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負滅族之仇本該時時提着一口氣,可季瑤瞧面前這氣定神閒大口喝酒的人卻是截然相反,她細細回想認識祝商的這些日子,幾乎是從未從他眼中捕捉到任何慌張和憤恨。
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你老盯着我做什麼?”祝商注意到她的目光,伸手在季瑤眼前輕晃了兩下,季瑤回過神來收起視線,側頭看向緊貼着的窗外。
窗外是一條不算熱鬧的道路,時不時有幾輛馬車從窗外駛過,除此之外便再無任何行人出現,整條街從她所在的酒館起至對面的茶館、儷人館都是一副無人問津的寂寥景象。
正當她要將目光收回來之際,餘光一閃,忽然瞧見了茶館門口喬裝打扮成普通百姓的王碩,心口不由得一緊,喫驚道:“這便是祝兄說的誰也找不到的地方?我們已然被東宮的人盯上了!”
祝商聞言也很是震驚,小心翼翼地往窗外投去一眼,果然目光凝重起來,可仔細一瞧那王碩,卻發現他的眼珠左右亂轉打量着周遭,卻並未向酒館裏頭投去一分視線。
“不對,他不是來盯我們的,茶館裏一定還有人!”
季瑤聞言急急探頭去看,這番動靜卻吸引了王碩的注意,祝商一把拽住她的衣袖,很是不文雅地迫使她臉貼着着桌面。
“祝兄”
“噓!”
祝商將食指放在嘴脣前示意季瑤噤聲,於是兩人一道貼着八方桌仔細聽外頭的聲音,窗外的腳步聲越發地清晰,因這是一樓的大堂,若是有人站在窗外往裏看,那必然是看的一清二楚。
那腳步聲已然近在耳邊,祝商忙示意季瑤保持躬身的姿勢,悄悄溜到桌子底下去。
“王碩,你在幹什麼?還不趕緊送江小姐回去?”
太子那極容易辨識的嗓音忽然隔着石牆傳了過來,兩人躲在桌子底下交換了一番眼神,王碩的聲音緊跟着響起,“知道了殿下,卑職這就來。”
因他就站在窗外,所以這聲音是異常的響亮,幾乎是貼着八方桌砸下來的,季瑤腦中白光一閃,想到八方桌上的酒杯碗筷心頭不由得一怔。
腳步聲才消散了片刻,季瑤便急不可耐地要鑽出桌底,身旁人及時拉着她,壓低聲音道:“幹什麼你?”
“杯子!”
季瑤指了指頭頂的八方桌,目光卻愕然發現那酒壺竟好好地窩在祝商懷中,他的腳邊還端端正正放着一碟花生粒,登時有些哭笑不得,卻也不得不佩服祝商的細心。
直到馬車軲轆聲遙遙往遠處消散,祝商才謹慎地探出一個腦袋去,小心觀察了半日才讓季瑤也出來,得意道:“我就說是不可能有人找到我們的,大白天的,這裏人極少,若是有盯梢的,一眼便能被發現。”
“太子不是重病臥牀不起嗎?怎麼和表姐在這裏私會,還偷偷摸摸的?”季瑤回想方纔太子說的話,確認自己並沒有聽錯半個字。
祝商不以爲意地爲自己倒了一杯酒,仰頭喝了一口道:“博同情罷了,你想啊,太子妃投湖沒了,若是太子跟個沒事人日日笙歌,那該是個多麼狠心腸的主?傳出去不說百姓改變對他的印象,便是皇帝也會打心眼裏生出些提防來。”
“有道理!祝兄說的是”季瑤沉吟了一下,繼而越發疑惑,“既然如此,那太子應該好好的呆在東宮,把戲做全了纔是,今日偷偷摸摸地難道是有什麼動靜?可就算有動靜,也不該找表姐商量纔是。”
季瑤越想越不對勁,可面前的人卻只顧喝酒,沒有答話的意思,季瑤想起不知是什麼時候從哪裏聽到的,說是表姐愛慕太子,想要入住東宮已久,難道今日私會就是爲了這事?
倘若真是如此,那麼江家與常家的關係會不會有望轉變,還是進一步惡化?
“要我說啊,太子現下已覺得常家靠不住,是打算徹徹底底地拋下常家另闢蹊徑咯。”祝商說着,眼皮略略一抬,看向季瑤,“也是,常家早就靠不住了,太子這麼做也是遲早的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因爲我都替你打算好了。”
這最後一句話,季瑤聽着心頭總是有些不舒服,爲她打算好了?倒不如說是祝商替自己打算好了,但到底是耐不住好奇問道:“什麼打算?”
“若是真到了和太子明刀明槍爭鬥的那一日,去投靠定王,定王會保常家周全。”祝商褪去方纔的不正經,滿臉滿眼都是慎重和認真。
又是定王,怎麼所有人都向着定王?誠然,定王才能出衆、抱負遠大確實要比一半的皇子出色些,可古往今來哪個皇帝是憑着才能出衆抱負遠大才受到百官擁戴的?
這個定王一定是有不同尋常的手段,才能吸引那麼多人相繼爲他賣命,就連爲復仇前來的祝商也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定王,這讓季瑤異常好奇。
“你憑什麼認爲定王能保常家周全?定王就不會和太子一樣,是個過河拆橋之人嗎?”
季瑤咄咄逼人的質問在祝商淡然的笑聲中頓時消散,他輕輕搖頭,半是開玩笑半是認真道:“直覺。”
季瑤被他這流氓的回答氣得無語,沒好氣地抓過酒杯直往喉口灌去,餘光一閃,陡然發現面前的人忽然沉默了下來,臉色略微有些慎重。
與祝商相助數日,季瑤也算是摸清了他的脾氣,知道他做出這番神情定然是有什麼話要說,而且這話必然要說的支支吾吾。
當下耐不住性子,直截了當問道:“你方纔那麼着急拉我過來,該不會是請我喝酒這麼簡單吧?要是有事你就直說吧,要是沒事我就先回去了”
“上回送你的百香粉味道怎麼樣?”
季瑤等了半日卻等來這樣一個不痛不癢的問題,真真是被折磨的沒脾氣了,苦笑道:“還不錯,祝兄的意思是打算再送我一些嗎?確實,喫的也差不多了。”
“哈哈,我那多得是,你想要多少便給你多少,只是”祝商拖着長調,瞅了季瑤一眼,語氣溫和道,“只是我家鄉的百香粉多到你無法想象,我想着或許你能幫我賣一賣,也能稍稍給鄉鄰們補點錢,總比讓它壞掉的好。”
季瑤有些不敢相信,祝商支支吾吾地竟然是爲了這點小生意,不大死心地追問道:“祝兄還有別的事嗎?”
她自以爲這話說的沒毛病,可在祝商耳中聽來卻是委婉地拒絕,當下疾言道:“不過是一些百香粉,對家大業大的常家來說也不是什麼難事,你幫着我賣一賣,頂多我與你三七分,我三你七。”
季瑤喫驚地張着嘴,久久沒有閉上,她無法相信,祝商這折騰了大半日,竟然真的只是爲了賣點百香粉,頓了好久見祝商臉色變了一變,才急忙道:“好啊,那就說好了三七分。”
“那就多謝你了,天色不早了,我有點急事,你也早些回去吧。”祝商見季瑤應聲,起身的動作流利又瀟灑,徒留季瑤一個人愣在冷冷清清的酒館。
她望着祝商遠去的背影,隱隱覺得百香粉這事不大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