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時候就是那麼無奈,當你無論如何想着要活下去的時候,生命的盡頭已經無可避免,而當你以爲生命就此完結的時候,老天,卻給你一個天大的玩笑。
是的,這一生,我如同一個不死的鳥,雖然渾身傷痕累累,我依然活了下來。
那日,來的,不是什麼白無常,確是卓驍。
他帶領十萬兵力越過混沌山脈,在斡淪東線所向披靡,過漠龍關和擋馱關,佔有了斡淪漠南二百三十部的絕大多數,而同時,東線的殷觴鐵騎在百戰老將張同章帶領下,攜雷霆之勢橫掃高原,將薛延毗南曾經的老巢連根拔起,掠獲王帳金鹿角和黃金戰衣,俘獲十萬奴隸,四萬騎兵。
當初殷觴給汗爻皇帝通信,報斡淪挾持汗爻啓榮公主,願借道友邦,同討斡淪,裴奎礫聞言大喜,調湖東,湖南兩線四府十營共計十萬兵甲由當仁不讓的卓驍帶領越過殷觴國界直搗斡淪南面,佔得斡淪三分之一的土地。
而東面的戰線,殷觴也是慷慨大度,將得到的土地和人員半數交由汗爻,汗爻再調同濟,南邦,嶽坤三府五萬八千騎進駐瀧狐城。
斡淪只餘扎薩大汗幺子東貝熙王玉塔領三十二部曲遷移至漠北沙礫部曲,殷觴雲,斡淪雖爲控弓之國,然自古斡淪乃華裔子孫莒聰搖的後代,同宗同族,不可趕盡殺絕,故懇請汗爻皇帝陛下慈念,務使扎薩後裔北遷,以全莒聰搖後裔祭饗。
東貝熙王亦遣使官面呈汗爻皇帝,願稱外臣於汗爻,殷觴爲兄弟邦,永貢賦稅,歲歲來朝。
汗爻天罡皇帝允,遣使於斡淪,請朝於邊。
自此,漠南無王帳!斡淪湮滅在歷史長河之中,只餘史筆聊聊數言。
而那個邪魅絕色,奇詭乖戾的男子,被冠之以佞臣鄙貪,惡暴逆枉,挾公主危天下之罪魁,史官鐵筆,錄入佞臣傳!
汗爻歷宗寰元年孟夏之月,殷觴老皇帝薨,太子殷楚雷即位,是爲後世稱頌的殷□□,請命汗爻上皇,改元永平。
歷史的長河裏,有多少真相被湮滅,有多少的故事,被忘記!又有多少王朝更迭,都在興盛中悠然長遠。
而人,依然是歷史車輪下的小小灰塵,可有可無,可悲可嘆。
“想想,你看,太陽很好,我們出去坐坐好麼?”卓驍還是那麼溫柔,歲月在他身上彷彿凝滯不前,他永遠那麼風華絕代,永遠那麼絕世獨響,只是那眼裏在看到我的時候,帶着濃濃的悲傷和繾眷。
我被困在那個草原上大概有近二十日,僅僅靠着那點血肉維持了近乎氣若游絲的生命,如果不是卓驍拼了命的輸給我真氣,不是謝悠然高超的醫術,也許我真可以去見閻王他老人家了。
可是,我脆弱的生命禁不起顛簸,只被安置在漠龍關城以南二十裏的關城定襄。
經過近十天的調養,我終得以維持住口氣,但是……
我望望那就在眼前的黑寶石眼中反映出的那個我,瘦若骷髏,眼淡無光,也虧了卓驍還能不嫌棄我,連我自己都無法面對這麼個沒有生機的軀殼。
我無力的睜睜眼,表示了同意,不是我不肯說話,實在是無力說話。
卓驍白皙的臉有一絲喜氣,他小心的抱起了我,如同對待一個易碎的娃娃,他那好聽的嗓子在我聽來確實是天籟:“想要喫點東西了不?我讓如氳煮了薏仁紅棗粥,一會端來喝點好不好?”
我默然,只是任由他抱着來到中庭。
初夏午後的庭院還沒有太熱,只是金紅的夕陽暖暖的照在我即便是夏天依然寒涼的身體上,我的身體產生不了熱量,只有靠那大自然的給予添上點生機。
卓驍抱着我在一張大榻上坐下,小心翼翼的將我摟在懷裏,把我固定在板子上的右腿放置妥當,用大氅裹住我,依靠在榻上。
他的懷抱還是那麼溫暖,我很想說我真的很懷念和留戀這個懷抱,可是我太累,無法開口,只有略略靠近他胸口,埋首在他寬闊的胸膛,無語。
卓驍緊了緊抱我的手,一手輕輕捋了捋我的鬢髮,也一起沉默。
這邊城的庭院當然無法和內陸的比,但是夏的繁茂依然可見,在春華秋實之間的夏,是熱鬧和茂盛的。
天,高高的,翳如着淡淡的雲彩,遠遠的混沌山脈綿長起伏,如同巨龍。
山城,只有土黃,那餘輝亦被塗染的渾黃一片,這城裏最好的一處庭院,多少種着幾株芭蕉和花花草草,依然被黃沙覆蓋了一層濛濛的黃土。
只是我許久沒有感受過自由下的空氣了,即便它滄桑,即便它鹹澀,至少它清曠寂闊,那份自在,也不知道我還能感受多久。
“師兄,公主的粥來了!”如氳的聲音輕輕的插入這份空寂裏。
“恩!”卓驍應了,接過碗,低頭柔柔的道:“來,想想,喫點東西好麼?”
