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真和亞堤循聲望去，只見隔壁卡座的絲絨高背椅上，一位穿着黑色蕾絲刺繡華服的女人正優雅地翹着腿，纖長指尖捏着白瓷杯柄，小勺在杯中緩緩攪動，帶起一圈圈深褐色的漩渦。
午後陽光透過琉璃窗，在她那頭及腰的淡金色長髮上鍍了一層朦朧光暈，幾縷髮絲垂落，遮住了她半邊臉龐，卻遮不住那嘴角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這女人不是別人，正是之前一直在莫真身邊神出鬼沒，時而遞上磚頭文獻精準擋槍，時而出現在工地上答疑解惑，身份成謎的神話學者——竹蘭。
莫真微微一愣，鏡片後的狹長眼眸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雖然這個女人行蹤詭祕，動機成謎，讓他時常有種被無形絲線牽引的不適感，但不可否認，她如同一個行走的合衆祕辛寶庫，知道的東西遠比她那本《人類與精靈血統淵源編年史》要厚重得多。
他指節在柚木桌面上輕輕叩擊兩下，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帶着藝術家特有的好奇與審視的語氣問道。
“竹蘭小姐，真是何處不相逢。聽你方纔口氣，似乎對【精靈紀元】知之甚詳？不知……你瞭解多少內情？”
竹蘭將咖啡杯輕輕放回描金骨瓷碟上，發出清脆叮的一聲。
她抬起那雙冰藍色的眼眸，目光先在莫真臉上流轉一圈，又掃過一旁因激動而臉頰微紅的亞堤，脣角弧度加深，帶着一種掌握核心祕密的從容。
她輕輕搖頭，聲音如同雪山融化的溪流，清冷而帶着一絲誘人的暖意。
“瞭解？莫真先生的用詞過於生分了，我本身就是【精靈紀元】的會員。”
她頓了頓，欣賞着兩人臉上瞬間變化的神情，尤其是亞堤那幾乎要放出光來的眼神，纔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
“如果二位真的對【精靈紀元】的理念……或者說，對它所呈現的‘可能性’抱有如此濃厚的興趣，或許，我可以破例帶你們見識一下這周舉辦的內部會員制聚會。那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踏入的領域。”
會員制聚會？
莫真瞳孔微縮，腦中瞬間閃過無數信息碎片。
嚴格的準入制度、隱祕的集會、上流社會的標籤……
這恐怕絕非亞堤最初想象的那種田園詩歌式的同好交流會，而更像是一個門檻極高，篩選嚴苛的精英俱樂部，若非核心圈層或擁有特殊引薦，恐怕連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他下意識地摩挲着下巴，紅色西裝的袖口在桌面劃過一道隱晦的弧光。
緊接着，莫真幾乎是脫口而出，帶着幾分探究和難以置信。
“哦對了，你的【精靈紀元】會員資格是怎麼得來的？”
他實在想象不出，這位氣質清冷研究着混血種這等禁忌課題的神奧神話學者，是怎麼混進一個合衆的小衆精英俱樂部裏的。
竹蘭聞言，露在髮絲外的那隻冰藍色美眸微微彎起，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她伸出食指，輕輕抵在脣邊，做出了一個保密的手勢，語氣帶着一種近乎戲謔的神祕感。
“這個嘛……朋友送的。”
朋友送的？
莫真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額角彷彿有黑線垂下，一股強烈的既視感撲面而來。
這敷衍又萬金油的理由……怎麼感覺這麼耳熟呢？
好像前世在遊戲論壇裏，那些曬出滿個體值閃光神獸的傢伙，被問及來源時，也總是用這種“朋友送的”說辭來掩蓋修改器的痕跡……
這女人，背後的水不是一般的深！
而另一邊的亞堤，已經完全沉浸在了巨大的驚喜之中。
他雙手緊緊抓住自己破舊工裝褲的膝蓋，身體因激動而微微前傾，那雙屬於藝術家對未知美學充滿渴求的眼睛裏，閃爍着近乎虔誠的光芒，連聲音都帶着顫音。
“真……真的嗎？竹蘭小姐！您真的願意帶我們去？太好了！我……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見識一下，那真正超越世俗理解的人與精靈和諧之境了！”
竹蘭卻並未立刻回應亞堤的熱情，她的目光始終落在莫真身上，那似笑非笑的望着對方，似乎在等待莫真的態度。
