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裏就此沒了聲音，宿陌塵面露驚異，墨色的瞳孔中是小徒兒被逐漸染紅的衣衫，玄仙就那樣看着，甚至忘記及時上前去救治。
袍子上的小花兒越來越繁盛，就像是冬季的紅梅，在雪色衣衫的襯托下愈發刺眼，鏡妖嬈鼻息間的血腥味漸濃。
那血起先是黑紅的，隨後越來越明亮，就像是梅花越開越豔麗，寒冷之中，甚是迷人。
妖族的認宗，事實上除了她不能離魔神太遠外，姬無雙還在私底下又說過一條戒律，而那條戒律，當日她卻當作是聽了個笑話，並未放在心上……
夢妖說，王，其實妖與宗主見還有一層極其重要的聯繫，不過這在您和魔神的身上根本不值得一提——
宗主死，認宗之妖其實理應爲宗主殉葬，亦或是將自己的妖靈全數敬獻給宗主，將宗主復活，這是上古以來的規矩。
但是通常身爲宗主的妖會在臨走前最後一刻親自將認宗小妖的元神吸走，小妖強，則宗主再生，否則，便是一起下往冥界……
魔神被穆亦笙所殺，他的魂便去了冥界，可是君不蒼沒有殺了她，她也沒有想到去救她……
“妖兒……你說的……可是真的？”
玄仙的眉梢微微擰了起來，宿陌塵就連說話的語調都輕緩了些，仙尊極少透露情緒，如此反應，實則他已然知曉了答案。
“你看呢……像不像假的？”
鏡妖嬈下意識地用指腹拭了拭鼻下還在不短滴落的血液，脣角染笑，原與君不蒼相隔一界時那夢魘便能讓她的頭腦發脹，何況現在隔了人、妖、魔三界？
冰冷的手尚且沾着粘膩血漬，玄仙卻渾然不在意，突然伸出溫熱寬大的手掌將她的小手一把拉了過去，骨節分明的指尖便扣在了她的腕間——
鏡妖嬈此番受的詛咒因了那三界之隔，格外狠毒，與冰湖的遺傷不同，這損害竟是從裏面生的……
滴滴血液應是鼻腔中開始潰爛，五臟六腑也不知何時會一起開始腐臭，沒有了妖仙任何一靈的遏制，只怕蔓延的速度不會太慢！
帝君這纔開恩用爲數不多的神力給鏡妖留了一條生路，上神界的儀仗已然離開了麓瑤，仙尊卻不知爲何風塵僕僕地半道趕去，當着天山負責護送的那些弟子面前，說出的話甚至將掌教傅音的面色都成功地調黑了——
“帝君，請解開鏡妖的封印。”
傅音差點沒認爲宿陌塵瘋了，瞪大了眼睛只想看清這師弟是不是在拿九天上的帝王開玩笑，卻見宿陌塵的神情格外嚴肅，半點戲弄的意思都沒。
“你說什麼？”
金龍逐日車上，紫袍帝王說話的語氣果然變了，帝君的面色極差，倘若面前人不是玄仙，恐怕早已被他下令處死！
“妖兒如今的狀況不適宜元神石，還請帝君將她的妖靈還給她。”
高傲的玄仙數千年來第一次爲人向帝君懇求，甚至還帶着三分忍讓女，這將衆弟子都看傻了——
帝君的面上似有笑意，看了了玄仙終於起身踏雲下了逐日車，兩人往無人之處走去，相比玄仙的背影，九天的王者竟是生生地差了一截！
浮生殿裏，藥的腥味已然到達了令人作嘔的程度，鏡妖嬈望着那不知何來的奇怪藥丸，有些的顏色甚至古怪異常，還有些竟是一丸多色。
稀奇少見的丹藥不像是玄仙一貫的作風，按理說藥丸的味道要比藥汁的輕許多，只是榻上的人兒不知爲何卻依舊捂住了鼻子，只覺得那些藥讓人接受不了。
“爲師去次上天界，半月便回，這些藥丸你數好了喫，每天一丸，順序是從左至右。”
玄仙的吩咐乾淨利落，殿內的小徒兒也不應，宿陌塵只看她一眼，鏡妖嬈的表情有些木然。
“元寧會每日來查，爲師也會用微觀之術瞧你，若你願意也可以終南的穆亦笙來……”
宿陌塵這話說得竟不知是要安慰她還是要氣她，明知這些人她都不想見，榻上的人只閉了閉眸，面上露出了不耐煩。
玄仙似乎嘆了口氣，半晌突然走到了榻邊，居高臨下地看着她，伸出了手。
“妖兒，喚小白的咒語可還記得？”
寬大的掌心不知怎得就凝結了白白的一團，小小的身形格外熟悉。
熟睡着的雲，甚至還穿着美美的粉色小內內，宿陌塵將雲小白的虛身就那樣遞到了鏡妖嬈的跟前……
“它的真身還在雲族，通過這虛身你每日可用平咒將他召來半個時辰，有事讓它幫你去找元寧。”
靜靜的眼珠終於有了絲神採，數日以來的第一次，小徒兒主動伸手，小心翼翼地將棉花般的小白雲從他手上接了過去……
仙尊離了天山，宿陌塵的話不管是不是真的被鏡妖嬈聽了進去，長華弟子如期在當晚到了青巒。
因了鏡妖嬈有傷在身，元寧本想幹脆像以往那般住在浮生殿陪着妖兒，只是變爲凡人的鏡妖眼神卻有些嚇人，無比戒備地看着她。
許是她在近妖樓裏說的那些話起了作用，妖兒竟是沒有再用尖酸的話嘲諷她，這點多少讓她有些欣慰的。
而那仙案上的藥，仙尊離開的第一日夜裏果然是少了一顆，元寧出殿後與玄仙千裏傳音做了反饋，宿陌塵實際也觀察了鏡妖嬈許久，小徒兒獨自在殿裏果然很乖。
如此過了兩日，鏡妖嬈每天的生活便是窩在榻上或是坐在鏡前，極少有時間會在殿裏走動，她彷彿是在妖界懶慣了。
自然，腳心的傷也是一個因素，元寧也承擔了換藥的義務，長華的女弟子還告訴她宿陌塵爲她特意趕去找過帝君，只是帝君彷彿並未答應……
鏡妖嬈卻是沒有半點感激，更沒有感動，在她看來玄仙不過是想用後天的彌補掩飾他在下界犯的錯誤。
閒來無事，鏡妖嬈再次關心起了自己的樣貌，素淨的臉，如今看竟也不過是十六歲的樣子。
妖的妖靈天生便有，生來便是不死之身，妖是可以選擇自己的皮囊年歲的，不出意外，妖可以停留在自己想要的任何年紀裏……
原先凌厲妖氣的覆蓋下，她一度認爲這個軀幹已然至少二十歲，面容被妖氣內的**所覆，便是成熟，又魅惑。
細細想來，前世鏡妖的十六歲竟是初遇魔神儲君的時候，原來前世的她，也曾經有自己的希冀，將陪伴終生的年紀停留在了憧憬最多的韶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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