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着謝悠然沒頭沒腦的話很是奇怪,卻被他帶着一起走進寬敞的中軍帳中。
一羣人等走進大帳,霍天榆走到大帳條案前,將一捲圖紙攤了開來,看卓驍走上來,指着圖紙道:“侯爺,今日一探,雞腸關果然是布陳了孫湯定最精銳的王牌,南定府鐵甲兵七萬精兵都在關防,看來他是篤定我們必須速戰速決,要從雞腸關過了!”
曹品領着勤務兵正在他講話的當口走進來,卓驍看了一眼,道:“把東西放到後帳去,方清,去洗洗換身衣服!”
又是所有人都看過來,弄得我好不尷尬,我想說什麼,不過卓驍的不容質疑的眼神銳利如刀,我只好硬着頭皮在衆目睽睽之下往內帳走。
“繼續說!”我在內帳都可以聽到卓驍冰冷的聲音,好象帶了點火藥味。
“侯爺,林鎮輔留下的五千人和太子調來的泗北府的人可不太和的攏,大概鎮不了幾日便會出亂子!”
“少言和晏安已經帶輕騎營出發,兩日後可以到達侯爺安排的地方,只是這幾日恐怕不好安置那些人!”
“項沛可不是個好相與的,軍糧纔到,他就硬給取了數十袋,說是手下人多胃大,要養足了精神備戰。”
“看來他是成心要拖我們的後腿,侯爺你說是否該給他些教訓嚐嚐?”
“孃的,就是要給這小兔崽子點顏色看看,他連個鳥兵都沒出,還養個屁精神,咱夜魈騎可是在前面衝鋒陷陣的,死了多少兄弟?老子讓他去看看那些兄弟,看他能窩到幾時?”
“行了小蘇,你那火暴脾氣收收先,侯爺自有計較,你安靜些,別老跟個兔子似的亂蹦!”
“侯爺,你看這幾日是不是要給項沛些教訓,也讓他老實些?”
在所有人都說一通後,我終於又聽到卓驍清冷悅耳的聲音道:“不用,讓他去折騰,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要幹什麼?伯寧,你負責看好鎮輔使的人,別讓他們鬧起來就好,明天,按計行事,你們的壓力會大些,要作好準備。”
卓驍的聲音裏,有果斷和決絕,我第一次在這種場合下聽他說話,與在京城侯府不同,入耳雖仍然那麼磁性,卻帶了金屬的銳利冰冷,不容置疑,但那語調好聽的聲線卻又爲他平添了份俾睨的不屑。
“侯爺放心,屬下明白怎麼做!”幾個人齊聲道。
我洗了臉,淨了手,換了衣服,站在中帳,有些忐忑和猶疑,這說的,似乎關乎軍事機密,照道理,我該回避,可是這些人都在這裏,誰都沒要我避嫌的意思,老大又沒發話,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探頭探腦地隔着帳簾往外張望,卻看到卓驍眼光掃了過來,我正要縮頭,卻聽到他道:“洗好了還不出來!”
我挪着腳步又在衆目睽睽之下走出來,站在角落了,低頭,一派等待發落的樣子,雖然我不知道爲什麼我要這樣,可是,老大的口氣不好,我決定採取知錯能改的良好姿態,省得我老是被他扯到衆目之下。
“站着幹什麼,都幹一天了,還不累?去坐着!”老大又發話了。
我抬頭,一屋之人都在看我,也有人瞅瞅卓驍,一臉的驚奇,還有揣測,某些人還有點揶揄,反正,我成了衆人注目的焦點。
這絕對不是我的意願,看卓驍,他一臉面無表情,似乎沒有意識到他對我的影響。
這個人自己是習慣了成爲焦點,連帶着理所當然的都不會意識到自己的言行會讓人注目麼?
我可不喜歡這樣成爲焦點。
雖然如此,我還是隻能乖乖坐到帳中那個大條案後老大指定的座位上,形成一個很詭異的樣子,一羣大老爺們聚集在我前面談論問題,我縮在條案後位子上,如坐鍼氈。
前面的人,還在繼續討論戰陣佈局,我已經無心認真聽了,屁股咯着疼,大腿繃着緊,我哀怨地瞪着前面個個高大的一羣人,什麼時候才能結束我這如同上刑般的折磨呢?
謝悠然在衆人中轉過頭瞅了我一眼,把我的滿面愁容看個正着,突然撲嗤一笑:“師兄,天色也不早了,不如讓小師弟早早去休息,他可沒我們那麼好的身子骨,明天爬不起來,可做不了事啊!”
