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察覺到了戚鈺的目光,李瓚視線也看了過來。
戚鈺低頭錯開:“小兒無知,還請皇上恕罪。”
她這一出聲,裏面的人就也聽見了,說話聲隨之停了下來。
李瓚的視線在她泛着冷光的耳墜上停留片刻,才轉身繞到了馬廄前邊,與兩個孩子打了照面。
戚鈺跟在了後面。
“父皇!”
她已經聽到了二皇子用欣喜的聲音叫他。
直到被遮擋的視線完全露了出來。齊昭就站在二皇子的身旁,他應該是聽到自己的聲音了,所以比起皇帝,這會兒卻是先看向了自己。
眼中是戚鈺熟悉的他做錯事以後會有的心虛。
李瓚是背對着自己的。
齊昭說他見過李瓚了,但對於戚鈺來說,這卻是她第一次,看到這父子二人同處一室的畫面。
心臟不自覺就跳動快了一些,尤其是當她看到李瓚的目光轉向齊昭時,身側的手不自覺就握在了一起。
好在誰也沒有發現異常。
如此就好。
戚鈺壓下心中的萬千思緒, 給齊昭使了個眼色, 對方這才從“自己剛剛有沒有說錯話”的反省中回過神來,撲通一聲就跪下去了:“參見皇上。”
小孩子的動作總是夾着莫名的喜感,引得人不自覺心軟。
李瓚看着眼前這張與戚鈺相似的小臉,嘴角微微上揚:“起來吧。”
說完,便看向了李朔:“最近騎馬學得怎麼樣?”
李朔不好意思自誇,正想着要怎麼說,齊昭在一邊就開口了:“殿下可厲害了,能騎得很快!師父也說他騎得可好!”
戚鈺好笑,昭兒說這話不像是捧場,而是出自肺腑的誇讚,真誠的模樣倒是讓二皇子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李瓚看起來更是心情不錯的模樣:“那就讓朕也看看。王林。”
“奴纔在。”
“去把朕的馬牽來。”
“是。”
能跟父皇一同騎馬,李朔的臉上自是興奮。戚鈺小幅度地跟齊昭招了招手,想讓他過來自己這邊,別擾了人家父子的相處。
結果齊昭剛有動作,李瓚馬上看了過來。
“齊昭是二皇子伴讀,也一起吧。”
“對啊,”李朔也攔他,“齊昭,你也一起。”
齊昭下意識想看母親的反應,突然又記起母親說過,宮裏皇帝纔是最大的,他的話都得聽。
於是就這麼直直地應下了:“好。”
戚鈺欲言又止,到底是沒出聲阻攔,但李瓚已經把她的反應看在眼底了。
他重新看向齊昭,意識到對於那個看上去沒什麼能被她放在心上的女人來說,兒子大概是唯一的牽掛。
偏偏還是齊文錦的兒子。
李瓚不知怎麼的,心中就有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戚鈺的身體他是知道的,大概這輩子就只有這麼一個孩子了。
李瓚本身是一個親情淡漠的人。
但他知道,親情是一個很奇妙的,能連接父子、母子,還有夫妻的東西。
甚至像是人的本能。
齊文錦是齊昭的父親,有這麼一層關係在,李瓚往戚鈺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突然第一次思考起來,戚鈺對齊文錦,到底是什麼樣的感情?
這問題一升起,那熟悉的螞蟻爬咬、啃噬心臟的心情就跟着席捲而來。李瓚在那情緒擴散之前壓抑了下去。
他還犯不着遷怒一個孩子。
馬匹很快就準備好了,那一大兩小的背影,仿若是一根刺紮在戚鈺的心中,讓她如鯁在喉,怎麼都舒心不了。
倒是蘇蓉並未察覺,還帶着戚鈺去了高臺。
皇帝今日出現在了這裏,穿的可是她許久都未見過的衣裳,宛若孔雀開屏一般,她怎能不隨了他的願,讓戚鈺好生看着。
蘇蓉這會兒心情也不錯,皇帝平日裏對她,對朔兒都是好的,旁的不說,請的老師,喫穿用度的賞賜,俱是一等。
但在她看來,始終少了一份作爲父親單純的愛意。
如今或許是因爲戚鈺,也或許是齊尚書作爲父親,把皇帝比下去了。但不管是因爲什麼,看到父子真正的親近,她都是高興的。
“齊夫人,”皇後由衷地嘆了句,“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獨自守着祕密的戚鈺:“......”
她有口難言,只得在心中緩緩吐了口氣:“皇後孃娘言重了,妾身哪裏受得起。”
皇後笑而不語。
***
齊昭的騎術確實差了點,很快就被甩在了後邊。
初入宮的時候,他還是挺高興的,府裏同齡玩伴少,他也喜歡與二皇子殿下一同玩耍。
但真的離開了父親、母親,他又覺得無端的寂寞了。
尤其是這會兒看着前邊的父子二人,皇上遷就着李朔的速度,兩人還一邊說着什麼。齊昭心想着,父親若是在,定然也會在自己旁邊的。
他還會給自己牽馬,陪自己一同餵馬。
跑了一圈後,馬上的李瓚開始拉弓射向旁邊的箭靶,只聽得嗖嗖幾聲,箭箭精準正中靶心,乾淨利落的動作連齊昭也看得呆了。
“父皇我也會學會的!”李朔自然是崇拜的。
李瓚的視線不着痕跡往不遠處的高臺掃了一眼:“那你可有得練。”說完,突然又轉頭問才趕上來的齊昭,“齊昭,跟你父親比,如何?”
