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謝悠然,北邙山第三代弟子,我的師祖,百年前是個絕世奇才,於天下動盪間龍庭呼嘯,叱吒風雲,助一代梟雄成就東征偉業之後,因不滿當權者屠戮妄爲,掛冠而隱,在北邙山創立了一代門派。
這個門派人數不多,卻幾成傳奇,因爲真是一代比一代強,我大師伯天豐子乃當世奇人,幾十年來,傳誦成了一個傳說。
不過,他生性閒雲野鶴,隨意縱容,當世能看到他的,爲數不多。
相對於此,他那個徒弟,我那位大師兄,那可就更是人神共憤的出色了,而且,比起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師伯來說,他居有定所,交遊廣泛,世人看到他,那就是如同看到神人一般,隨着傳言開去,十歲間,一紙策論已讓他名滿巽國,而後十數年前,他的風頭就已經蓋過了我大師伯了。
而我的師傅,師祖的二弟子,就相對低調了些,有鑑於此,我師傅他一直想培育個超越自己的弟子,也好爲他增增光。
我就不明白了,人生百年,忐忑戰兢,聲名之累,天下矚目,有什麼好?
莫如閒雲野鶴,自在逍遙。
這點,讓我師傅大爲光火,他老人家覺得我學的歪門遠勝過正經,本末倒置,丟人丟大發了。
我與寒羽,好像拜錯了師傅,他符合我師傅的理想,我符合大師伯處世的原則。
好在,師傅他老人家還是疼我的,教訓了幾年看我屢教不改,也灰了心,躲在北邙山閉關不管了。
我始終覺得,寒羽雖然擁有天人之姿,射月之貌,才華橫溢,卻並不是真正的恣意縱容的。
他這個人,醉心於謀定後動的殫精竭慮,玩味於縱觀天下的運籌帷幄,心思過重,活着挺累。
不過,人各有志,他喜歡這樣的生活,與我喜歡自在一樣,不可改變。
但是我始終覺得,寒羽這傢伙一生太順,順到喜歡去找麻煩,可惜,一般的麻煩又難不倒他,他隨手掂之,迎刃而解,實在是讓人討厭。
最後,這傢伙選了個入世爲相的命格,去挑戰自己的極限。
純粹的找事!
你看看他,本就沒啥笑臉,自從助那太子復國大業後,更是凍結成了一張冰臉,徹底與世隔絕起來。
我有時候好奇,我這個師兄,到底還是不是個人?
他太聰明,聰明的天下沒有人可以騙他,他太通透,通透到對所謂的男女情愛看的過於直白,他對感情就只會冷靜的選擇,選擇了蘭環,就認爲至死不渝。
人可以選擇感情麼,感情可以被冷靜左右麼?
我行走天下,看多了家長裏短,始終覺得,寒羽的人生,其實總缺少點什麼,一種激情,一種可以稱之爲人的感情。
他被捧成仙了,我真想看看,他作爲人的一面。
可惜,除了對蘭環有點愧疚讓他像點人外,我懷疑,窮我一生,看不到此情此景了。
所幸,人世間的事,總是有絕對,也有意外。
所以我對他要求我給他新婚的那個妻子看病的事,非常好奇,如同江海波濤,掀起心裏的大波瀾。
太不可思議了,據我所知,這個公主是他的敵人塞給他的,在他不得不和蘭環分離的時候,塞進個女人來,我覺得此女的遭遇,可想而知。
他那一府子的女人,堪比皇帝的後宮,那可都是一羣淫狼猛虎啊。
這男人吧,沒有女人是寂寞的,女人太多,也挺麻煩的。
尤其是寒羽這樣一個不喜歡熱鬧的,卻不得不接受那些塞來的女人,其煩悶程度可想而知,他對於這些女人,那是一個好臉色都沒給過。
可是女人又是不甘寂寞的,對於這麼樣一個人間極品,我可以理解,這些女人的瘋狂,寒羽在這點上,是個木頭,絕對的無情,可憐了那一府的女人們。
也可憐了寒羽,他不懂得,女人所能給予的,除了慾望,還有溫柔。
而這種溫柔,是需要極大的耐心去呵護和寵溺才能顯現出來的。
可惜他不懂得去寵愛女人,尊重女人。
我始終覺得,這是人世間最大的悲劇,對於寒羽,對於那些女人,都是。
呵呵,每次去他那個侯府,看到那些爭奇鬥豔的場面,看到那些女人眼裏的綠光!
