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老劉的一句話讓我聽不懂了。
前面還一副凶神惡煞模樣,氣勢洶洶的要緝拿我入地府問罪,這會兒卻像沒事人一樣把我給放了?
還說出這麼一段耐人尋味的話。
什麼叫因我而死?
三十條人命是爲我殺的?
是爲抵消我欠下的陽債,陽壽從倒欠兩百一十六年減少到一百八十六年。
這豈不是說,他折騰一夜,只是單純的在幫我?
他爲什麼要幫我?
既然幫我,又爲什麼把我的魂魄拘來?
只爲了讓我親眼見證,他幫我的整個過程?
這假老劉的話裏疑點太多,一時間讓我很難信服。
但見他押着三十多條亡魂往前走了,只將我一個人扔在原地,不管不問起來,我的心情又難免有些動搖。
“這個人,不,這個鬼,給我的感覺,怎麼怪怪的。”我撓了撓頭,鬧不清假老劉的真實意圖究竟是什麼。
但可以確定的是,他還會再來找我。
他今天用三十條人命幫我抵消三十年陽壽,那麼我還欠下一百八十六條人命沒有還清,如果他真的是在幫我,肯定還會出現。
只是讓我糊塗的是,用今時的人命去還舊日的命債,這真的可行?
確定不是越殺越多,累積的人命也越來越多嗎?
他今日幫我殺了三十個人,是真的抵消了之前的三十條人命,而不是在原來的基礎上,又增加三十條人命,達到六十條的恐怖數字嗎?
他如果真的幫我還完所欠的兩百一十六條人命,豈不是要重新殺死兩百一十六個人。
這麼一算,我身上揹負的人命,可就多達了四百三十二條。
得到這個結果後,我的頭皮不由得一麻。
四百三十二條人命啊。
幾乎是一個規模不大的村莊居民的總數。
爲了我,真的值得付出這麼大的代價?
要是他最後再蹦出一句,還要再殺四百三十二條人命,才能償還完我之前欠下的命債。
然後,再殺八百六十四條人命,彌補之前的......
我想着想着,就不敢繼續往下想了,整個身體不由自主就打了一個哆嗦。
這尼瑪也太恐怖了啊。
照這麼個還法,就算是把地球上的所有人都死光,也填補不了這個缺口,只能是殺的越多,欠的越多,就算是把整個宇宙的生命體都殺光,也於事無補。
不是我想的多,而這分明就是假老劉話中,最大的破綻。
以命換命,越欠越多,我從來就沒聽說過有這麼個還債法。
且不論假老劉爲什麼要把我放了,又爲什麼要幫我。
就以他這麼個還債的初衷,想想就讓人不寒而慄,後背發涼。
“這假老劉可別再來坑我了。”我默默唸叨着什麼,用打量般的目光看向四周。
假老劉押着一羣亡魂走了,卻把我一個人孤零零仍在這兒。
大半夜的,天還怪冷的。
我縮了下脖子,接着就震驚掉了。
是啊。
假老劉走了,我怎麼辦?
我現在可是以靈魂的狀態存在,他就這麼把我的魂勾出來,卻不給我送回去,把我整的無家可歸,像個孤魂野鬼算怎麼回事兒?
我不能在這兒傻等啊,天一亮還不得魂飛魄散?
我也不知道是如何到家的。
只按照腦海中的記憶一直往前走,半路上我聽到人的竊竊私語聲,聲音很空洞,伴隨的還有沙啞低沉的嗤嗤笑聲,回頭看,卻找不到人藏在哪兒。
我還遇見一個半夜推石磙的,兩個人才能合抱的石磙,足有上千斤重,他一個人推的飛起,從我身邊經過時,要找我幫忙,說他推累了,讓我幫他推一會兒。
我怎麼敢?
這大半夜的,推着一個石磙在大街上晃盪,肯定不是什麼正常人,他要是用石磙把我害了,我哭都沒地方哭去。
雖說我現在的狀態也不過是一道魂魄,是人們口中俗稱的鬼,但鬼也有強弱之分,死的時間越長,就越厲害,我可聽假老劉說過,鬼也是會修煉的,一些惡鬼喜歡吞噬同類來壯大自身,這推石磙鬼,絕對沒按什麼好心。
我沒理會他,低着頭匆匆走了。
回頭見他沒追來,稍稍鬆了一口氣。
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我看見有人在燒紙。
燒紙的是一個老頭,乍一看他的面貌有些嚇人,臉像是擦了粉一樣,蒼白的很,而且他眼睛以下,嘴巴以上的部位是平的,沒有長鼻子。
只是個頭很矮,也很瘦弱,整個人看起來和一個骨頭架子沒什麼兩樣,弱不禁風的樣子,似乎一腳就能踹散架。
我心說咱們都是鬼。
我好歹是個年輕小夥,你都瘦成了一把骨頭,不能把我怎麼樣吧?