卓驍轉頭看過來,又斜睨了眼謝悠然,俊眉顰起,臉色更加不好,揮揮手,“今天就到這裏,你們去忙吧。小曹,你讓勤務兵給我帳裏加個被子,明天讓人架張牀,方清從今天起在我帳中歇息。”
我覺得我都快被架到油鍋上煎了,臉瞬間暴紅。
帳裏有一會的安靜,大家眼裏有一瞬間奇怪和好奇,但很快開始識趣地告辭,似乎習慣了卓驍的獨斷。
小蘇朝我揮手,大着嗓門道:“小傢伙是得侯爺好好看着點,瞧這小身骨,你師兄帳裏夥食好,你小子有福,多喫點啊!”
霍天榆很客氣的朝我笑笑:“有侯爺照顧你,你就不用擔心營裏人欺負你了,方兄弟,咱們有空聊!”拱拱手告辭。
其他的人,也紛紛告辭離開。
謝悠然也要走,卻被卓驍一聲冷喝叫住了:“如真,你留下,我有話問你!”
謝悠然濃眉一挑,做了個無奈的表情,邁出去的腳卻收了回來。
等所有人都走了,卓驍一步走到謝悠然面前,冷冷道:“我讓你好好看顧公主,你怎麼給照顧到醫營裏去了?還讓她幹照顧人的活?恩?”
卓驍幾乎是頂着謝悠然的腦袋面面質問,神情冷峻的可以冰凍三尺以內的生物,他高謝悠然半個頭的身量,加上一身魁梧的鎧甲,讓站在他面前的謝悠然顯得很是單薄。
謝悠然卻嘻嘻一笑,直視着對方,露出一付天真無辜的表情:“哎呀,寒羽,發那麼大火幹嗎?你不是一向不管我的安排的麼?蘭英可是在火頭房裏沒少受罪哦。再說我安排的也沒什麼不好麼,公主如此能幹,對你我都是極好的助力,人都知道他是你我的同門,沒個活幹,可說不過去不是麼!”
“你少給我油嘴滑舌,公主千金之軀,這麼累的活你讓她一個女人幹?你想什麼呢!”
“哎呀,我也沒想到想想那麼能幹嘛,大不了讓我看着想想少幹些,總可以了吧!”
卓驍瞳眸一斂,煞氣頓生,黑眼裏閃過煌煌的碎彩,揪住了謝悠然的衣領冷哼:“想想是你叫的,她是你兄嫂,以後說話規矩些!”
謝悠然面對這麼一個凶神惡煞般的卓驍卻越發的從容,兩手一攤:“那叫什麼?這裏的人只知道她是你我的小師弟,何況,想想可是小師弟親口同意我叫的,是不是?想想?”
他一臉無辜轉向我,而卓驍面色更加難看,冷冷的目光也轉向我,我覺得此時謝悠然一臉欠扁的樣子純粹在挑釁卓驍,這傢伙似乎以逗弄卓驍爲樂。
可是他幹嗎要如此刺激卓驍?以前不是一向挺正經的嗎?
“那個,侯,爺,確實是我同意他這麼叫的,我覺得大家都是朋友不用太過拘束。其實,去醫營做事也是我自己要求的,您別怪他,如果您不高興我做你們的朋友,我可以收回。但是,在醫營的事,我希望可以繼續,我不想成爲無用之人!”我小心翼翼看着怒氣衝衝的卓驍回答道。
卓驍看着我的眼裏,明滅不定的光芒如在浩淼的夜空中閃爍的星辰,薄脣抿了抿,有一瞬間流露出一絲懊惱,又顯得無奈,最後朝謝悠然揮手道:“如真你先回去吧!”
謝悠然沒再多話,他朝我眨眨眼,給了個安慰的神色走了。
帳中就剩我倆,卓驍走近我,微微嘆口氣,抬起修長的手指,撫上我的臉,在帳中明黃溫暖的篝火下,他白玉般的臉龐鍍上一層柔和的昏黃:“想想,你多心了,我沒有要責怪你的意思,我很高興你和如真能成爲朋友,我只是,有些氣如真,不知輕重,讓你堂堂公主去照顧別人!”
他纖長的帶點繭皮的手指在我臉上劃過,如同輕羽撓過心頭,搔得我心中酥酥麻麻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篝火讓我身體暖意湧起,我覺得我的臉燒得熱騰騰的。
我有些不適應,卓驍怎地如此溫柔,他用這種從未有過的語氣和我說話,面對那麼一張絕世精倫的臉,我覺得我的心在一寸寸柔化。
我囁喏道:“侯,侯爺,我挺,挺喜歡照顧人的,我可以繼續工作麼?”
我在說什麼?大腦覺得一片空白。
卓驍溫柔的目光漸漸暈出一層水氣,櫻紅的脣角微微上勾,盪漾出一泓春水,嬌嬈如春雨後,滿堂嫣紅的棠梨:“寒羽,我說了叫我寒羽。想想喜歡照顧人?那一會兒可不可以照顧一下夫君?我打了一天的仗,很想有人能照顧下我!行麼?”