阿彌陀佛,我還是少去爲妙,對心臟不好。
明明那個公主,不是該和那府裏的女人一樣,終究要被埋沒進去,埋葬掉青春,埋葬掉可能有的純潔,不是被遺忘,就是被吞噬。
怎麼會輪到讓我去給她看病,他從來也不會讓我把醫術浪費在他那些女人身上,甚至更奇特的是,他居然親自來請哦。
哦呵呵呵,好玩。
對於我的“不恥下問”,他給予了極其不耐煩的呵斥,“叫你看個病,率裁矗俊
哦呵呵呵,更好玩了,他不理倒還好,這麼樣子更奇怪,憑我對他的瞭解,他那張面具臉,什麼時候有如此狼狽的樣子了?好像被我問穿了心思。
我一定要好好會會這個讓寒羽如此大變化的女人,太神奇了!
這個叫裴千靜的女人果然沒有讓我失望,一開始見面雖然確實不起眼,那是淹沒在寒羽那一羣美女汪洋裏都找不到的樣子,可是,那雙眼面對我的時候,我就可以肯定我沒有猜錯了。
這裏面,有一個不羈的靈魂。
隨着更進一步的瞭解,我更進一步確定了我的想法。
這個裴千靜看似與世無爭,看似弱小無助,可是,她從容淡定,寧靜致遠。
能夠有膽子屢次臨變趨吉,應變自如的女人,怎麼可能會是個看上去如此無害的樣子呢?
這一點,我想聰明如寒羽,如何不會發覺?這種完全相悖的行爲和性格,在這個女人身上融合的恰到好處,在不經意間,吸引了細細觀察她的人的眼光。
不注意,她就如同一株野花,微弱而不顯,然而越注意,越發覺那不可磨滅的風采。
那一種絕不是不擇手段的心機深沉,而是一種隨性真實。
我發覺,這個女人對於寒羽的所謂幫助,出於的,絕對不是喜歡,絕對是有原因的。
我和她幾次的交流發覺,這是個與衆不同的女人,說她與衆不同,是因爲,我在這個女人身上,看到了與我所有打過交道的女人完全的不同。
比如說話題。
我自詡這麼些年,對於女人還是瞭解的,爲我傾倒的女人很多,呵呵,因爲我尊重她們,我能聊她們喜歡的話題。
大凡女人,喜歡的,無非是音律和美麗,她們對大江南北的所謂天下,是不感興趣的。
我遊歷天下,見識還算廣,音律啊,美容啊,這些我還是能說上話的。討得女人歡心,這不難,寒羽就不會做,他只有女人討他歡心的份,他不知道去討一個女人的喜悅,換來她的一點巧笑,那是人生一大樂事。
比如的小翠,小蘭,玲花閣的翡紅,嫣然,我總能讓她們笑得美不自禁。
問題是於,我發覺我無法在這些話題上和這個公主達成共識。
她不感興趣,第一次,對於我的話題,我拼命博她好感的意圖換來一個個哈欠。
失敗,非常的失敗。
就在我感到極其挫敗的時候,無意看到她翻看匯景集提起的話題居然讓這丫頭振奮萬分,她對於應該是男人才感興趣的遊歷,經史典籍,考工醫術,居然很感興趣,她無意識漏出的話,是我都沒有意識到的領域,那可不是一個閨房裏的閨秀該知道的。
而且我發現,寒羽在她眼裏,實在不是很有分量。
我聽說,她要求寒羽的,是在一切了結之後的自由。
她怎麼知道這些祕密的不說,她的要求太奇怪了,哪個女人不是想要有一個家,她居然會喜歡自由到不惜離開?
她甚至問過我,寒羽的肖像和他的字畫是不是可以買個好價格,因爲寒羽允許她拿他的字畫,所以,她手頭有不少字畫,這可是真跡啊,世間多少人求都求不到。
哇哈哈哈,寒羽,你老婆要賣你的字畫,甚至要我給你畫個人像去賣,只爲了能攢夠錢出去玩!
我把這件事告訴寒羽的時候,他那張俊臉實在是好玩,似怒非怒,似笑非笑,似惱非惱,總之,精彩絕倫。
寒羽表現出來的態度,就可以看出來已經不是一點點在意了,他從不會讓任何一個女人進入他的私人領地,縱意居,如果只是爲了保護,哪裏不可以?他在不經意間,已經把這個女人划進了自己的領地。
我看,那是一種山林野獸的行爲,昭告自己對她的所有權。
我想,換了蘭環,他都未必會如此。
也許,他都沒發覺,自己的這種霸道,直到很久以後,他都一直如此,似乎,他潛意識裏發覺了,這個女人的不好徵服性。
呵呵,確實,我看,寒羽的順利到這個女人面前,土崩瓦解了。
可惜,因爲時勢所迫,終是爲了大業,他不得不離開京城,也許是因爲蘭環之戒,他在沒有完全意識到自己的心前,選擇了放棄,在還沒有成爲真正的牽掛前。
在戎麓,我看寒羽屢屢走神,第一次,我覺得,他有了點人樣了,我真期待,這兩個人,不要就這麼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