏啪啦地燒着,窗外的風嗚嗚地叫。
他放下搪瓷缸子,站起來,把那壺開水從爐子上提下來,擱在地上。蒸汽瀰漫開來,糊住了兩個人的臉。
“說。”
葉晨走到桌旁,從懷裏掏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展開鋪在桌上,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人名,有地名,有日期,有番號。他在上面畫了圈的地方,用紅紙標着。
葉晨手指一個個點過去,然後說道:
“國黨遼省黨部特務李光忱,通化黨部書記孫耕堯,原本關東軍第125師團參謀長藤田實彥。
這三個人勾結在一起,策劃了一場暴動,時間定在2月3日,也就是後天,趁着春節守備空虛,裏應外合,一舉消滅東北民主聯軍在通化的駐軍,奪取正權。
暴動成功後,他們打算成立“中日聯合政府”,日本人的條件是,用這個政府,換取國黨保護日本人在東北的生命財產安全。”
老魏被震得好一會兒都沒反應過來,整個人都驚住了,只因爲這個消息實在是太過駭人聽聞。不過他和葉晨光長久以來的默契,讓他深知這個人的可靠。
老魏站起身,走到了窗前,拉開窗簾的一角。窗外還在下雪,紛紛揚揚的,把整座城市裹成一片白。
遠處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雪,只有風,只有這座他守護了半輩子的城市,在風雪裏沉默着。他沒有回頭,聲音從窗邊傳過來,有些悶。
“你帶信得過的人去通化,我立刻去找上級彙報,協調駐軍配合。
葉晨點了點頭,他們彼此間信得過,就算是老魏不說,他也要帶人跑一趟通化,因爲在那裏還有一場慘烈的悲劇,等着他去力挽狂瀾。
這時老魏突然想到了什麼,對着葉晨問道:
“老周,你那邊人手夠嗎?到了那裏,會發生什麼意外情況,我們誰都難以預料。”
葉晨只是淡然一笑,然後開口道:
“放心吧,在哈城的這些年,我也不是白混的,我還能從特務科調出二十個跟了我多年的老人,他們信得過,手底下也硬,足夠保證自身安全。”
老魏看着葉晨,爐子裏的火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但也很真。他輕嘆了一聲,開口道:
“七年前你從關裏回來,我受組織的指派,成爲了你的聯絡人。當時害怕你扛不住事兒,現在看來,我錯得厲害,你比我強多了。
這次去到通化,在那邊人生地不熟,切記,一定要注意安全,要活着回來,那麼難的時光咱們都挺過去了,不要倒在黎明之前。”
葉晨笑着點了點頭,他轉身推開門,走進外面的風雪裏。身後,老魏站在門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雪越下越大,把一切都吞沒了。
當天下午,葉晨帶着二十個人,分乘三輛卡車,從哈城出發往東南方向開。
通化在長白山西南麓,距離哈城有四百多公裏,坐火車至少需要一天一夜,所以他們選擇了開車去。
只是這個天坐卡車出行,實在不是什麼輕省的事,太遭罪了。雖然後車廂有帆布,有棉被做遮擋,可開出一兩個小時,這些人還是要輪班去換到駕駛室取暖,要不然很容易被凍到失溫喪生,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這次跟着葉晨去到通化的,都是跟在葉晨手底下最少五年以上的老手,他們多多少少都受到過葉晨的救濟。
更別提從僞滿警察到新華夏警察身份的轉換了,這一步跨越相當不容易。所以哪怕現在哈城被國黨暫時接管了,在他們心裏,葉晨也還是地位最高的好大哥。
當初葉晨跟他們說過“跟着我,不會虧待你們”,他們全都信了。直到日本鬼子被趕出華夏,他們才真正理解了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因爲葉晨所說的“不會虧待”,指的不是錢,不是權,是一條命,是一條讓他們從泥坑裏爬出來,洗乾淨身上的泥,堂堂做人的命。
而且這段時間,國黨在哈城是個什麼揍性,他們看得一清二楚,這羣混蛋,錢的本事比起日本人來,有過之而無不及,不僅如此還收編山上的土匪,讓特務在市內橫行,讓城內的百姓怨聲載道。
劉奎坐在葉晨身旁,幫着司機點了根菸,遞到他嘴邊,然後對着一旁的葉晨問道:
“葉哥,你說通化那邊有情況,到底是什麼情況?”