齊昭其實是不願意父親輸給其他人的,但猶豫過後,到底還是實話實說:“皇上更厲害。”
父親也做不到的。
小孩子一聽說得就是實話,李瓚的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詭異的,通暢與優越感。
“你這繮繩,”他來了興致,開口指點,“下方要從無名指上邊出來,三隻手指握成空拳。像李朔這樣。”
李朔也抬手給齊昭看。
齊昭是習慣用除了大拇指的四根手指握的,但還是依言照做了:“謝皇上。”
還帶着幾分奶的聲音讓李瓚不自覺心情好了不少。
還好齊昭長得戚鈺,總能讓李瓚忘記他父親這回事。
但齊昭雖然這麼回答了,轉眼還是又偷偷改成了自己的習慣。反正,父親也是這樣的。
就這麼到了結束後,一下馬,齊昭見那父子二人還在說話,便偷偷把母親拉去了一邊:“娘。”
“嗯,怎麼了?”
“我想......回府,”齊昭說完,怕孃親覺得自己不懂事,又補充道,“我就回兩日。
他也知道,伴讀一事不是兒戲。
戚鈺原本是想拒絕的,可又一瞬間想明白了,齊昭這是看了這父子二人,想念齊文錦了。
她糾結了片刻。
“你若真想回,”戚鈺斟酌着,“等會兒我見了皇後孃娘,與她說道說道。”
皇後方才先離開了。
她坐一會兒就覺得胸悶頭暈了,戚鈺要隨着一起,卻偏偏被留下了,說她與孩子還未說兩句話,怎麼好就這麼走,孩子該失落的。
她這會兒剛說了這話,後邊卻突然響起李瓚的聲音:“夫人與朕說道說道,也是一樣的。”
戚鈺面色僵了僵,沒有立即回頭。
又聽到李瓚說了句:“你跟齊昭去休息休息吧。”
應該是對二皇子說的。
兩個孩子沒察覺到大人之間的暗湧,依言跑去一邊了。
李瓚沒有聲音,戚鈺抬眸去看他時,只見他好整以暇??耐心十足的模樣,就好像是在等着她“說道說道”。
“皇上。
“嗯。
“齊昭從未與我們分別這麼久過,難免思家。懇請皇上讓他回府上住兩日。”
“我們......”
這兩個字,被李瓚單獨捻出來重複了一遍,仿若戚鈺說了這麼多話,他就只聽到了這兩個字。
“呵。”男人隨即又笑了出來。
不知怎的,這帶着冷意的笑聲讓戚鈺的不安到了極點,下意識就想後退。
“看起來齊昭父子感情還挺好的。
“這是自然。”
“想來齊夫人夫妻關係,也挺好吧?”
“是。”
話到這裏,李瓚就沉默了,半晌,戚鈺下垂的視線看到他不斷靠近的步伐,一步,兩步,仿若是踩着她的心理防線過來的,直到戚鈺終於承受不住迎面的壓迫就想後退。
“別動。”
李瓚甚至沒有伸手阻攔,他就這麼一出聲,便將戚鈺的腳步釘在了那裏。
隨着他的靠近,男人身上的龍涎香也愈發清晰起來。
在站定跟前後,李瓚俯下身子。
他的脣似乎就在自己的耳邊,戚鈺甚至能感受到呼吸間那輕微的氣息。她死死忍住了想要逃跑的衝動,下一刻就聽李瓚問。
“那齊昭知不知道,他這麼恩愛的爹孃,其實孃親早就跟別人......暗通款曲呢?”
戚鈺瞳孔驟縮,放在身側的手死死抓住了衣裳。
她的腦子一片空白,心跳似乎都在這一刻停了下來,哪怕她此刻的心情是“果然如此”,也不代表就真的做好了十足的心理準備。
最後一絲僥倖被徹底打破,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到了一起,她卻還是強裝鎮定:“臣婦不知皇上在說什麼,皇上所言事關臣婦名節,還請慎言。”
那虛張聲勢自然是沒被男人放在眼裏。
“之前的話有沒有聽懂,不要緊。”李瓚維持着這樣的姿勢,白皙的皮膚在他眼下脆弱得不堪一擊,他甚至能看到皮膚上的小小戰慄,誘得他喉嚨發緊。
這挑明,讓他方纔所有的不快都已經一掃而空。
是的,早該這樣了,沒道理就他一個人在這裏......煎熬着。
“第一,不要再說臣婦兩個字,我不喜歡。”
戚鈺咬着脣,知道這個時候自己就算再反駁也沒有意義。
“第二,不要再讓我聽到,齊尚書在你房裏過夜的消息。”
李瓚不介意玩一場狩獵的遊戲,但入局的怎麼能只有自己。
“夫人記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