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算來從回府到現在,他從來都沒有對母親說過一句貼心的話語。(百度搜索網更新最快最穩定)面對病入膏肓生他而未養他,付出地卻比尋常人家生養育孩兒長大成人的母親要多得多。昨晚母親的舉動深深觸動了他的心絃,林梓霖生平第一次按照心中所想,表達了自己此時強烈的情緒。
歐陽蘭雙眼含着迷離的淚水,視線模糊不清,蓄滿眼淚的眼睛只看得到兒子溫潤儒雅臉龐的輪廓。以前常聽人說大限將至之人,總是能夠看到平常人見不到的東西。她不禁懷疑霖兒的變化,是她產生的錯覺。
顫抖地蠕動雙脣,喉嚨的閉合逐漸出現問題,歐陽蘭艱難地開口道:“霖兒,真的是你嗎?孃親不是在做夢?”
骨節分明的修長大手,緊緊地握住形同枯槁的瘦弱手掌,柔和的音色悠然響起:“娘,是我。我們不是說好了嗎,等春暖花開的時節,要一起踏春郊遊……”話說到一半,林梓霖的語氣就有些梗咽,眼眶的酸澀感越來越明顯。
奶孃憋着淚,不敢哭出聲音,只是一個人呆在角落,不敢再看歐豔蘭一眼,獨自一人默默拭淚。
“踏春……踏……春……”歐陽蘭重複地呢喃着,恍然間她好像看到了霖兒和若夢兩人帶着她,在芳草萋萋百花綻放容顏的春日裏,肆意奔跑快樂言笑的場景。渙散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憧憬未來的晶亮,嘴角含着一抹幸福滿足的笑容。
“娘?”林梓霖看到母親不再說話,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不安地試探道。
“娘?!”叫了一聲沒有反應,害怕面對事實,依舊不甘心地再叫了一聲。
“娘!”第二聲依然得不到任何回應,臉上的淡定早就不復往昔,緊張地俯下身,想要探測面前睜眼不語的女子鼻息,聲音中帶着顫抖懼怕出聲喊道。
作爲一個醫者,此刻卻用普通人纔會用的手法來判斷一個人的生死,可見林梓霖的心早就亂成一團了。伸出的兩根手指在歐陽蘭的鼻尖停頓了片刻,微弱的溫熱氣息撲在他的手指上,讓林梓霖暗自鬆了口氣。
歐陽蘭因爲說了幾句話,耗費了太多的氣力,一時間無法回應兒子的叫喚,但是她的耳朵卻清晰地聽到了霖兒的每一聲深情呼喚。(百度搜索網更新最快最穩定)母子連心,母愛是偉大的,就算自己快走到生命的盡頭,她依然不想兒子爲自己傷心難過。
慢慢地抬起手掌,在歐陽蘭的眼裏,謫仙般的男子永遠都是她長不大的孩子,在林梓霖的手背上輕輕拍着,就像安撫小嬰兒一般。眼窩凹陷,面色蠟黃,因爲身體臟器衰竭,好幾日都不曾正常進食,臉早就受得不成人形,顴骨看上去有很明顯的凸起。
“嗯,孃親在這。”歐陽蘭多麼希望自己能夠多活幾日,哪怕一日的光景她此生也了無遺憾了,抓住最後的機會,拼盡所有的力氣,只想多跟兒子說幾句話。
棉絮般輕盈的雪花,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大風雪早就在長春閣院子的地面上覆蓋上厚厚的一層。整個丞相府的鑼聲震天,已經半刻鐘爲停歇了,歐陽蘭很想見見若夢,只是等了許久也不見她:“霖兒,若夢呢?”
注意力全部都在病危的母親身上,林梓霖倒是忽略了那個古靈精怪的妹妹。今晚她一人獨自入宮赴宴,不知是否有人刁難?又是否如願退婚?腦海中閃過無數憂慮的念頭,聯想到剛纔亂成一片的宅院。
“奶孃,您知道外頭髮生了什麼事情嘛?”對於從小就伺候在母親身邊的奶孃,林梓霖亦是頗爲尊重,沉聲詢問道。
一邊是如同女兒般親切的夫人,另一邊是真誠率性的大小姐,奶孃爲難地緊緊攥着衣袖,不知該如何回答少爺的問話。她很害怕如果自己說了實話,少爺很可能會離開夫人的身邊。
眼看着夫人的狀況越來越差,再也經不起等待了。“噗通”跪在地上,備受良心譴責的奶孃,帶着哭腔傾訴道:“少爺,請不要離開夫人!她已經等了太久,再也經不起等待了!”