葉晨瞥了眼劉奎,將車窗搖下了一指寬的小縫,讓煙排出去,然後輕聲說道:
“據我線人傳來的消息,日本人不老實。關東軍雖然投降了,但那些當兵的不服氣。
尤其是原關東軍第125師團的參謀長藤田實彥,這個混蛋在東北打了十幾年,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中國人的血,他不甘心就這麼灰溜溜的滾回去,他想翻盤。
軍統的特務找上了他,兩邊算是一拍即合。國黨想要通化,日本人則是想留在華夏。
條件都已經談好了,暴動成功之後,成立“華聯合正府”,國黨保本人的命,保本人的錢,讓他們配合着消滅通化的抗日民主聯軍。
爲了這個,藤田實彥拉找了三千多個投降沒遣返的關東軍,還有1萬多個在鄉軍人、警察、特務,他們藏了武器,藏了彈藥,藏在通化城裏的各個角落。就等後天正月初二,城內守備空虛的時候裏應外合,對抗日民主聯軍進
行絞殺。”
通化是東北的軍事重鎮,日本投降後聚集了數萬名關東軍俘虜和僑民。一九四五年底,我黨將通話作爲後方基地,集中了炮兵,航空等軍事學校,被稱爲“第二個延安”。
暴動原定於二月三日凌晨四時開始,信號是全市停電,玉泉山燃起三堆大火。他們計劃攻打專署大樓、公安局、飛機場、電臺等七個重要目標,總指揮就是藤田實彥。
劉奎的臉瞬間白了,不是嚇的,是被氣的。他咬着牙,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艹,王八看綠豆——這是對眼兒了!這羣小鬼子,他們的主子都投降了,還不老實,還想翻天,就該全都把他們弄死!”
因爲冬天路滑,車子很不好走,所以他們的平均時速甚至達不到每小時六十公裏,到通化的時候,已經是二月二日凌晨了。
天還沒亮,城裏的路燈還亮着,昏昏黃黃的,照得街上空蕩蕩的。風很大,吹着電線杆嗡嗡的響,像是有人在哭。
通化的夜黑得像墨,連星星都沒有。葉晨他們的車隊停在城東一處廢棄工廠的院子裏,引擎熄火後,四周安靜得只剩風聲。
遠處的山影黑沉沉的壓在城邊上,像一頭蹲伏的巨獸。他看了一眼手錶,凌晨四點半,於是對着手下這羣兄弟說道:
“劉奎,你帶人在這兒等着,點堆火取取暖,順帶着讓兄弟們喫點東西,喝口熱乎湯。我去市裏看看情況,試試能不能給咱們找些援軍。"
劉奎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又嚥了回去。他知道葉晨的脾氣,決定的事不會改變。
“周哥,你帶幾個弟兄跟着吧,畢竟這裏人生地不熟的,也好,有個照應。’
“不用,偵查情況,人多了反而扎眼。”
葉辰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手槍,別在後腰,又披上一件舊棉襖,把槍遮得嚴嚴實實。然後他對着劉奎說道:
“天亮之前我回來,如果沒回來,你知道該怎麼做。”
劉奎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葉晨一個人走出工廠,沿着牆根往南走。他要去找的是朝鮮義勇軍李紅光支隊,這是老魏交給他的關係,在城南的一所小學校裏。
別看他帶着二十人來了通化,可是這點人數,要想做些事情,還是有些杯水車薪了。所有他要給自己找援兵,義勇軍的這羣傢伙,就很對他的胃口。
葉晨走得很快,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響。街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偶爾有幾聲狗叫,從巷子深處傳來,又遠又悶。
路燈隔很遠,纔有一盞昏昏黃黃的照出一小片光光,外面是更濃的黑暗。他從一片光走進黑暗裏,又從黑暗走進下一片光,像一個在黑白之間反覆穿行的影子。
城南的小學校到了,院門關着,收發室的門縫裏透出一點微弱的光。葉晨站在門外,沒去敲門。他聽了聽,裏面有說話聲,朝鮮語,恰好他能聽懂。
延邊雖然是朝鮮族聚居地,但是在黑省的哈齊牡佳各個城市,也有着散居在那裏的朝鮮人,甚至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的朝小,朝中。
葉晨現實世界裏小時候就生活在東北,冬天的時候經常去朝中的冰場滑冰,或者去他們那裏打籃球,一來二去的接觸,讓他結識了不少鮮族朋友,再加上他有那麼點語言天賦,所以日常的對話還是不在話下的。
說時遲那時快,葉晨身後突然被人用槍頂上了,然後就聽到有人用生硬的漢語說道:
“舉起手來,你是幹什麼的?”