我腿軟了,面對這麼個絕世美男如此溫軟耳語,我自詡堅定的心理防線,潰不成堤。
混混厄厄我都記不得我到底怎麼和他回他的營帳的,就記得卓驍用與以往不同的溫柔迷惑了我的心房,那種纏綿的語調讓我曾經渴望而不曾擁有的心,如同久旱甘霖,不可遏止的,讓那溫柔瀰漫心田。
“啊!方軍醫,很疼!”
“對不起,對不起,我下手重了。”
“方兄弟,你拿錯了,那是針,不是繃帶。”
“啊,對不起,我走神了。”
“方軍醫,那很燙啊,小心!”
“哎喲!”藥罐燙到了我的手,我下意識連罐帶藥甩了出去,還好,沒燙到人!
“我說小師弟啊,一大早發什麼呆?你到底是在幫忙還是添亂來的?”謝悠然一臉深意,口氣調侃地在一邊道。
是啊,我從一大早開始錯誤層出不窮,確實是嚴重走神。
能繼續在醫營做事是一大早在卓驍出徵前我磨破了嘴皮才讓他同意的,但他派了一個夜魈騎的人監督我準時喫飯,每工作一個時辰,休息半個時辰,不容反駁。
醫營仍然每個人都忙得四腳朝天,可是,身邊的這個傢伙堅定的執行侯爺的命令,不容更改,油水不進鐵面無私,關於這一點,謝悠然卻意見一致,盯着我休息,我只好在休息時幫着看藥爐。
“小師弟是不是昨晚有什麼事?看你一直不停的傻笑?寒羽可怎麼你了,要不要師兄給你出個頭呢?”謝悠然繼續問,笑意不減。
昨晚,其實也沒什麼事,除了卓驍前所未有的溫柔,他讓我睡他的帳牀,自己卻睡着地上,我們兩個,也並沒有講什麼,可是,爲什麼我就是忍不住想到就笑呢?
“你看你看,又傻了,來來來,師兄給你搭個脈,看是不是魔怔了!”謝悠然揶揄之聲把我從沉思中鬧醒,我避開他伸來的手,瞪了下他,對他鬧騰人的喜好已經有些習慣了,並不去搭理他。
謝悠然要再開口,突然前頭熱鬧起來,有罵罵咧咧的聲音傳過來,惹的我也抬起了頭。
“咦,好象泗北府的傷兵那塊在吵,我去看看!”謝悠然抬腳便走,我也匆匆跟上。
這時候,不能讓泗北府的人鬧大事出來是我昨晚聽到過的,所以謝悠然此時的表情沒有了嬉笑,腳步匆匆,走到醫營靠近安置泗北府傷兵的地方。
“媽的,老子在戰場辛苦拼命,還比不上泗北府一羣娃娃兵,你們醫官怎麼辦事的,爲什麼給泗北府的傷藥要比俺們的好,他他媽的不過是些皮肉傷罷了。”
我和謝悠然擠過人羣,就看到有個士兵一手拄着柺杖,另一手正揪着醫帳的一人質問。從這些人的扮相我知道他們是鎮輔使林易手下的那五千兩洲府的兵丁。
後面的另一個和他打扮相同的士兵道:“大哥,我說的沒錯吧。京裏來的就是金貴,有着好藥盡着京畿顯貴的先用,哪想到我們這些長年在外的沒爹沒孃的,現在林大人不在了,更沒人理了,大哥今天可得讓這些沒眼力勁的一點教訓。出出兄弟們的惡氣!”
那個大哥橫眉對着手中的醫丁,怒氣滿面,指着躺在牀上的泗北府的兵道:“說,老子兄弟幾個受傷那麼重爲何只給包紮了事,這卻有一幫子人伺候這些個奶娃娃兵,是何道理啊?”
那躺在板牀上的一個年青兵立刻坐起來,很不屑地哼道:“被人打的落花流水的殘兵敗將也來呈什麼英雄?咱們可是泗北的精兵,主力,你們這些個打了敗仗的熊兵還是靠邊看你爺爺怎麼打仗吧,啊,兄弟們,你說是不是!”
另外躺着的幾個泗北府的士兵和着一塊鬨笑起來。
拄着柺杖的那個大哥臉紫漲的通紅,甩開醫官朝躺着的那個士兵撲了過去,糾上了對方的衣襟輪起拳頭就打,這下好,都是士兵的地方立刻開始起鬨,鬧騰。
因爲兩個其實都是傷兵,而且都在腳,沒法站起來,就滾在了一起,使了蠻力,互相沒個形象的撕扯。
就在這時,有人走了過來,大喝道:“住手!”啪的一聲,雙手拍下,架住兩個人的胳膊,一邊一個扯開來,左手一探,就住一個人後背的衣領往邊上一摔,又扯住另一個的左襟往另一邊甩。
倆個傷兵頓時倒在地上,摔個四仰八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