喫力地轉過腦袋,林梓霖聽得出母親無力話語中帶着惱怒的情緒,溫柔地拍了拍她的後背,安慰道:“娘,你彆着急。奶孃會說出事情的。”
“奶孃,你放心,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不會離開孃親身邊的。但是,你閃爍其詞的表現反倒是讓娘心生不安。”林梓霖神色堅定,不斷強調自己不會丟下孃親離開,示意讓奶孃安心。
“少爺,不是老奴不說,相府裏亂成一團是因爲大小姐失蹤了。”奶孃知道夫人心裏也記掛着大小姐,少爺更是對大小姐有着特殊深情厚誼,她擔不起知情不報的罪名,更無法心安理得地看着夫人和少爺被矇在鼓裏。
話音剛落,歐陽蘭眼神渙散的雙眸徒然增大了許多,努力地想要仰起腦袋,喫力道:“若夢到底怎麼了?怎麼就失蹤了?”
聽到若夢失蹤的消息,林梓霖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生生剜走,痛徹心扉的感覺無以復加。母親病重已經讓他心力交瘁,而心愛女子下落不明的消息無疑是一記沉重的打擊,讓他本就虛弱的身體不堪重負。
急火攻心嘴角流出一絲鮮紅,奶孃見狀,大驚失聲道:“少爺!”林梓霖快速地背過身體,撩起衣袖以極快的速度擦乾嘴角的殷紅。這個時候,他不能再讓母親看到他的脆弱面。
歐陽蘭知道兒子這十八年來舊疾並未根除,一直都是用藥物壓制,所以他的身體纔會如此單薄。方纔她看到霖兒聽到若夢失蹤的消息時,臉色瞬間蒼白了許多,不安道:“霖兒,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嚥下喉頭的腥甜,語氣頗爲不自然道:“沒事,娘。”
奶孃見狀,趕緊跑到桌子前,替少爺倒了杯熱茶,遞了過去。接過茶杯,林梓霖大口地喝下茶水,試圖將口中的血腥味衝散,他纔敢轉頭正對母親。如果這時候,被母親聞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後果一定不堪設想。
也許就是下一刻,他們母子便將天人永隔,直到黃泉纔有可能復見彼此。心中憂慮若夢,卻不知該從何尋起?
他從來不信世間有鬼神之說,可是在面對親人即將離世,愛的人生死下落不明的時候,林梓霖在心中祈求上蒼——請保佑母親能夠等到若夢平安歸來的那一刻。
只是一句簡單的話語,卻包涵了他所有孤寂無助的情緒。
“娘,你安心休息一會,等你醒來的時候,若夢一定回來了。”林梓霖將染血的袖子不動聲色地藏在身後,勸慰道。
“對,少爺說的對,夫人你就睡一會,養養精神,大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平安歸來的!”奶孃雙手合十,面容虔誠道。
身已衰,心卻爲亡,歐陽蘭比誰都清楚,自己不能閉眼,也許這眼睛一閉,就再也睜不開了。她還想好好地看看霖兒,總算在臨死前兒子肯發自內心地喊她孃親了。她很想等到若夢平安歸來,再看一眼那個如同小棉襖般貼心的孩子。
嘴角的笑容發自內心,沒有絲毫參假,歐陽蘭微微搖了搖頭,表示決絕休息。
林梓霖瞭解母親的想法,他生來就不會笑,因爲遇見了人生中的牽絆林若夢,他才學會了淺笑、微笑甚至肆意的大笑。若夢說過他笑起來很好看,努力地扯出一抹淡然的笑容,希望它能夠給母親帶來精神力量。
兒子對她笑了,笑得真甜,感動卻不會再流淚,她要把最美好的一面留給兒子,同樣回以粲然一笑道:“真好看。”
奶孃看着母慈子孝的場面,不禁黯然神傷,心中喟嘆:爲何上天要如此不公?老天爺,求你開開眼,別將夫人帶走!如果真的要帶走一個人的生命,那就帶走她這個老婆子。
人生無常,世間白髮人送黑髮人的事情常有發生。只是,當事情發生在奶孃自己身上,自然會有她的一己執念。
“少爺,您是神醫的徒弟,爲什麼也不能救夫人?只要能救夫人,就算要了奴婢的命,奴婢也心甘情願!只要能救夫人!”奶孃情緒不可抑制地爆發,不停地在地上磕頭祈求道。
從前林梓霖恨自己醫者不能自醫,現在林梓霖恨自己不能挽回最親近的母親的性命,爲什麼老天要跟他開這麼大的玩笑?讓他頂着天池聖山神醫風墨染徒弟的稱號,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母親的生命慢慢消逝。感受到霖兒身上氣息變化,歐陽蘭知道他的心一定比任何人都難以接受母親辭世的事實。她的死早已經成了定局,不想霖兒因爲無力爲她延續生命,而揹負上自責內疚過一世。歐陽蘭嘶聲力竭,帶着毋庸置疑的語氣堅定道:“霖兒,如果你希望母親人生無遺憾,就答應孃親不要因爲我的死而感到內疚。對於孃親來說,這一生活得太累,死對孃親來說其實是最好的解脫,你無需爲無力挽回孃親的生命感到負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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