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凌雷身經百戰,哪一次不是凱旋歸來,哪一次不是旗開得勝,唯有那一次,唯有在翠屏山裏,他的計,他的忍,換來的只是一個空空如也的洞穴和一年的杳無音訊。
也許--
黑眸中突然閃過一道光芒,他或許可以採用以夷制夷的辦法。
這個女人,眼前這個沿承着冷羅衣一樣狡猾習性的女人,或許利用她,可以抓住冷羅衣。
“這半個月,我會盡可能地配合你。”他側過臉,冷淡地說出了這句話,把‘伺候’兩字換成了‘配合’。
“哦?爲什麼我們的大莊主不在堅持自己的大男子主義了?”水眸故作疑惑地眨呀眨。
“人命,山莊中的每一條生命都不是你娛樂的籌碼。”冷冷地丟下這句話,高大而軒昂的身軀已走下了牀。
“你,你能,能動?”冷羅衣不敢置信地後退幾步。她明明,明明
黑靴頓住,回眸,目光如劍,冷冷射來,“在你替我刮鬍渣的那一瞬間,我就已經排淨體內毒素。”換言之,如果剛纔他要出手取她性命,根本輕而易舉,可是他沒有,反而同意談判。
對於這一點冷羅衣百思不得其解,他本可以制服她,囚禁她,甚至殺了她,以絕後患,可是他沒有,甚至連傷害她的意思都沒有。
爲什麼?她佇立,望着那傲然清冷的背影,眼裏劃過一道不可見的詫異。
凌雷冷着臉走出了梟閣,儘管他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她來山莊是有目的,卻放任她在山莊中潛伏。
也許,金絲雀不能總養在籠子裏,她一開始都不屬於這裏的,他不能太自私,不能妄圖留她在身邊。
她不是沐小桃,所以她不會和小桃做一樣的抉擇,他該放棄的。
還有半個月,看來他要和時間比快了,儘快從她身上找到突破口,將冷月宮一網打盡,手刃冷羅衣。
半個月後,他們將橋歸橋路歸路,或許陰陽相隔,或許海角天涯相隔一方,總之,他們是一條沒有交叉的平行線。
“衣兒!”他喃喃自語,低沉地喚着這個讓他動容的名諱。
如果凌雷能預知日後所發生的種種,那日,他絕不會豪爽地去許諾什麼。
僅僅七天零五個時辰外加兩柱香的時間,獨棠山莊卻如同建築在亟欲爆發的火山口,時時飽受摧殘。
譬如此刻
嘭啪嘭啪--
一聲聲巨響,爆如驚雷,堪比盤古開天劈地。
一名男子,躬身舉斧,腰間掛着一柄冷沉的寶劍,身披黑袍如同戰神一般威儀,面容冷峻,天神若般。
唯一大煞風景的一點就是酷酷的男子正在幹下人的活--劈材。
“莊莊主還是小人來做吧吧!”一個小廝不安地在旁邊站了好久好久,瞅準機會才緊張地開口。
目光如劍,冷冷射來。
那名小廝咽咽口水,低下了頭,不敢再吐一口氣,深怕莊主把所有的怒氣牽連到他身上。
鐵斧上舉,又一次狠狠劈開了一樽圓木。
那個女人,那個該死的女人,只要一想到那張美豔的笑臉,手中的勁道就會不自覺放大幾倍,狠狠地劈向眼前的滾木,完全把它們當成某女人得意的笑臉。
“莊主--”遠處傳來一名丫鬟的呼喊聲。
豎起圓木。
“莊主。”那名丫鬟走近,輕喚。
刀斧揚起。
“衣姑娘吩咐您洗一下她剛剛換下的衣服。”語氣中有點不安。
刀斧重重劈下,圓木成爲兩半。
俊容微側,凌厲的眼眸很緩慢很緩慢地眯起,咬牙道,“再說一遍。”
“衣姑娘說”
斧頭被狠狠甩下,強勁的手掌一把抓住那名丫鬟的衣領,猙獰道,“你給我再說一遍。”
“衣姑娘說衣服”
冷眸微瞥,看着丫鬟捧着的木盆中盛放的紗衣,還有玫紅色的肚兜
火氣越來越往上飆升。
該死的女人,真把他當專屬傭人使喚。
“唉,莊主--”小丫鬟朝着已走遠的背影大喊。
“算了,別淌渾水了,兩邊都惹不起。”那名小廝勸解着,並重新撿起斧頭劈材。斧頭揚起,適中落下,木頭兩半,“看看,這才叫劈材,你沒瞧見莊主劈材的模樣,活生生把這材火當殺父仇人般對待。”小廝邊說着,邊搖頭感嘆。
“莊主幹苦力多久了?”
“有七天了吧!”小廝撓撓腦袋約摸着,“莊主從小到大哪幹過這種粗活,衣姑娘可真有本事!”小廝頻頻咋舌感嘆着。
“可不是,又鋤草又種花,又挑水又劈材,還要餵飯涮碗,真真沒有不幹的苦活,你說咱莊主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忍氣吞聲?”
“笨啊,這才說明咱衣姑娘有本事,連莊主都被她控制在手中。”
“我總覺得這裏面有蹊蹺!”
