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暮時分。
漸漸升起的新月在柳梢頭懸掛了眉痕,淡淨的月光從稀疏的枝葉間透過,朦朧的光華將出降的暮色劃破。
修長瘦削的身影在夜暮中行走,一襲白色的長袍在秋風中衣袂飄飄,宛如謫仙,不過是一個有屋歸不了的謫仙。
凌雲淡淡哀嘆一聲,輕瞥不遠處的,檀香木門依舊沒有開啓,看來今晚他要把酒言歡,對月獨飲了。
無論他怎麼辯解,小桃都不相信他是清白的,認爲他又去妓院風流快活去了。
他真的比竇娥還冤。
以前的他,確實遊戲人生,風流倜儻。
但是自從有了小桃,他的心已經再以容不下其他女人,就算那個水仙姑娘再如何美貌驚人,他也只是純欣賞的眼光去看待,何來要娶其之意。
難道他對她的心意如何,她到現在還不知曉嗎?
不相信他的肺腑之語,反而去輕信僅有幾面之緣的厲焱。
絕魅的俊顏微微透着無奈,當順着鵝軟石小道漫步觸及遠處莊院中零星一點的微光,嘴角微翹,朝燈火闌珊處走去。
清風閣。
一襲青衫的淡漠男子,修長白皙的指間夾雜着一株約莫半指長的人蔘根鬚,右手持着銀亮的針根仔細地挑撥着根鬚中的纖絲,清淡而俊秀的面龐上凝束着謹慎的氣息。
倏然間,銀色的銀針停頓了一下,一絲淡淡的、靜靜的笑意浮上嘴角,淡漠的眼光猶如天邊的浮雲輕瞟一眼糊着宣紙的窗臺,眼中閃過一抹飄忽不定的含意。
突然,手中的銀針朝窗臺射去,銀針閃發出危險的光彩,一揚起,快如雷電,乾淨利落。
頃刻間,房門被推開,如雪般白色的長袍在門前飛舞,欣長的指間執起那根銀針,妖冶的俊容上透着一絲不滿,“怎麼?就這麼歡迎你二哥的?”
“在窗前鬼鬼祟祟的,我還以爲是肖曉鼠輩呢!”淡漠的男子又持起一根銀針繼續手中的活,根本不拿正眼去看眼前的人。
“肖曉鼠輩?”絕魅的眼眸漸漸眯起,眼窩深處迸射出一抹危險的暗光。
“還沒有本事進屋嗎?”清然淡漠的凌霜根本沒有理會眼前男子威脅的口氣,不着痕跡地挖苦着。
儘管他一整天都在研製新藥,但下人零零碎碎的談話,他也大致瞭解了情況。
“你能不說話嗎!”凌雲咬牙切齒地說着,沒好氣地歪坐在眼前竹椅上。
凌霜微微抬眸,輕看了一眼有些憤慨的白衣男子,勾脣一笑,也只有小桃能讓二哥心煩意亂。
轟隆隆--天際盡頭響起一聲驚雷,殘留的月光漸漸被烏雲吞噬,外面蒙上一片陰暗之光。
“聽說大哥花五萬兩黃金買了一個藝妓?”儘管已經聽很多下人在討論,凌霜還是想求證一下事實。因爲他也不相信大哥會如此的豪爽,凌雷對女人向來只有索取,就算那個藝妓再如何美豔,花五萬兩黃金去買,還是多少令人咋舌。
“是焱胡亂叫價,大哥在後收拾爛攤子的。”瓷瓦般的指尖挑起黃木桌前一片何首烏,放於鼻尖輕嗅,淡淡回覆着,散漫不已。
“拿來!”清淡且純淨如山泉流水般的嗓音淡淡說出。
瓷瓦般的指尖將那片何首烏幽幽放入手中,裝傻般詢問,“什麼--”
淡墨的雙瞳輕瞥一眼白玉無暇的俊容,沒有理會他的耍賴,翩然起身,青衫衣角劃過竹椅的邊緣,清涼而無痕。修長的指尖從身後的藥櫃中又取出一片何首烏,放入瓷器中,經研鉢細細磨碎,沒有說話。
“不過那個藝妓不簡單,我和大哥幾次試探都察覺不到有絲毫破綻。”凌雲若有所思般,並隨手將剛纔握在手中的何首烏惡意的放入研鉢中。
磨合研鉢的翠玉手掌,倏然間,停止了動作,輕瞪了一眼對面漫不經心的男子,真懷疑他是不是存心找茬的。
藥膳的配製必須分毫無差,多一毫點的藥粉都會出人命的。
研鉢裏的何首烏必須倒掉,重新配料。
青衫衣袍再次被輕然揭起,淬墨的長髮經風揚起,劃過漠然的表情,恍如出塵的隱士,
毫無一絲雜念般清淡。
“那說明她只是普通的尋常女子。”凌霜淡淡啓口,又一次將分量恰好的何首烏放入研鉢中,細磨。
“她尋不尋常,你明日去看看就知道了。”那樣驚豔世人的容顏,貿貿然出現在獨棠山莊,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
“看來你心中已經懷疑到她是誰了?”凌霜挑眉,淡淡地說着。
“只是懷疑,卻沒把握。畢竟每一次見她,她都面蒙紗巾,她到底是醜是美,我一無所知。”
“沒有試探出她有武功?”凌霜有點好奇。
“看不出她有,而且她給人的感覺和冷羅衣一點不像。”凌雲沉思着,緩緩分析道,“她則顯得怯懦而嬌弱,冷羅衣給人的感覺卻妖豔而詭異,她們背影似像非像,容貌無從比較,但光性格卻有着天然之別。想把這兩個人歸爲同一個人,真的需要很大的想象力。如果她們不是同一個人,那就很容易解釋了。如果她是冷羅衣,那麼精湛的演技,我都自愧不如。”
窗臺上響起了嘀嗒嘀嗒的落水聲。
凌雲站起身,朝門口走去,長身依靠在卉木扇門,欣長的手臂交疊在胸前,懶散地凝望着院落中飄落的細密秋雨,斷斷續續的雨滴沿着琉璃瓦檐,一串串向下滑落。
“你該回去了。”清冷的聲音淡淡下着逐客令。
“你認爲我能進屋嗎?”凌雲露出一抹苦笑。
“那不是我所管轄的範圍。”清風般的嗓音聽不出一絲感情。
“霜,要不今晚我們把酒言歡。”提議着,不肯移動身體。
回覆他的只是銀針的揚起,鋒銳的銀針尖頭揮散着幽冷的光芒。
明知他進不了屋,還要趕他走。
真會落井下石。
凌雲那漆黑的眸子中劃過一團化不開的濃霧,濃霧中夾雜着淡淡的戲弄。
欣長的身影朝門外踱步,白慕長袍劃過卉木扇門的邊緣,在片刻的瞬間,如玉般的指間快速彈起手中餘剩的何首烏,藉着勁道的碎片犀利地朝研鉢中飛逝。
眼疾手快的凌霜,迅如閃電般移動研鉢,但還是有少許的碎末飛瀉進研鉢中。
量又多了!還需重新研磨。
淡漠的眼眸微微閃過搵怒,但轉瞬就消失了,繼而望着遠處在雨簾中漫步的白衣,勾脣一笑。
波瀾不興的眼眸輕輕望向天際的烏雲,了懷於胸,馬上雨勢會越下越大,反而更會增進他們夫妻感情的。
青衫再次起身,第三次拿出何首烏研磨。