我微微嘆口氣,雖然我知道所有的人都是好意,但……
“乖,來,這東西如氳熬了三四個時辰了,你聞聞,香着呢,喫點好麼?”卓驍把一勺粥湊到我面前。
我無奈的張口,那熱熱的粥,輕輕的滑過味蕾,滑向食道。
剎那,一股火辣辣的疼順着食道一路燒向胃,頓時痙攣起來!
那燎原的燒灼感直衝喉嚨,頓時整個人都攣縮起來。
“想想!”
“公主!”
我只聽到一聲聲驚恐緊張的叫聲,伴隨着酸澀的水噴湧而出,化成穢物,吐了個乾淨。
我整個人因爲這樣的痙攣而抽搐不已,胃明明已經吐空,還是抽動了整個身子用力擠推着胃往外吐黃水,整個人因爲這樣的痙攣而冷汗直淌。
僅僅幾秒鐘的嘔吐將我所有的力氣抽了個精光,胃還在抽動,渾身汗涔涔,眼前一片黑。
卓驍緊緊擁着無力癱軟的我,顧不得被我吐得一身的污穢,只一徑的安慰:“沒事了,想想,沒事的,想想!”那言語裏的悲慟和微弱的顫抖被我自身的顫抖所掩飾,卻透着無盡的恐懼。
從我醒來,我就再也沒有喫過東西,因爲一旦喫東西,就會像剛纔那樣劇烈而可怕的嘔吐。
我無法控制我的身體,排斥着一切食物,哪怕只是一口水。
卓驍和謝悠然想盡了辦法,無奈我依然喫不下任何食物,如果不是那些個奇珍異藥,趁着我昏睡時強行灌入,加上卓驍每日的運經活絡,我大概早翹辮子了。
作爲醫生,藥補不如食補的道理我最清楚不過,但是,我也知道,這厭食症是心病,我一時半會也無法克服。
雖然卓驍總是抱着希望逮到機會就讓我試喫,可是一次次的失敗和一天天的衰弱,讓他那張風采斐然的臉越來越浮現出一種絕望,以及深深的哀慟。
他越來越喜歡抱着我,用那雙深邃黑玉般的眼一瞬不瞬的看着我,總是不說話,我很想去撫平他那好看的眼上緊顰的眉頭,可是,我越來越沒有力氣了。
我只能儘可能的朝他微笑,可是每一次如此,就會使他更深更緊的擁住我,無言的撫摸我的臉,然後埋首在我的肩頭。
我從沒看到他哭,可是,我卻感受到他泣血的心在無言的嗚咽。
“你瘋了,現在炫璜河全線潰堤,你如何過得去?”
我越來越意識模糊,只有偶爾的清醒,醒來時,卻聽到謝悠然低沉的聲音,帶着一絲硬朗,就在我牀前的屏風前,隱隱可以看到他和卓驍的身影。
謝悠然道:“寒羽,你不是已經送信給師伯了麼?何必再帶想想去?”
寒羽的聲音裏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急躁和不安:“不,我等不及了,我不能眼睜睜就這樣等着什麼都不能做,我會瘋的!”
“寒羽,你冷靜些,我知道你急,可是,這一路上不要說可能意外重重,天災人禍的,想想現在如何經得起顛簸?”
卓驍沉默許久,用一種帶着哭腔的聲音道:“如果不這麼做,你告訴我,還有什麼機會麼?師傅他趕過來也許還要很久,想想等的了麼?如真,你看到想想那眼神了麼?我永遠都無法忘記,孤圖草原那一幕,她是那麼悲傷和絕望,那個該死的斯拓雅是給了她生存的機會,可是卻殘忍的奪走了她生存的希望,她眼裏連一絲生機都沒有!”
“如真,你說的對,我一生,一直都太順利了,總有一天,老天會給我莫大的磨難,現在,想想就是我的坎,我無法想象,如果我真的失去她還怎麼活下去,如真,這一百多個日夜我沒有一天睡過安穩覺,如今,想想就在我這裏,可是,我要再承受一次可能失去她的痛苦,這樣的痛苦我無法忍受,你讓我努力一次,我想要想想活下去!”
謝悠然默默的聽着,直到很久後才長長嘆息,我第一次在這個陽光朝氣的人身上感受到一種沉重:“寒羽,你我多年同門知交,而想想也是我最看重的朋友,我如何會攔住你作什麼?我只是要提醒你,你和殷觴的皇帝結的盟正在關鍵時刻,他接下來要做什麼,你比我清楚,你走的開麼?他會讓你走開麼?”
“我現在沒法想那麼多,想想纔是最要緊的,那些一切都在計劃裏,沒有我也一樣進行!”
“師兄,關心則亂,你現在已經亂了方寸,你最好有準備,那個皇帝心機深沉,他對想想存了什麼心思你清楚,這一路上,我擔心不會太平,他不是已經派人來傳過要你帶想想去見他的信麼?唉,你拿着這些藥,可以固本,想想需要靠這些撐着,你自己小心些,我不攔你了!”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