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何小茵回來了,他就是脫幾層皮也要熬過去的。”慕瑾彥把煙放回嘴邊,重重地吸一口,又拔出來摁熄,精緻的面容前青煙未散,綽約朦朧,“詩庭,退一萬步說,他現在這個狀況,就算無可救藥,何小茵只要有良心就不會背離他。”
蘇詩庭靈活修長的手一僵,微耷的眼皮也條件發射地掀起,似看非看地望着雪白的牆面。
他承認這話說的沒錯,顧清都的事從之前的零星半點到最近從慕瑾彥那挖了個底朝天,確實,何小茵無論如何都沒道理背棄他。
煩亂。
折身站在窗前,沒點燃的煙叼在嘴裏,從兜裏掏出打火機雙手細細顫抖着點燃,心事重重地深吸一口。
天真清明的眸子裏出現了有生以來的第一絲失落茫然,那是在得知何櫻就是何小茵時也沒有的沮喪感。
他出生在杏林世家,家人希望他能繼承家業,又那麼巧,他從小對學醫興趣濃厚,廢寢忘食,潛精研思,也樂在其中。
學業、事業、家業樣樣順理成章,出了近來被催婚,沒有一件需要自己折心傷神,偏偏第一次對一個女孩動心就是絕無可能的那個。
第一次在人生大事上怏怏受挫。
慕瑾彥抬腳走近,與他並肩而立,有力的大掌往他的肩膀上一落,感慨一句,“難兄難弟。”
沉默被一通電話打破。
“喂。”蘇詩庭不經常抽菸,乍一抽,嗓子被燻啞得厲害。
“蘇醫生,我是小堯,院裏剛剛有通知十點半有個會,所有人不得缺席……”
蘇詩庭嘆一口氣看看手錶,“好的,我知道了,我馬上回去。”
吸菸區很靜,沒待他開口,慕瑾彥就瞭然地點點頭。
蘇詩庭丟下一句,“我先去和他們解釋一下。”
本來今天只是和朋友之間的小聚。
蘇詩庭道別後,往門外走的闊步在意識還反應過來之前,怔然頓住。
在自己腦海中趕不走拂不去的身影,滿臉笑靨地和人並行,就這麼不期而遇地撞進了自己的視線裏。
鬼使神差一樣,蘇詩庭加緊步伐追過去,“何小姐。”
在海城,何小茵來往的人不多,對有交集的聲音至少都會熟悉感,所以聽到何小姐三個字後,下意識地歸結爲是叫自己。
一回頭,就看到了蘇詩庭。
微笑着禮貌頷首,語調輕淺,“蘇醫生,好巧。”
“嗯,正好和朋友聚會,竟碰到你。”蘇詩庭的心思,倉促之間不知道如何掩飾,就任他流動在閃爍爍的眸子裏。
何小茵也經歷過兩段戀愛,但蘇詩庭眼睛裏爍動的光芒,也只被她理解成一個無憂無慮富家子弟的純真,畢竟第一次見面就毫無隔閡地對她說小時候的糗事。
“蘇老先生,還好麼?”
“謝謝掛記,爺爺很好。”
“這是我的好朋友,梁夢思。”何小茵忽然拉過樑夢思來介紹,一是把她晾在一邊不妥,二是蘇詩庭是慕瑾彥的好朋友,應該先熟悉熟悉。“夢思,這是蘇詩庭,蘇醫生。”
“梁小姐。”蘇詩庭這才把視線投向她,居然是在吸菸區碰上的認識慕老大的女人,世界很小。
待梁夢思禮貌答言後,蘇詩庭轉而又道,“你們是要去哪兒?我正好可以送一程。”
何小茵拒絕道,“謝謝,不用了,我們就在近處逛逛就好。”
蘇詩庭點點頭,“那我先走了,玩得開心。”
人走後,何小茵揚臉看梁夢思,“夢思。我們走吧,逛……”
後面“一會兒,我就得回去了”了的話生生被梁夢思意味深長的眼神給堵回去了。
“幹嗎用這種眼神看着我?”
