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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十一個月零三天，四十五天，這就是星和凜的距離，夢與現實的距離，機器人於人的距離，永遠也無法拉近的距離。
當最後一聲掃地的沙沙聲消失，凜搓了搓手，拍拍身邊的位置說：“反正也睡不着，過來陪我坐一會吧。”
星站在走廊盡頭看着凜，這一刻他忽然感覺凜是那麼近，彷彿一伸手就能觸摸到，卻又是那麼遠，中間如隔着千山萬水，被時間和空間無情的刀劃出不可逾越的鴻溝。
也許愚公可以移山，也許精衛可以填海，但星知道，他和凜之間的這道鴻溝不是努力就能夠填平的，永永遠遠也填不平，拉不近，邁不過，無法逾越。
輕輕答應一聲，星放下掃帚，默默走到凜的身邊坐下，冬夜中額凜依然是如此美麗，如純潔潔白的雪絨花，片塵不染，如玉無暇。
“以前的每一夜，你都是這樣獨自渡過的嗎？”凜緊了緊圍巾，說話間熱氣凝結成飄飄渺渺的白霧，一絲一縷泌如夜色之中。她以前從未在意過機器人的生活，而今天，她感同身受找到了身爲機器人的感覺，那是一種沒有任何雜質的寧靜。
“嗯。”星點點頭並沒有多說什麼，他忽然發現凜的頭頂上落了幾片雪花，剛想伸手拂去，卻猛然頓住不敢落下，因爲他記得，現在的凜討厭別人摸她的頭。
剛想將手收回來，凜卻突然握住了星的手，纖細冰涼的手指仔仔細細觸摸着這隻手的每一寸皮膚，讓星頓時感覺全身僵硬，內存佔用率急劇飆高，生物核心CPU幾乎陷入停滯。
這是凜第一次真正握住他的手，與過去挽住他截然不同，那冰涼的指尖透露出的不僅是親近，還有令人心暖的關懷。
“手已經修補好了嗎？有沒有什麼不適？”凜的語氣充滿關切。
上次星爲了救小圓，整隻手的仿生皮肉纖維組織都被磨破扯碎，只剩下細長突兀的骨化鋼掌骨。
當時觸摸着星那破破爛爛的手，觸摸着那冰冷堅硬的掌骨，她第一次感覺到了心疼，雖然明知道星並不疼，也不會流血，但她還是心疼，只因爲星受傷了。
“挺好的，都已經修補好了，畢竟我是機器人，倒是你，難道沒有考慮過換成機器人的仿生機械眼嗎？”
星終於藉機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新時代治療不可治癒類失明，其實遠比可治癒類失明簡單得多，方法就是直接換成和仿生機器人一樣的仿生機械眼，這種機械眼能夠實現人眼功能的百分百複製，而且永遠不會生病，不會近視遠視，性能比人眼更加優秀。
他還有四十五天就要離開，再也不能扶着凜陪着凜，今後的路，凜只能自己走，所以他希望凜能換一雙眼睛，用自己的眼睛重新看見世界，看見前進的路，這樣即便他離開，也可以放心了。
誰料，凜沉默片刻後卻搖了搖頭：“我知道換了以後就能恢復光明，可我不想換。”
“爲什麼？”星很不解，哪有人放着光明不要，甘願將自己困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呢？
凜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仰起頭，用無法對焦的雙眼看向天空：“你還記得我的媽媽嗎？”
“記得，那天去公墓……”星沒有再說下去，畢竟那是凜不願被觸及的痛楚，他至今還清楚記得那天凜的歇斯底裏，即便過去這麼多年，她的傷痛依然沒有癒合。
“從小到大，身邊的人都說我的長相隨媽媽，尤其眼睛幾乎一模一樣，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聽得多了，我便覺得，這雙眼睛是媽媽送給我最珍貴的禮物。”凜鬆開星的手，露出有些牽強的笑容，“後來媽媽走了，她唯一留給我的就是這雙眼睛，你說我怎麼捨得換掉呢？”
星沉默了，難怪凜失明瞭這麼久，卻不肯換一雙仿生機械眼重獲光明，原來竟然是爲了留住媽媽留給她的最珍貴的禮物。
“我捨不得，真的捨不得，所以我不能換。”凜的語氣忽然變得欣慰，“不過幸好有你在，即便我看不見，你也可以扶着我帶着我，做我的眼睛，替我看見這個世界。”
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
星在心中大聲的吶喊着，卻發不出一絲聲音，凜的話讓他愈發心亂如麻，他也很想永遠扶着她帶着她，永遠做她的眼睛，可他做不到！
“如果，我是說如果……”星斟酌了幾秒鐘才試探着說，“如果將來我將眼睛給你，你願意接受嗎？”
“你的眼睛？你在胡說什麼？眼睛給了我你怎麼辦？”凜大驚，星的話讓她很不安，甚至感覺恐懼。
“只是如果，說說而已。”星連忙改口強笑着說。
“沒有如果，今後不許再提這個！”凜板着臉，語氣很強硬，幾乎可以說是在下命令。
星還想在說什麼，可惜剛剛張口就被一束燈光打斷，燈光從孤兒院門口照過來，是車燈，有人來了。
可是，深更半夜誰會來這裏呢？
“有人來了，你呆在這，我去看……”星還沒說完話音戛然而止，因爲凜已然抓住了他的手，抓的很緊，似乎生怕被丟在這寒冷的冬夜裏，更怕星會一去不回，再也不能當她的眼睛。
“我們一起去！”凜的表情和語氣都異常堅定，她不是在要求，而是在命令，她是女主人，星是機械男僕，所以星當然應該聽她的。
星無可奈何，只能牽着凜朝孤兒院門口走去，這一刻，兩人不是手挽着手，而是緊緊相握，握的如此自然，就好像早已習慣了彼此相連。
感受着星手心的溫暖，緊緊跟在星的身邊，凜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曾經的她迷失在黑暗中找不到方向，而現在星就好像是黑暗中的燈塔，指引着她，讓她再也不會在黑暗中迷失。
他是她的眼，爲她看見整個世界，帶她走向美麗星海。
於此，她已別無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