走過去問路,問他鳳陽小區怎麼走。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頭想了很久,粗糙雙手不安磨砂着,搖頭說出了一段異常低沉沙啞的話,那像是鼓風機般沉悶的聲音,讓我永久難忘。
“鳳陽小區啊,記不得了,記不得了。”
“記不得?怎麼會記不得?”我問他,你是本市的鬼嗎?
他說是,不過死了快三十年,記憶也停留在三十年以前,對日新月異的市區不是太瞭解。
鳳陽小區剛建了不到十年,他卻在三十年前就死了,記不得也正常。
“大半夜的,你在這兒燒紙幹什麼?這紙是燒給誰的?”見過活人燒紙的,卻沒見過鬼燒紙的,我本來問完路後,抬腿想走,沒忍住好奇心,就隨口問了一句。
沒成想,這一問卻問出了禍事,老頭看向我的神情突然就陰森森起來,“這紙啊,本來是燒給我自己的,既然你開口問了,就當是燒給你的吧,你拿吧,拿着這些錢,去添一件新衣裳。”
燒給我的?
讓我拿着這些紙錢,去添一身新衣服?
你媽的,我們都是鬼,你一個鬼跟我燒紙?
活人給死人燒紙,那是祭奠亡靈,但你是鬼啊,我也是鬼,這燒的哪門子的紙。
我本來只對老頭燒紙的做法感到奇怪,但聽到他的這句話後,頓時就不能淡定。
他這是要害我啊。
我要是真拿了他的紙錢,還有命活?
也怪我不該問這麼一句,他燒他的紙,管我鳥事,現在倒好,成了給我燒紙了。
這不是在咒我死嗎?
老頭看起來雖是一副瘦骨嶙峋的模樣,但卻是死了三十年之久的老鬼,實力肯定不想表面看起來這麼簡單。
我也沒敢反駁他,更沒敢深究他說這句話的原因,用驚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後,落荒而逃。
老頭沒追我,坐在原地沒動彈,他把手伸進火堆裏,撩撥着火焰,火勢燒的越來越往,他低頭嗤嗤的笑着,火光映照着他的面龐越來越恐怖。
經過這麼幾件怪事後,我也學聰明瞭,不再找人問路,一個人憑藉記憶,摸索着往前走,看到什麼怪異的事也裝作沒看見。
一路有驚無險,我順利回到鳳陽小區。
卻在上樓的時候,再一次驚住。
我的屍體呢?
我的屍體怎麼不見了?
我在下樓的時候摔死在樓道裏,靈魂被假老劉勾走,但屍體卻還在樓道裏躺着啊。
怎麼過了一夜時間,我的屍體就沒有了,臺階上也沒見到什麼血跡,像是被人清理過,又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沒有肉身,我的靈魂何處安放?
要是天亮,都回不了魂,那我就真的死了。
我急的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在原地團團轉。
沒辦法,我只能上六樓,看能不能回到家裏,去找小女孩問問。
小區居民都死絕,整個鳳陽小區只剩下她一個大活人,除了她之外,沒有人能動我的屍體。
敲門。
沒人應。
敲着敲着,我自己就放棄了。
心說我是不是傻,我一個鬼,看得見摸不着的虛幻體,直接穿牆不行?
擱這兒敲什麼門?
我就算是把胳膊都敲斷,裏面也不見得會聽見什麼動靜,這不是白費力氣嗎。
我後退幾步,朝手心吐了幾口唾沫,吐了半天,啥也沒吐出來,我現在是一個鬼,怎麼能吐出來唾沫呢?