梁夢思淺淺一笑,“怪不得,顧清都看你看得那麼緊,纔出來就召喚着回去,原來嗅到了危機感呀。”
“夢思,你說什麼呀。”何小茵被她說的雲山霧罩。
“我說你是心大還是裝糊塗,你就不覺着剛剛那個蘇詩庭看你的時候,兩眼就差冒心心了。”
“還冒刀子呢,思春中的人就是敏感,虧我剛剛還見縫插針把你往慕瑾彥的朋友圈推呢。”
“什麼?”梁夢思在吸菸區所有的心思都在慕瑾彥身上,根本沒有注意他身邊的人。
“我是說,蘇詩庭是慕瑾彥的好朋友。”
明明說的是蘇詩庭,可是在何小茵帶出慕瑾彥三個字時,梁夢思的心抑不住地緊縮了下,然後漲開,飄向還在包間裏的那個男人,想象此時正坐在他身邊的林媛……
羨慕,發狂地想知道。
“茵茵,我想在這裏再坐一會兒。”梁夢思滿心沉沉,被種種情愫糾纏得慌亂自失,她沒有資格進去找他,那就默默守在這裏好了。
哪怕只是等他出來,看他走過。
“好,我陪你。”何小茵很乾脆地放棄了逛街的計劃。
這次兩人坐在了一個可以清晰看清楚過道,但是那邊卻不容易看過來的位置。
期間,何小茵再也不敢忘記找顧清都,時不時地發條短信給他,忽然想,她好像和顧清都一直沒有用過網絡社交工具,如果用微信什麼的,這樣下來會省很多花費。
嗯,在她想爲顧清都省話費時,顧清都就打了個小小的噴嚏,有點懵,但因爲電話屏幕隨之一亮,脣線又優雅地勾起。
有人說,好好地打噴嚏了,是因爲有人在想念。
現在這個想他的人就是何小茵。
於是,眉峯一挑,也不管何小茵給他發的只是,“我和夢思不逛街了,還在咖啡館。”
沒頭沒腦地回了句,“我也想你。”
轟,何小茵見着了,頓時全身的血液都凝住了,所有的神經也都聚在這四個字上,什麼叫“也想你”?
她剛剛根本沒有跟他發“我想你”,好不好?
所以,這是給別人發的?
不像啊,或者是潛意識裏,她根本不信顧清都會對自己有他心。
思來想去,想到顧清都之前說的打電話響一聲,或只是發個空白短信給他,也是讓他知道自己在想他。
不禁又自然而然地笑起來,這個傻瓜。
那邊梁夢思輕笑一聲,“到底顧清都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讓你對着手機都能愁啊笑的。”
何小茵聞言,抬起臉,支肘在桌上,小手捧着臉笑,“什麼呀,就是看了一條笑話。”
“呵呵,那也得是顧清都發過來的吧。”言笑之際,外面悉悉索索下起了雨,梁夢思的眼神從外面飄回來,就看着一羣人瀟瀟灑灑言笑而出,其中就有風度翩翩的慕瑾彥與窈窕淑女林媛,以無比和諧的姿勢往外走。
慕瑾彥很高,腿很修長,可以看出來了,他在遷就穿着高跟的女孩,走至門前他很紳士地撐起了傘,而且傘是盡偏向女孩子的。
這種情況下,即使撇開慕瑾彥對林媛很多年的感情,換做單身男女之間也該這麼做。
可是,梁夢思就是覺着刺眼扎心。
何小茵自然也看見了,可是她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親眼看見自己喜歡的人對別的女孩兒溫柔體貼,呵護備至,換誰也受不了。
她沒有吱聲,小手覆在梁夢思的手上,在初春的涼意裏給她一點安慰。
梁夢思看那一對璧影走遠,坐進車中,消失在雨幕裏,回過臉來,淡淡道,“我沒事,茵茵。”
又轉移話茬,“下雨了,你家顧清都怕該擔心你了。”
音落,何小茵的手機就響起,來電還真是顧清都,她怕顧清都張口說出的話會讓梁夢思難受,所以第一選擇掛斷了……
出乎意料的拒絕,讓顧清都一怔,然後慌慌得心裏一躁,癡愣愣地盯着手機,不敢再打過去。
隨之,何小茵發來一條短信,“顧清都,梁夢思現在心情不好,你說話別黏我,好好說。”
呵,原來是爲了支會一聲,全身的逆鱗忽然被撫平,心結亦解。
隨手撥過去,“何小茵,我下班了,馬上就過去,你別出來,我進去接。這樣可以麼?”