“你個小丫頭就不要妄揣主人們的心思了,去幹活吧。”
書房。靜謐。
細白的小手在瑪瑙上遊弋,靈活地敲算出每筆帳的數額。
‘咣噹--’門被踢開了。
“沈雪衣--”人未到,嘯先傳。
柔美的女子微微勾脣,美麗的杏眸並沒有抬起,“活幹完了,我的奴隸?”
健碩的身軀步入屋中,一臉陰沉,“做人最好知足常樂,不要得寸進尺。”
“這話何意?”冷羅衣笑着往椅背上靠去,水眸上抬。
“你應該清楚。”
“那恰好,我不清楚。”她貌似無辜地聳聳肩,一臉茫然。
“你--”咒罵的話卻吐不出一句,尤其是對着這張姣美的笑靨。
僅僅七天,她就輕易磨完了他平素所有的耐性和毅力。
他一直以爲半個月的奴役生活可以一晃而過,可如今,卻是度日如年。
在她厚顏無恥的支配下,他做了許多今生都不可能從事的‘第一次’。
譬如,第一次睡地板,她說主僕不能同牀共眠,他忍;
譬如,第一次劈材燒火,她說這是最基本的僕人工作,他再忍;
譬如,第一次親手喂粥,還要預先試嘗,以防有人下毒害她,她說這是保護主人最起碼的行爲,他再再忍;
譬如的譬如
他受夠了,他再也無法忍受這個女人惡意的妄爲。
他知道,她就是想羞辱他,就是想折磨他,就是想踐踏他男人的自尊和傲骨。
“沈雪衣,你竟然連衣服都讓我洗,你究竟把本莊主當成什麼了!”俊臉繃得很緊。
“奴隸啊!”水眸盈盈,“我們不是事先說好的嘛?怎麼?後悔了?想再次違約?”
如果可以,他確實想擺脫這個大麻煩。但是不能,他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無信於人,尤其是這個女人,她可掌控着整個山莊的僕人性命。
“磨墨。”冷羅衣見凌雷僵硬在那裏,也懶得再同他周旋,簡單吩咐道。
漸漸平息的怒火,又一次被點燃,“沈雪衣--”聲音在她耳邊隆隆作響。
“你有力氣怒吼倒不如花點力氣磨墨。”也許習慣了他這段日子的咆哮,冷羅衣反而平靜地翻看着賬本,撥弄着算珠。
高大的身影筆挺着,阻擋了外面的陽光,沒有移動半寸。
屋子中沒有了聲音。
嬌美的人兒垂下了頭,如絮般綿長的青絲在雪頸間纏繞,清澈的杏眸沉靜地覈對着每一筆金額。
凌雷靜默地望着,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她這樣嚴肅而認真的神情,不同剛纔的狡黠,不同初見的柔弱,更不同往常的嬌媚,彷彿被什麼東西觸動了心口,凌雷不自主地走近書桌,很自然地磨合起硯臺裏的墨汁。
如果下人們看見這一幕,恐怕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莊主又做了一件不得了的事,爲一個女人磨墨。
“爲什麼賬本顏色不同?藍黃紅黑?”凌雷有些詫異。
冷羅衣微微停頓一下,側目,繼而溫柔一笑,“這是區分類別,藍色是最普通的賬本,即一般賬目,每天翻閱的;黃色是陳舊賬本,即可堆積一段時間;紅色,是緊急賬本,是必須處理的,當下人送到時,第一個要解決的;黑色,是死檔,即生意砸本的記錄。這樣的分類,可以有目的有效率的翻閱和做出決斷,會事半功倍。”
黑眸裏閃過驚歎,他管理賬目十幾年,竟然沒有想過這樣既省力又節時的方法,而她只在短短一個月內,竟能找到這樣一套方法,現在他有理由相信,一個月前凌家總生意產值翻三倍的神話。
“這方法是你想的?”聲音中還是有點疑慮,他從來不知道她竟然有理財方面的天賦。
冷羅衣翻翻白眼,“難不成是你想的?”
“磨好了。”凌雷看着偶爾透點小家子氣的女人,溫吞地笑了。
硯臺裏墨跡連連,碾成一片黑鏡。
冷羅衣遲疑地抬起頭,看了一眼硯臺,又看向雷,多少有點不敢置信他的動作。這七天來吩咐他做事,每一次都會換來暴怒和對峙,還要花費很多的代價才能換來他勞動,但這次,他反而
“需要幫助嗎?”俊臉貼近幾寸。
“呃?”心跳加速了。
“你算,我來記!也許速度快點。”他提議着,事實上,這幾天她每日都忙到夜深,他都看在眼裏。
冷羅衣遲疑地點點頭,還是沒有明白他突然的轉變。
一瞬間,格局變化了。
一個美豔如花的女子手持琥珀色算珠,珠珠撥動;
一個冷峻如山的男子手持金絲環毛筆,筆筆記錄。
她撥動,抬頭,報數;
他提筆,低頭,記賬。
旭日從東山慢慢爬到了中軌,從中軌慢慢滑到了西坡。
而書房中那一對璧人樂此不疲地理賬,覈對。
如果說笑傲江湖、琴瑟相奏是一種幸福,那麼此刻,這間暖暖的屋子,這對埋首於賬務的男女也是快樂的吧。
天色漸漸昏暗下來,兩人的輪廓也變得模糊起來,唯一可見的是兩人眉間那抹無法言表的幸福和深情,都化在那一抬眸一低首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