葉晨沒有絲毫的慌張,按照指示把手舉了起來,然後用朝鮮語說道:
“朋友不要緊張,我是來送情報的,請你帶我去見金支隊長,就說我是老魏的人,他就明白了。”
看着葉晨的那個朝鮮族青年,對着身旁的夥伴使了個眼色,他則是留在原地看着葉晨。
很快,學校的大門被打開了,葉晨被讓了進去,流動哨恢復了原位。
葉晨在一間平房裏見到了支隊長金雄,他看到葉晨後,笑着說道:
“我昨天白天才收到老魏傳來的信,你今天一早就到了,來得可夠快的。”
葉晨扯起嘴角笑了笑,從懷裏摸出那張紙,遞了過去,然後說道:
“金支隊長,這是有關暴動的情報。日本人勾結國黨特務,明天早上要動手。
目標是通化行政公署、聯軍支隊司令部、電報局、電話局、火車站、飛機場。
參與暴動的有三千多關東軍殘部,一萬多在鄉軍人、警察、特務,總兵力超過了一萬五。”
金雄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接過了情報,低頭看了一眼。紙上的字密密麻麻,人名、地名、番號、時間,每一個都寫的清清楚楚,像一份作戰計劃。
“你是怎麼知道的?”他的聲音不高,有些低沉。
葉晨看着金雄的眼睛,沒有躲閃
“我在僞滿警察廳待了八年,有些人有些事,我想知道不難。”
金雄沒有繼續追問,他是懂規矩的,知道情報戰線上的不該問的別問,不該打聽的別打聽,有些情報是用命換來的,知道了就行。
“我聽老魏說你需要支援,需要我做什麼?”一旁的方虎山問道。
“我需要二十個人,槍法好,敢拼命的,跟我去紅十字醫院。”
金雄的眉毛皺了一下,有些不解的看向了葉晨,然後問道:
“醫院?那裏有什麼情況還會發生嗎?”
葉晨的表情很凝重,聲音低沉的回道:
“紅十字醫院裏面住着一百五十多個咱們的傷員,醫院的醫生護士大多是日本人,裏面有隱藏的軍人,他們已經被關東軍的人策動了。暴動一開始,他們就會用手術刀、剪刀,把那些還在夢鄉的傷員一個個殺掉。”
屋子裏瞬間鴉雀無聲,金雄站在那裏,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變了,從平靜到凝重,從凝重到鐵青。他的手攥着那張紙,攥的指節泛白。政委方虎山的臉上也滿是憤怒,眼白都泛血絲了。
“一百五十多個傷員?”他的聲音像從牙縫裏擠出來似的。
葉晨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知道,數字是最殘忍的東西。一百五十多個傷員,一百五十多條命,一百五十多個家庭。他們是在和日本人的戰鬥中負傷,是在保衛這片土地的時候流的血。
他們以爲仗打完了,可以回家了,可以活着了。可他們不知道的是,有一羣披着白大褂的魔鬼,正在等着他們閉上眼睛。
金雄轉過身,對着身旁的政委方虎山說了幾句朝鮮語。方虎山點了點頭,快步跑出屋外。
葉晨和金雄也跟了出去,很快,那一排校舍平房裏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槍械碰撞聲壓低了的命令聲,不到五分鐘,八十多個人,從屋裏跑出來,在院子裏列隊。
清一色的年輕人,穿着半舊的軍裝,腰間別着手榴彈,手裏端着步槍,他們的臉被凍得發紅,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刀。
金雄走到了葉晨身旁,對他開口道:
“據我所知,紅十字醫院有大概幾百人,雖然他們沒有武器,可只帶着幾十人還是有些保守了,我給你一百人,務必要把這些畜牲一網打盡!”
隨即金雄轉過身,對着面前這羣青壯,大聲說道:
“跟着這位同志走,他讓你們打哪兒,你們就打哪兒!”
隊伍從院子裏魚貫而出,腳步很輕,踩在雪地上,沙沙的,像風吹過樹梢。
葉晨走在最前面,剩下的八十多個朝鮮義勇軍的戰士跟在身後,沒有人咳嗽,沒有人掉隊,黑暗吞沒了他們,把他們裹進那片墨一樣的夜色裏。
葉晨帶着義勇軍的同志,來到了廢棄廠房,與自己手底下的兄弟匯合。
劉奎等一衆兄弟,見到葉晨出去一趟,帶回了這麼多自己人,都驚得合不攏嘴。不過他們也莫名的覺得安心,有了這麼多人,他們對於完成任務,也多了幾分信心。
一百多人在廢棄廠房裏修整了整整一個白天,因爲知道了確實的情報,他們必須卡着點去完整這次的任務。
如果他們提前去控制醫院,很可能驚擾到城裏的那些小鬼子和國黨特務,讓他們狗急跳牆,那樣就功敗垂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