莫真與她對視片刻，腦中飛速權衡，雖然他不知道這個所謂的【精靈紀元】到底是什麼玩意，不過自己能去長長見識好好取材，怎麼樣也無傷大雅。
畢竟……又不是讓他去和龍王大戰，區區一個會員制俱樂部能玩出什麼花樣呢？
他深吸一口氣，隨即臉上重新掛起那副玩世不恭又一切盡在掌握的藝術大師微笑，端起自己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向竹蘭的方向虛敬了一下，動作優雅無可挑剔。
“既然如此，那就……勞煩竹蘭女士帶我們這羣門外漢去長長見識了。希望這場聚會，不會讓我們失望。”
竹蘭終於露出了一個算得上滿意的笑容，她優雅起身，黑色華服的裙襬如同暗夜中綻放的花。
“當然，這場聚會一定會給你帶來意外驚喜呀……那麼，跟我來吧。帶你們去體驗一下，飛雲市表象之下，真正的繁華。”
她帶着兩人穿過熙攘的街道，最終停在了一棟外表看似低調，內部卻極盡奢華的會員制餐廳門前。
厚重的實木大門無聲滑開，內部光線幽暗，空氣中瀰漫着一種奇異的獨特氣息。
在衆人走進餐廳後，厚重的實木大門在身後無聲地合攏，將飛雲市街頭的喧囂徹底隔絕。
門內是一條光線幽暗的長廊，牆壁上掛着風格詭異的油畫，畫中扭曲的人形與精靈輪廓在搖曳的燭光下彷彿在蠕動。
空氣裏瀰漫着一種甜膩中帶着野性腥羶的複雜氣味，像是打翻的香水混合了某種生物腺體的分泌物。
一位身着剪裁考究的黑色禮服，臉上覆蓋着銀白金屬面具的侍者，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滑到三人面前。
面具只露出下頜和一雙毫無波瀾的眼睛，聲音經過處理，帶着電子合成的沙啞。
“請問幾位有何貴幹？”
竹蘭神色自若，纖長的手指從黑色蕾絲袖口中探出，夾着一張邊緣鑲嵌着暗金色精靈球紋路的黑色卡片。
卡片材質特殊，在昏暗光線下泛着類似爬行動物鱗片的微光。
“我來參加今晚的【紀元狂歡】。這兩位是我引薦的新會員。”
侍者的目光先落在亞堤身上，亞堤還穿着他那身洗得發白的工裝，手裏緊緊抓着一個陳舊的面板包，臉上是因激動和緊張而泛起的潮紅。
侍者的眼神透過面具的眼孔，流露出清晰的遲疑，像是在評估一件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殘次品。
然而，當他的視線轉向莫真時，哪怕莫真此刻戴着墨鏡和口罩，那身標誌性的紅色西裝，以及那股子由內而外經過大風大浪蘊養出的藝術家氣度，讓侍者的眼神瞬間變了。
他微微躬身，語氣變得異常恭敬，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諂媚。
“原來是莫真真真真大師大駕光臨！失敬，失敬！”
他壓低聲音，用一種彷彿同道中人分享祕密的親暱口吻說道。
“早就聽聞大師您的藝術創作別具一格，深入人心。沒想到您也是同道中的愛精人士，裏面請，今晚的盛宴必定會讓您流連忘返。”
“愛精人士？”
莫真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墨鏡後的眼神閃過一絲玩味。
他明白這大概是“熱愛精靈人士”的簡稱，但是聽着總覺得怪怪的……
旁邊的亞堤卻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他雙手合十，眼眶甚至有些溼潤，喃喃自語。
“果然沒錯！就是這裏！這種超越世俗打破壁壘的和諧氛圍！我的合衆夢，我追尋的藝術聖地，就在眼前！”
他激動地幾乎要手舞足蹈，恨不得立刻掏出畫板將這理想鄉的景象記錄下來。
侍者優雅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引領三人穿過曲折的迴廊，來到一處需要指紋與卡片雙重驗證的電梯前。
電梯下行時極其平穩，幾乎感覺不到位移，只有顯示屏上跳動的負數提示他們正在深入地下。
“叮”的一聲輕響，電梯門緩緩打開。
剎那間，彷彿另一個世界在眼前炸開！
巨大的地下大廳極盡奢華，水晶吊燈如同倒懸的冰川，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地上鋪着厚厚的天鵝絨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空氣中那甜膩腥羶的氣息在這裏變得愈發濃烈，混合着高級香檳、雪茄以及某種難以名狀屬於精靈本身的獨特體味。
大廳內，來自各行各業的合衆精英們衣冠楚楚，男士多是定製西裝，女士則穿着昂貴的晚禮服。