我搓了搓手,不停給自己打氣,說自己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生平第一次做鬼,什麼都是剛剛起步。
電影裏說,鬼可以穿牆,會障眼法,但我沒親身試過,也不敢確定。
要是穿牆失敗,腦袋再懟出一個包,那可就鬧了大笑話。
“一,二,三!”我喊着口號,咬牙撞了過去
卻被一股大力反彈回來。
大門都有門神守護,一般的邪祟和鬼魂是不能穿透門板的,我只能試試去穿牆。
令人驚喜的是,還真穿過去了。
看着房間裏熟悉的佈置,我不由發出了一聲感嘆。
回來了,我終於又回來了。
我現在要還是一個正常人,肯定不會像現在這般激動,可我是一個鬼啊,那種鬼歸鄉里,再次見到親人和朋友的感覺是難以言明的。
我先去小小房間裏轉了轉。
小小本來睡得好好的,卻被什麼動靜驚醒,猛地就睜開了雙眼,黑亮的眸子一個勁兒的朝我身上瞅。
我向左一步,她的腦袋跟着就朝左看過來,我向右一步,她的眼睛時時刻刻都盯在我身上。
我衝她揮了揮手,試探性的喊道,“小小?”
小小似乎聽見了,嘴角動了動,用稚嫩的聲音問道,“爸爸,大半夜的你不睡覺,在這兒瞎晃悠什麼呢?”
聽到小小的話,我激動的眼淚都快出來了。
我能體會到那種熱淚盈眶的感覺,但自始至終就沒有流出來一滴淚,我現在是個鬼啊,怎麼可能會流淚。
是啊,我現在是個鬼啊,在正常人眼中幾乎是透明的,小小怎麼可能看得見我,還聽得見我的腳步聲?
雖然她恨怪,不能用常理推之,但我沒想到她會怪異到如此地步,連鬼魂都能看得見。
“小小,小小啊,你聽我說,你千萬別害怕啊。”
小小歪着頭瞅我,不知道我什麼意思。
我哽咽道,“你爸爸,我,我死了,你現在看到的,只是我的靈魂,但你大可以放心,我並不像那些惡鬼一樣泯滅了人性,我還有記憶,還能記起生前發生過的諸多事,我知道你是我閨女,你千萬千萬不要害怕啊。”
“爸爸,你說你是個鬼?”
“爸爸以前不是鬼,你以前見到的我,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昨天旁晚在樓道裏摔了一跤,才變成現在這幅模樣。”怕小小誤解,我連忙解釋道。
“爸爸你死了啊,在樓道裏摔死了?”小小也沒有想到會有這種事發生,她楞了好一陣兒,纔想通,接着語氣就變得驚訝起來。
“嗯。”我點了點頭,傷心道,“我估計以後都沒有機會再照顧你了,小小啊,你一定要好好的,要平平安安活下去,長大成人。”
“爸爸要離開我?”
“不是我要離開你,現在的情況是,我因爲在樓道摔了一跤,靈魂出竅,被鬼差抓走在外面遊蕩了一夜,好不容易逃回來,卻找不到我的屍體了,如果天亮我還不能回魂重生的話,就真的魂飛魄散,徹底死亡了。”
“魂飛魄散你知道是什麼意思不?肉身沒了,就連靈魂也沒了,我會變成沙,變成風,但總之你再也見不到我了。”
“那爸爸趕緊去找你的肉身啊,你也知道我現在離不開你,你難道就忍心,把我一個人拋棄在世上,日日夜夜受小女孩的折磨嗎?”
“爸爸,爸爸也不想啊,但實在是被逼的走頭無路了,好,爸爸去找,去找我的肉身,找得到就有活過來的機會,找不到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爸爸加油,小小真想幫你一起找呢。”
“乖閨女,你睡吧,就當是做了一個夢,千萬別胡思亂想,你要是被我嚇到了,我死也死的不安生啊。”
“爸爸不要擔心我了,抓緊時間去找你的肉身吧。”
“噯。”我最後又看了小小一眼,戀戀不捨的退出了房間。
找。
我把客廳和爲數不多的幾個房間都翻了個遍,也沒有什麼收穫。
漸漸就心浮氣躁起來。
咒罵道,“這小女孩,到底把我的屍體藏哪兒去了?”
是的,我到現在還咬定,是小女孩動了我的肉身。
因爲整個小區除了我閨女之外,就只剩她一個大活人,除了她之外,我想不出,還有誰大半夜下樓,把我的屍體搬走。
最後一搏了,要是小女孩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那到天明時,絕對回魂無望,等待我的唯有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