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晚膳,華斬情又與關勝一同巡察過軍營後才獨自回到寢帳。
褪下厚重的鎧甲,簡單洗瀨後,華斬情躺倒在臨時搭建的堅硬的木板牀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腦中一時出現風姿卓絕,美豔雙無的楊洛與一臉愧疚苦楚的駱軒霆;一時又浮現關勝所敘述的雙烈城中猶如修羅屠場的血腥模樣……
燕弒天覬覦的是整個大隋江山,想要掌控的是全天下的權勢,要的是君臨天下。華斬情並沒有如此野心,自幼她便在孫思邈的諄諄教導下立下了兼善天下、以民爲先的志向。她不求功名利錄與榮華富貴,只求天下太平後能與心愛之人安穩渡日。只是這亂世何時能平?而心愛之人……
“霆軒哥哥……”華斬情心傷情鬱的呢喃着,再無絲毫睡意,一番身下了牀榻穿上短靴,暗自步出寢帳。
寒月高懸,點點寒星在如絲絨般的墨藍色夜空中泛着幽幽的淡藍色光暈。
見駱霆軒寢帳內燭光搖曳,華斬情卻停在帳邊暗影中遲疑着入帳與否。並非刻意偷聽,帳中輕聲慢語的話音卻還是乘着夜風掠進了耳中。
“軒爺是不是很看不起洛兒?是不是當洛兒是不知廉恥的孟浪女子?”楊洛悽悽柔柔的聲音令聞者心憐。
“洛兒,你何出此言?”駱霆軒聲透無奈。
“軒爺一路上雖對洛兒關照有佳,卻生疏得緊……而洛兒前來……前來欲與軒爺一敘別後,軒爺卻拒你於千裏之外……不是看輕洛兒、嫌棄洛兒了又怎會如此?”説着説着,楊洛含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已如斷了線的珍珠般簌簌墜落,仿若一朵沾染了露珠的芙蓉花,因抽泣而輕顫的身子更是如隨風輕擺的弱柳,真個是我見猶憐。
駱霆軒嘆息一聲,放柔聲調道:“洛兒,我只是不想再做出讓你誤會的事來,絕沒有輕賤之意,你莫要爲這莫虛有的事情傷懷。”
楊洛抬起水汪汪的美目,眼光好似怯怯的麋鹿,“軒爺此話當真?”
“不錯。”駱霆軒站在楊洛身前約一丈遠的地方,沉聲道:“洛兒,你爲了投奔我捨棄了公主之尊及一切的艱辛我都感動得緊,你的情,我銘在心裏……”
“你的情,我銘在心裏。”華斬情的腦中伴着駱霆軒的這一句話炸開了花,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懵懵懂懂的重複着,恍恍惚惚的離開駱霆軒的寢帳外,只覺得傾刻間,烏雲遮去了月華,寂廖的星光闇然如失了神採的眼目。
“軒爺……”
駱霆軒寢帳中,楊洛即企盼又惶恐的等待着那未完的話。
“但這個情,我卻不能領。”
楊洛原本雖掛着淚珠卻已漾起明媚笑意的美顏霎時凝住,水亮美目中滿是不解與心傷,“爲,爲什麼?是洛兒做錯了什麼嗎?還是洛兒……”
“不,洛兒,你什麼都沒有做錯!錯的是我,而且錯得無法挽回……只怪我當初不該冒犯了你,不該對你做出那般矩的事來!”駱霆軒苦惱的擰緊眉心,自責、悔恨得無以復加。
楊洛怔了半晌才搖着頭道:“可是,可是洛兒不怪軒爺啊!是洛兒早就對軒爺有傾慕之心,纔會情難自抑的……軒爺不需爲此事自責負疚啊,這本就是兩情相悅……又非軒爺強迫於我……”
雖是一時激動的急於表明心意以消退駱霆軒的自責,但楊洛畢竟是女兒家,到最後已羞得難以成言。
駱霆軒糾結的眉似乎被萬年寒冰凝住了般難以解開,幾番掙扎,終是不忍對眼見的嬌柔女子説出殘忍無情的話來,哀嘆着道:“罷了,罷了……天色不早了,明日還要行軍趕路,洛兒你早些回寢帳休息吧。”
楊洛嬌怯怯的睨了眼駱霆軒疲憊的神色,乖巧福身爲禮道:“那洛兒不打擾軒爺休息了。”
駱霆軒轉過身不再看緩緩退出自己寢帳的楊洛,念起華斬情憂黯的神色,一陣心痛神傷。驀起轉回身,踱着急切的步子邁出寢帳,向主帳方向走去。
小寶懶洋洋的伸了個懶腰,歪着虎頭看向去而復回後呆坐牀沿,一臉恍惚、雙目迷亂的主人,上前用生着“王”字的前額撒嬌的去磨蹭着華斬情的小腿。
華斬情卻仍舊失魂落魄的呆望着不知名的一隅,彷彿一具迷失了靈魂的軀殼般沓無生氣。
“元……斬情,你睡了嗎?”白煞低柔的嗓音在帳外響起。
見主人沒反應,小寶懨懨的邁着虎步走到門邊,粗長的虎尾一甩,揭起了寢帳的門簾。
白煞見是白虎,微微一怔後才抬步入帳。
“斬情……”白煞疑惑的目光在觸及華斬情臉上的憂傷後霎時化爲百轉柔情,迷醉心憐的上前,伸出手想要撫平那張清麗憂容上蹙緊的眉,卻還是凝在了半空中不敢越矩。
華斬情眼前被一片雪白遮蓋,終於如夢初醒的抬起頭,“白煞?你怎會在這裏?何時來的?”
“我……”思唸的話音哽在嗓間,“我適才見你失魂落魄的回寢帳,放心不下,便跟來看看。”
“真的麼?可我沒少了魂也沒少了魄呀!只是……”華斬情強扯出笑容,淚珠卻已不配合的滾落下來,“只是……只是心好疼……”
凝望着掩面輕泣的華斬情,白煞心如火焚刀割般的灼痛着。緩緩緩緩的單膝跪倒在華斬情面前,疼惜憐愛、小心翼翼的將顫抖的她擁入懷中。
已一腳踏入帳中的駱霆軒見到這一幕後,默然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