而他們現在正在這家會員制俱樂部裏，與他們的精靈夥伴們進行着親密無間的交流。
一位大腹便便的富豪，正將臉埋在一隻魔幻假面喵頸間蓬鬆的毛髮裏深深吸氣，魔幻假面喵發出帶着鉤子般的慵懶叫聲，貓爪輕輕搭在富豪的肩上，尾巴曖昧地纏繞着他的手臂。
不遠處，一位身着西裝的精英商務男，正摟着一隻穿着黑色漁網襪和高跟鞋的兔女郎長耳兔，手指輕佻地抬起它的下巴，將自己杯中的粉紅色酒液渡到它三瓣脣邊，長耳兔紅寶石般的眼睛裏水光瀲灩，順從地嚥下，發出細微的嗚咽。
更有一名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青年，如同對待舞會皇後般，牽着一隻身披朦朧白紗的沙奈朵，在舞池中央緩緩旋轉。
沙奈朵依偎在青年懷中，纖細的手指與他十指緊扣，眼中超能力的光芒閃爍不定，彷彿在傳遞着無聲的情話，周圍瀰漫着強大的精神波動。
莫真甚至還看到一羣極爲扎眼的存在——七八個留着濃密絡腮鬍，臉龐圓潤如滿月的男人，他們雖然穿着不同風格的衣服，但那標誌性的圓臉和絡腮鬍，簡直像是一窩克隆出來的兄弟！
他們正圍着一隻肌肉賁張，同樣留着絡腮鬍的強壯熊性精靈，眼中放着光，嘖嘖稱奇。
“哇！這就是傳說中的伽勒爾必喫榜榜首嗎？這肌肉線條，這野性的氣息……”
“嘖嘖，果然是進口精靈，這質感，這氣場，真不錯呀真不錯……”
其中一個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撫摸武道熊師花崗岩般的胸肌，被武道熊師一個沉穩又不失警告的眼神瞪了回去，但它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似有似無的玩味弧度……
莫真心中暗驚：什麼？！這個俱樂部居然連伽勒爾地區的傳說精靈，武道熊師都能弄來，這個俱樂部背後的能量，恐怕絕不簡單呀！
見到這樣人與精靈親密無間的溫馨場景，亞堤激動得渾身發抖，熱淚盈眶，聲音帶着哭腔。
“太……太美了！這纔是靈魂的共鳴！是超越了物種隔閡的終極和諧！我的靈感！我的靈感正在瘋狂噴湧！”
他手忙腳亂地想要從面板包裏掏出素描本和炭筆，手指因爲激動而不停顫抖。
【齁哦哦哦哦！！！】
小夢子在他肩頭髮出幾乎要暈過去的尖嘯，粉色身體因極度興奮而高速震顫。
【這……這真的是會出現在這個世界線被扭曲的世界的場景嗎？！人與精靈的關係竟然可以如此和諧美好，充滿了真、善、美！這個世界的未來不是小好，不是中好，是一片大好啊！光明！太光明瞭齁嗚嗚嗚！】
莫真對此卻不置可否，他環視着這片金碧輝煌的和諧盛宴，總感覺透露着一股奇特的怪誕氛圍……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端着酒杯走了過來。
正是經歷預製菜風波，不打不相識，文體兩開花的武打巨星哈奇庫。
他依舊穿着那身凸顯身材的藍色武道服改良款西裝，臉上帶着一種混合着神祕與優越感的笑容。
“啊呀呀，這不是我們合衆如今風頭最盛的藝術家，莫真真真真大師嗎？真是沒想到，您這麼快就能獲得引薦，加入到我們【精靈紀元】的大家庭。恭喜恭喜！”
哈奇庫舉杯示意，語氣帶着幾分意味深長，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彷彿在分享什麼了不起的祕密。
“來到這裏，您纔算真正觸摸到了合衆真正的核心與上流。這裏的資源和人脈，是外面那些庸碌之輩窮盡一生也無法想象的。以後，我們就是真正的同道中人了，乾杯！”
莫真臉上立刻習慣性地堆起社交性的微笑，舉了舉不知何時被侍者塞到手中的香檳杯。
“哈奇庫先生過獎了，我也是機緣巧合，來長長見識。”
他嘴上應付着，內心卻是一片翻江倒海的困惑。
什麼意思？加入這個精靈友好俱樂部，就等於接觸到了合衆真正的上流世界？這裏面到底有什麼玄機？難道說這些資本家表面上剝削精靈，其實背地裏都是非常熱愛精靈的人……
他的疑惑尚未得到解答，目光不經意間瞥向大廳另一側，又一個熟面孔映入眼簾。
只見超能力天王嘉德麗雅穿着一襲幾乎透明的淺粉色星紗長裙，慵懶地斜倚在柔軟的沙發榻上，她身邊漂浮着的哥德小姐正用超能力爲她按摩太陽穴。
而在嘉德麗雅身後，站着一個穿着哥特長裙，戴着紅框眼鏡的青年女子。
幾乎是同時，莫真和那個戴眼鏡的女子都注意到了對方，兩人臉上同時露出了極其詫異的神色，異口同聲地脫口而出。
“誒？！你怎麼也在這裏？”
————
求月票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