何小茵暈,“這樣可以麼”的意思是問她,這樣算不算是黏她黏到會刺激別人。
簡短地回了句,“嗯,好”就掛了電話。
梁夢思親眼見過顧清都爲何小茵頂過大風大浪,可是那時候只有身爲局外人的感慨,感慨何小茵遇見的真是良人。
現在他們平平淡淡的細水長流,卻叫她羨慕,因爲自己的感情也有了想寄託想得到回應的人,現實卻是妄想,連自己以後也會遇到這樣人的夢也做不得。
“夢思,等一會兒顧清都來了,我們先送你回家。你不要想太多,今天難得週末,又下雨,回家好好喫飯、好好休息、好好放鬆一下自己,嗯?”何小茵的小手覆着她的搖了搖。
“茵茵,我還想在這裏坐一會兒。你不用管我,等顧清都來了,你就跟他回去吧。”
“可是,夢思,你……”
梁夢思嫣然一笑,“茵茵,他這樣子我見過的次數多了,受過的挫也可多了,我要是看不開早看不開,哪會等到今天?我現在就是懶得動而已。”
心情一不好,就懶得動一下,默默地坐着,好像悲傷能隨着時間靜悄悄地流走。
顧清都推門而入時,銳利的眼神一掃蕩,就瞧見了那抹嬌小的倩影,嘴角一揚,邁着穩健的大步走過去。
何小茵見到他,也歡樂地招起小手,然後在座位上往裏讓一讓,拍拍座椅讓他做。
顧清都找到她以後,眼睛就沒離開過她,在坐下時也是盯着女孩的。
“傘拿在手裏怎麼不打?”男人拿着傘,兩肩擔滿雨漬走近時,何小茵就看見了他凌厲短髮被雨水挫溼,臉山掛着許多水珠,沒有狼狽,反而有惑人的性感。
於是,邊問邊用紙巾給他擦拭。
顧清都由着女孩拿着紙巾在自己臉上擦來抹去,盯着她正經答道,“撐傘費時間。”
他就想早點見到這個人,遲一秒都嫌多。
何小茵的動作一住,他是有多依戀自己?
嬌嗔一般地瞪他一眼,“顧清都,夢思在。”
她的意思是讓他別這麼粘自己,也是提醒他應該跟人家,打個招呼。
可顧清都只看着她,“嗯”了一聲。
梁夢思無語地笑了笑,撇頭過窗外,不是何小茵被顧清都灌了迷魂湯,而是顧清都被何小茵下了降頭吧。
何小茵簡直拿他沒辦法,不好意思地訕然道,“夢思,那我們先走了,有什麼事打我電話。”
說完,催着顧清都,“好啦,我們回家。”
又回首道,“夢思,再見,加油。”
梁夢思目送他們走出去,在門前,顧清都忽然摁住何小茵,把自己的西服外套脫下,披裹在她身上,然後擁着人走出去。
走至臺階處,顧清都將傘撐起塞在何小茵手裏,然後略彎腰……
何小茵似乎已經知道他要做什麼,往後退了幾步,顧清都站直,雙手搭在腰帶上,口中說了什麼,何小茵就不再拒絕,任他抱起。
顧清都是像抱小孩兒一樣豎抱,既不會讓她濺溼了衣鞋,又不至於讓女孩腿腳淋雨。
剛剛他一副神魂顛倒、迷心失志的模樣,這時候又把事做的那麼有條有理。
梁夢思嘴角微微一笑,慕瑾彥對林媛可沒有好到這個地步,她是應該寬慰一點?
爾後,她起身,走至服務檯前,“我要開個包房,就是剛剛慕瑾彥那一羣人的那間。”
也正好,那間還沒有被人包了去。
梁夢思走進去,裏面已經被收拾乾乾淨淨了,沒有一點被人使用過的痕跡。
關上門,小小的身體隨意窩進一個沙發裏,面對這裏的空氣,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慕瑾彥……”
“你有沒有帶傘?”想想又改掉。
“慕瑾彥,你淋雨了。”
***
走至車前,聖威站在雨裏接過傘,給他們拉開了車門。
顧清都怕車頂磕着何小茵,護着她的小腦袋將人放進去。
何小茵坐下就往裏摞摞,給顧清都騰出空間。
顧清都坐定就把人撈回懷裏,雙手緊箍,鼻尖湊在她清爽的髮絲上嗅嗅,“怎麼噴香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